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時,大部隊重新出發。
太陽被雲層遮住,山谷里潮氣未散,士兵們把乾糧塞進懷裡,重新背起槍和彈藥,拖著還沒完全緩過來的雙腿繼續向前。
這一段路比夜間好走得多,是雪峰山南麓的谷地和丘陵地帶,地勢起伏不算劇烈,林木和灌叢能提供遮蔽,隊伍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唐堅要求全軍保持每小時3.5公里的速度推進,這種行軍速度不至於把士兵體力消耗殆盡,也能讓全軍主力在預定時間趕到目標區域。
下午六點,天色已經昏沉。
西邊的山脊只剩一線暗紅,林子裡的影子越來越長,隊伍正在穿過一片低矮丘陵時,一營偵察尖兵忽然傳回訊息。
「長官,石排長報告,前方1000米處發現日軍小股巡邏隊。」
唐堅停下腳步。
他一抬手,身邊的傳令兵立刻向後打出手勢,原本還在緩慢前進的隊伍,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迅速壓低、停住、隱入林中。
「多少人?」
「石排長說,約十二人,沿山腳小路向西移動,距離我前出偵察尖兵班約四百米,裝備步槍為主,似乎有一挺輕機槍。」
唐堅眯起眼,看向前方逐漸發黑的山林。
他全副武裝的獨立旅主力,當然不會怕這十二個鬼子,怕的是鬼子發現這裡突然出現中國軍隊,而使得109步兵聯隊產生警惕。
「告訴石大柱,不准開槍。能吃掉,就悄悄吃掉,吃不掉,就先觀察看情況。」
片刻後,通訊儀里傳來石大柱低沉的聲音:「明白,交給我。」
一如往常的簡潔,但川娃子知道,這十二名日軍的命運,已然註定。
十五分鐘後,通訊儀里傳來了石大柱那永遠像在報菜名一樣冷靜的聲音。
「解決了!」
「有沒有電台?」
「沒有,只有一部野戰電話的線軸,看樣子是去架設電話線的通訊兵。」
「好,全軍繼續趕路!」
唐堅稍微鬆了口氣,日軍的巡邏隊被消滅了,短時間內不會有人發現異常,不過時間依然緊迫,如果日軍發現巡邏隊失聯,一定會派人來搜尋。
4月14日,晚8時。
獨立旅3300人在唐堅的率領下抵達了雪峰山南麓的預定集結地域。
那是一處被群山環抱的寬闊谷地,從這裡到梅溪後勤站直線距離約八公里,到日軍在黃家坪聯隊指揮部直線距離約十五公里。
雖然沒有像唐堅要求的那樣,在天黑前抵達預定區域,但僅23小時,獨立旅主力就以單兵負重13公斤,還攜有重型迫擊炮等諸多負累,在山地中行軍60餘公里,依舊是很優秀的了。
哪怕唐堅知道,這速度和曾經時空中那個步兵團14小時行軍72公里的巔峰輕步兵穿插無法相提並論,但在這裡,也已經是完全足夠。
那說明,獨立旅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各營、連就地隱蔽休整。」
唐堅下令。
「嚴格燈火管制,不許生火做飯,吃乾糧,所有通訊裝置進入靜默狀態,非必要不得開啟。」
夜幕降臨,山谷里一片漆黑,3000餘名官兵散布在樹林和岩石之間,像數千塊沉默的石頭。
唐堅在一棵大樹下鋪開了地圖,用手電筒的微弱光線最後確認了一遍攻擊計劃。
秦韌、趙虎、胡不平三個營長、炮兵部隊最高指揮官畫大餅、1營副營長劉銅錘以及和主力會合的高起火圍在他身邊。
「最終部署。」
唐堅低聲說。
「攻擊發起時間,明天凌晨四點整。」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兩個位置。
「第一路,鑑於日軍兵力調動,以1營1連為主力,偵察排配合,目標梅溪後勤站。從谷地出發向東南方向推進,凌晨三點半到達梅溪外圍,四點整發起攻擊,任務,摧毀後勤站,徹底切斷109聯隊的補給線。
你們當前之敵,由於在下午四時一個日軍輜重隊的抵達,已由先前的兩個日軍小隊和一個日軍輜重中隊大約700人,變成現在的大約1000人。
有沒有問題?」
「就是多了300個鬼子輜重兵,多費點時間和子彈的事。」劉銅錘咧開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包括唐堅在內,在座的軍官沒有人因為劉銅錘的自信而去提醒他不要大意。
