四月12日,晚八點!
獨立旅那間由木頭搭建起來的作戰室里擠滿了人。
三個步兵營的營長、炮兵營長、保障支援營長、工兵連長、醫護連長,以及各連、排級骨幹軍官,三十多人把不大的作戰室擠得水泄不通。
空氣里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松脂燃燒的焦糊味,幾盞馬燈把人影投在牆壁上,晃晃悠悠的像一群鬼。
「情況是這樣的。」唐堅站在沙盤前,沒有任何寒暄和鋪墊。
「日軍第116師團以109聯隊為主攻,大約5000人沿洞口至新化公路向雪峰山方向突進。目前109聯隊的前鋒已經突破了七十三軍在洞口方向的阻擊防線,正在向鐵山方向迂迴。」
唐堅一邊說,一邊用手裡的樹枝在沙盤上連點幾處地點。
「日軍的推進速度很快,看著像是在高歌猛進,但他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後勤線拉得太長了。從洞口到他們的前線,補給線超過四十公里,而且大部分路段都暴露在雪峰山的群山之中,幾乎沒有保護。」
簡陋的作戰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著唐堅的下文,還有些人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軍部對我獨立旅作戰部署是相機而動,靈活穿插,所以我認為,這次是難得的好機會。」
唐堅的樹枝在沙盤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穿插到109聯隊的後方,同時攻擊他們的聯隊指揮部和後勤中轉站。」
「長官,穿插路線有多遠?」
秦韌第一個開口問道。
做為獨立旅一營營長,秦韌除了年輕和資歷不足,無論軍銜還是戰功,都算得上在場軍官中除唐堅外排名前三的了。
他這一開口,問的是穿插距離多遠,就已經變相告訴所有人,唐長官的穿插戰術,他是支援的。
唐堅回答。
「高起火的偵察排已經在前面探路了,如果能找到當地獵人走的捷徑,距離可以縮短到六十公里左右。」
「六十公里的山路,全旅五千人行軍,需要多長時間?」
秦韌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也僅此而已。
「兩天。」
唐堅說。
「全軍輕裝急行軍,兩天之內必須到位。」
「兩天?」畫大餅的嗓門起調有些高。
「長官,我炮兵營那些炮和彈藥,百多里山路,兩天,您讓我的騾子飛過去啊?」
這裡不得不稍微提一下,由於獨立旅原炮兵營長在衡陽之戰作戰勇猛、表現優異,被施中將看中,經過和柴少將協商,將那位晉升中校,擔任軍屬炮兵團副團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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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旅炮兵營長出現空缺,倒是有幾個少校級軍官有意來坐這個獨立旅最高火力輸出指揮官的位置,可柴少將和唐堅商量過後,都認為這個位置太重要了,不能將就。
而最適合的畫大餅剛晉升上尉不久,不能落人口實,乾脆就以副營長之職代理獨立旅炮兵營的指揮權,等打完雪峰山一役再說。
做為炮兵營長,畫大餅自然得從實際出發,不提營里那12門2噸重的大傢伙,光是12門107毫米迫擊炮以及上千發炮彈,就不可能在2天時間裡搬運到百里之外。
「我說過,全軍輕裝!」唐堅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炮兵營也不會例外,你們只出6個炮兵班,攜六門107毫米迫擊炮和180發炮彈,其餘的重炮和彈藥留在牛形嘴,由留守部隊看守。」
「180發?」
畫大餅的大黑臉拉得比他營里的馱馬還長,聲音都變了調。
「長官,180發夠幹什麼的?我一個火力急襲就要打掉三四十發。長官,和鬼子打仗,重火力得夠啊!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和小鬼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了。」