因為,1營1連和當前人數達到90人的偵察排是獨立旅最精銳的步兵,如果獨立旅最鋒利的兩把刀都干不掉這些日軍二線兵,那獨立旅這場仗就不用打了。
劉銅錘自信是應該的,他如果謹小慎微,那才叫倒反天罡了。
「第二路,旅部會跟隨1營其餘部隊,炮兵營派四門迫擊炮予以配合,目標,黃家坪日軍指揮部。從谷地出發向東北方向推進,凌晨三點半到達黃家坪外圍,四點整同步發起攻擊。
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秦韌點點頭,乾脆利落的回答。
「第三路,趙營長率二營以及炮兵營剩餘兩門迫擊炮,在梅溪以西的公路兩側展開阻擊陣地,任務是在一營和二營完成突襲後,封鎖公路,截斷109聯隊前線主力的退路。
有沒有問題?」
「保證完成任務!」趙虎沉聲應道。
「三路同時行動,四點整統一發起攻擊。各路之間保持通訊聯絡,不過,因各自都要面臨強敵,不要指望另外兩路的支援。
另外,還有什麼要補充的?盡可以說。」
「長官,趙營長那邊或許要面對日軍主力的瘋狂反撲,兩門迫擊炮是不是少了點?」
秦韌想了想,終於還是說話了。
「我們主要是防禦戰,有工事撐著,兩門炮夠了,何況我營還有無後坐力炮和60毫米迫擊炮,必要時候也能給鬼子來一悶棍,把他們打疼了,不敢向前沖就行。」
趙虎接受了秦韌的好意,但這名老兵顯然對自己這次作戰任務的定位很清晰,就是打阻擊,擋住日軍的去路即可。
「沒錯!二營只要堅持到其餘兩路完成任務趕來會合,鬼子就算再怎麼想拼命,也是來不及了。」唐堅對這位的認知還是很滿意。
「畫大餅。」唐堅轉向炮兵營長。
「在!」
「你帶的四門炮,在攻擊聯隊指揮部時,第一輪射擊的目標是祠堂正門和後院圍牆,把門炸開,給步兵開啟突破口。
之後轉為壓制炮擊,務必封鎖村子東面公路方向,那是日軍增援最可能來的方向。」
「長官放心,打這種固定目標,以我手下弟兄們的水準,不要太輕鬆。」
「你花副營長打炮的水平我認,但你手下的那些弟兄,恐怕還得再練練。」劉銅錘一雙牛眼翻了翻白。
「上回三台山,老子的三排呼叫你們炮兵支援,好傢夥,你們那一排炮打得,就離他們所在地不到30米,再歪點兒,就把老子一個步兵排都埋進去,楊三皮跟老子告狀的時候,說褲襠都濕了。」
「什麼都有誤差的懂不懂?」畫大餅脖子一梗,聲音壓低了卻格外激烈。
「那幫鬼子就躲在你們那群混球的40米外,當時時間又緊迫,誤差個幾米很正常,不是老子手下弟兄拼命砸炮彈,楊三皮那小子那還有機會給你告狀?」
「反正你差點兒炸了老子的人,這事兒全旅都知道。」
劉銅錘不緊不慢地說,臉上帶著那種專門氣畫大餅的憨厚笑容。
「我......」畫大餅氣得手指頭戳過去。
「劉大錘你等著,等這仗打完老子跟你好好算算帳。」
「行了。」
唐堅打斷了兩人的拌嘴。
「都回去準備,兩個小時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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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14日,晚10時。
吃過乾糧喝過水又小憩個把小時養足精神的三路人馬分頭鑽進夜色。
唐堅和一營以及炮兵、工兵往黃家坪摸,全軍將近千人,就像一條無聲的蛇在山間滑動。
凌晨三時半,耗費五個多小時,近千人到了黃家坪外圍。
唐堅趴上一座小山丘,舉起望遠鏡。
月光把村子照出了形,高低錯落的屋頂,祠堂的飛簷黑沉沉地壓著,幾個哨位的輪廓在暗處一閃一閃。
通訊器中傳出『滋啦』雜音,楚青峰發出通話訊號。
「最新情況。」
唐堅壓著嗓子問。
「沒變。」楚青峰的聲音很穩。
「三個哨位原位,巡邏隊五分鐘前剛過,下一輪還有三十分鐘。」
唐堅看表,三點三十五,距離預計發起攻擊的時間還有二十五分鐘。
三點四十分,各連陸續傳來通報。
「二連就位。」韓天霖低吼。
「三連就位。」雷公在通話器中的聲音就像雲層中蘊藏依舊的悶雷。
「炮兵營就位。」畫大餅眼睛一直死盯著炮兵瞄準儀。
「狙擊小組就位。」楚青峰語氣不起一絲波瀾。
「工兵連就位。」工兵連2排長趙半邊匯報。
唐堅吸了口氣,看向東邊天際。
一片死黑,離天亮還早。
這很好,天黑,才是殺人夜!