「夠了。」唐堅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畫大餅的抱怨震回了肚子裡。
「這次我旅走的是山脊小路,最窄的地方兩個人並排都走不開。馱馬隊帶不了太多東西,180發已是運力極限。炮彈多有炮彈多的打法,炮彈少有炮彈少的戰法,這世上哪總有富裕日子。」
畫大餅張了張嘴,那表情像是有人從他碗裡搶走了半碗飯,原本還想再爭取一下,但看看唐堅果決的眼神,硬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發出一聲悶哼,像頭受了委屈的老牛。
「不過......」唐堅話鋒一轉。
「各步兵連的57毫米無後坐力炮和各排的火箭筒全部帶上,還有,60毫米迫擊炮每門攜帶一個基數炮彈,由保障支援營負責運輸。」
聽唐堅這麼說,各營、連長們嚴峻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些,這次輕裝穿插突進,除了旅屬重炮火力弱了不少,一線連、排部隊的重火力基本還能維持原樣。
不是說獨立旅已經有了重火力依賴症,沒了重火力支援就不知道怎麼打仗了,而是這些指揮官們都很清楚一件事,沒了重火力,就需要更多人去犧牲,才能換取勝利。
「我命令!」
唐堅開始詳細分配任務。
「偵察排為我旅前鋒,負責偵察敵情,並在到達預定位置後,對其後勤中轉基地發起突襲,摧毀該部日軍的補給儲備。」
負責記錄軍令的許佳文點點頭,算是替已經在路上的高起火領命。這道軍令也會在5分鐘後發到偵察排已經開機的野戰電台上。
「一營為全旅主攻,由秦韌率領,目標是該部日軍指揮部,癱瘓該部日軍指揮系統。」
秦韌點點頭,一營就是獨立旅最鋒利的刀,唐堅把這把刀用來切5000日軍的『腦袋』,是最正常不過的事。
「二營的任務最重,為預備隊和阻擊力量,由趙營長率領,二營的任務是要在一營完成突襲後,沿山路展開阻擊陣地,截斷109聯隊前線主力的退路,炮兵營會負責配合你們。」
「是!」
二營營長趙虎「啪」地一聲站直了身體,胸膛挺得像面牆。
這位二營長可是柴少將的老部下,還在打常德的時候就已經是連長,後來又跟著柴少將在衡陽與日軍鏖戰,為攻克日軍陣地,甚至不惜親自帶警衛班衝鋒,身中三彈猶不退,是員悍將。
尤為難得的是,雖然軍中資歷比唐堅老得多,但或許是得過柴少將的耳提面命,對年齡比他小了八九歲的唐堅並沒有太多不服氣,上次57師事件里也堅決的表達了支援,所以唐堅也一直對其保持著足夠尊敬,哪怕是下達軍令時都是稱呼其職務而很少直接點名。
「三營!」唐堅略微猶豫,但很快依舊下令。
「三營留守牛形嘴陣地,由周營長率領,負責衛護我旅留守炮兵部隊、後勤輜重以及應對日軍迂迴衝擊,另外,若我穿插部隊需要支援,三營隨時待命出擊。」
三營長周德勝年齡已經超過35,從淞滬打到衡陽,身上的疤比不少新兵的年齡都多,軍銜也是中校銜。
換成別人,眼瞅著其他兩個營要去建功立業,他自己卻要率部留守,那恐怕一百個不樂意。
但這位卻只是眼角微微一抽,就立刻挺直腰杆,沉聲回答道:「明白!」
「炮兵營跟隨二營行動,為阻擊日軍提供火力支援;工兵連1排跟隨一營,負責在必要時對日軍來時道路布設雷區或是進行破壞,2排協助二營修築工事;醫護連分散配屬各營,保障支援營為各營提供物資運輸補給。」
唐堅環視了一圈作戰室里的軍官們,馬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硬朗的陰影,讓他的輪廓看起來像是用刀削出來的。
「還有問題嗎?」
「長官,你跟哪個營?」劉銅錘舉起手發問。
「我暫跟隨一營。」唐堅看了他一眼。
「目前還不知道日軍指揮部有多少守衛部隊,我需要到最前沿抵近觀察。」
「有長官親自坐鎮,一定沒問題的。」
劉銅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唐堅當前是長官,但在劉銅錘的心裡,或許依舊是他的老表,就像兩人兒時一樣,有唐堅在,幹啥壞事兒都能成。
「出發時間應該在明日晚間,現在只等楚青峰和偵察排發來偵察情報。」唐堅最後說。
「今天晚上所有人抓緊休息,明天白天做最後的準備,每人攜帶三日口糧、滿編彈藥、一件雨衣,多餘的東西全部留下。」
「散會。」
軍官們魚貫而出,帳篷帘子被掀起又落下,夜風灌進來,吹得馬燈的火苗猛地一跳。
有人在外面低聲交談,有人已經開始盤算彈藥分配,有人罵這狗日的下雨天,畫大餅走出去的時候還在搖頭,嘴裡念叨著「180發,180發」,像念經一樣。
唐堅獨自留在作戰室里,目光落在沙盤上用紅旗標出的那條蜿蜒的穿插路線上。
超過120里山路,3300人的部隊,兩天的時間。
這不是一個輕鬆的任務。
但想想初至常德,8000虎賁有啥?沒有外援沒有重火力,只有數倍於己方的日軍,而這次他有充足的兵力、明確的情報、更重要的是有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老兵。
經歷過滇西血戰,唐堅有足夠的信心,論山地行軍和叢林作戰,這個世界上沒有幾支部隊能和獨立旅相比。
。。。。。。。。。。。。。。。。。
四月13日,白天。
獨立旅全旅進入了緊張的出發準備。
各營各連計程車兵們在檢查武器、整理裝備、分配彈藥。
輕裝標準執行得很嚴格,多餘的被褥、換洗衣物、個人物品全部打包留在牛形嘴的營地里,由支援保障營的留守人員看管。
畫大餅在炮兵營的陣地上忙得腳不沾地。
六門107毫米迫擊炮已經拆卸完畢,分裝在馱馬背上,每門炮拆成三個部件,炮管、底座、支架,分別由兩匹騾馬馱運。180發炮彈則裝在特製的彈藥箱裡,每箱六發,由三十匹騾馬分擔。
「大板牙!你他娘的還是不是個兵,給老子站好了!讓老子再掛一箱。」畫大餅對著大板牙發脾氣。
鑑於大板牙遠超普通驢的氣力,畫大餅決定做個弊,多帶一箱炮彈。
結果大板牙這廝奶糖吃也吃了,活兒卻是不干,死活不讓炮兵們給它再掛一箱炮彈。
大板牙翻了翻嘴皮子,斜眼瞅著畫大餅,一副「你能把我怎麼樣」的欠揍模樣。
「板牙兄,我跟你說,你那個混球主人命令老子只帶一點點炮彈,你說,打鬼子就那點炮彈那裡夠?」畫大餅一看這大板牙這混不吝的架勢,立刻開始改打苦情牌。
畫大餅這口中『混球主人』的稱呼,讓知曉內情的炮兵們紛紛菊華一緊。
這麼稱呼長官,代營長前面這個『代』字有沒有可能一直去不掉?
「你不記得前年那會兒了?鬼子的炮彈鋪天蓋地的炸過來,你的馬兄驢弟們都被炸死了,長官差點兒都嘎在那頭,就連你都差點兒都被鬼子拉去做驢肉火燒了。因為啥,不都是因為咱們沒有炮彈嘛!」
碩大的驢眼睛靜靜地凝視著滿臉苦澀的畫大餅。
驢腦中應該是回憶起一年半以前常德激戰時的場景----日軍炮彈鋪天蓋地,中方陣地上血肉橫飛,有人的,也有驢馬的。
大板牙下士臀部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應該也是想起了日軍三八大蓋子彈在上面留下的傷。
「你說,如果咱們多點炮彈,得少死多少人,還有驢?」畫大餅一看有戲,聲音更悲切不說,眼淚花都出來了。
尼瑪!營長竟然有演戲的天賦,這淚花閃得,老子差點兒都信了,三胖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大板牙下士驢眼中閃過怒火,仰首怒嘶,那意思是給老子掛,只要累不死驢,驢就馱他丫的。
受到刺激的大板牙下士一頭驢,就吭哧吭哧扛上三箱炮彈,一箱炮彈63公斤,負重近190公斤。
這負重把三胖都嚇壞了,大板牙是能扛,但要扛著小四百斤走百把里山路,把大板牙累壞可咋整。
「放心,有其主必有其驢,這貨和長官一樣,屬於變異生物,不能以常理來看。」畫大餅笑眯眯地和屬下蛐蛐自己長官。
別人不知道,他這個老戰友豈能不知道?爆發潛力值的大板牙一頭驢都能拉著一門600公斤重的山炮滿山溜達。
於是,炮兵營在畫大餅的騷操作和激發出慘烈回憶奮出全力的大板牙共同努力下,悄咪咪地多帶了12發炮彈。
「三胖,這次打仗,咱們炮兵營得精打細算。」
忽悠完大板牙的畫大餅難得正經了一回,聲音低沉。
「每一發炮彈都得當十發用。打不準的,老子扒了他的皮。」
「明白。」三胖點了點頭,也收起了笑容。
「我們會把射擊諸元提前算好,不浪費校射彈,一發定位,二發覆蓋。」
「嗯!就這麼搞!」畫大餅欣慰的拍了拍三胖的肩膀。
13日晚6時,隨著楚青峰的偵察報告傳回,唐堅的軍令下達:「全軍,按照既定計劃,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