三點五十分。
「各連注意,狙擊組三點五十九分清哨,聽到槍聲,迫擊炮開火,步兵跟著炮聲沖。」
「明白。」四面八方同時低聲應答。
三點五十五分。
楚青峰微微動了動肩膀,讓自己趴得更服帖,右眼貼住瞄準鏡,十字線壓在第一個目標身。
月光下,一個日本兵蹲在哨位旁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啄米的雞。
韋金土和羅小刀各鎖一個。
三支槍,三顆腦袋。
三點五十九分。
「打。」伴隨著楚青峰的低吼。
三聲槍響疊成一聲,「啪!」,就像夜裡踩斷一根枯枝。
第一個哨兵從石墩上出溜下去,軟成一攤泥,第二個從工事射擊孔後仰面栽倒,步槍脫手砸在地上磕了一聲,第三個連姿勢都沒換,子彈鑽進太陽穴,身子抖了一下就定住了。
槍聲很脆也足夠短,但在這個春夜裡,卻傳出很遠。
已經可以看到村中有手電筒的燈光閃動,那說明已經驚動日軍了。
但他們受驚的有些太早了,大恐怖其實不過是才拉開序幕。
「開火。」畫大餅狠狠揮動手臂。
四門107毫米迫擊炮同時怒吼。
四根炮管幾乎在同一剎那噴出火舌,炮口焰在黑暗中綻開四朵橘紅色的花,照亮了畫大餅和炮手們被硝煙燻黑的面孔。
第一輪四發炮彈拖著暗紅色的尾跡划過夜空,像四顆墜落的流星。兩發高爆彈砸向祠堂正門,兩發砸向後院圍牆。
從發射到落地不過短短几秒,但那幾秒鐘里,整個世界彷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暫停鍵鬆開了。
爆炸的火光撕裂了黑暗。
祠堂的正門在107毫米高爆彈的直擊下被徹底炸塌,厚重的木門連同門框、門楣一起化為碎片飛散,數百年的老木頭在猛烈的衝擊波中碎裂成無數根尖銳的木刺,以彈片般的速度向四周橫掃。門內兩側的值夜日軍甚至沒來得及躲進沙袋工事,木刺和彈片就穿透了他們的身體。
一個日軍上等兵被爆炸的氣浪從屋內掀了出來,撞在對面的石柱上,後腦勺像熟透的西瓜一樣碎裂開來,暗紅色的東西順著石柱緩緩淌下。
另一個日軍半邊身子被彈片削去,剩下的半邊還保持著側臥的姿勢,手甚至還搭在步槍上,彷佛只是在做一個不太安穩的夢。
後院的圍牆也被炸開了兩個巨大的缺口,磚石和瓦礫在空中翻飛。碎磚像散彈一樣橫掃了後院裡搭建的簡易棚舍,幾個睡在棚下的日軍被砸得血肉模糊。
一塊半尺見方的牆磚帶著巨大的動能砸中了一個正從鋪蓋里爬出來的日軍的胸口,肋骨斷裂的脆響淹沒在爆炸的餘音里,日軍張大了嘴,吐出一口混著碎骨的血沫,眼睛瞪得滾圓,至死都沒能發出一聲呻吟。
緊跟著第二輪。
畫大餅沒有做任何停頓。他的口令像連珠炮一樣密集:「一號炮修正方位角加1!二號炮保持!三號四號轉向南側帳篷區!裝燃燒彈!打!」
炮手們的動作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炮彈被塞入炮管的悶響此起彼伏。
四發炮彈再次騰空而起。
一號炮和二號炮的高爆彈繼續砸向祠堂區域。
一發落在祠堂的天井裡,將天井中央的石制香爐炸成了齏粉。衝擊波在封閉的建築內部反覆折射、疊加,威力被放大了數倍。
祠堂正廳內剛剛被第一輪爆炸驚醒、手忙腳亂尋找武器的日軍士兵們被超壓氣浪掀翻在地,有人七竅流血,內臟在體內碎裂,外表看起來幾乎完好無損,但已經是一具屍體。
另一發落在祠堂側廂房的屋頂上,穿透了瓦片和椽木在室內爆炸,整個廂房的屋頂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掀開,木樑、瓦片、碎磚裹挾著彈片傾瀉而下,將房間內的一切活物埋葬。
三號炮和四號炮的燃燒彈落入了南側的日軍帳篷區。
那才是真正的煉獄開端。
107毫米燃燒彈在觸地的瞬間炸裂,白磷和凝固汽油混合物像滾燙的岩漿一樣四散飛濺,沾上任何東西都立刻燃燒起來。
帆布帳篷在眨眼之間被火焰吞噬,白磷燃燒產生的溫度高達上千度,帳篷布料甚至來不及捲曲就直接碳化,化為漫天飛舞的灰燼。
這個帳篷區里擠了足足兩個小隊的日軍步兵。
有些陰冷潮濕的中國西南的春夜裡,他們大多還裹在被褥里,被前兩輪爆炸驚醒後正手忙腳亂地穿衣摸槍。
然後,他們就不用如此忙亂了。
燃燒彈的到來徹底將他們推入深淵。
一個日軍從燃燒的帳篷里沖了出來,身上已經被白磷點燃,藍白色的火焰貼著他的身體燃燒,怎麼拍打都無法撲滅。
他瘋狂地在地上打滾,但白磷的特性決定了這種掙扎毫無意義,火焰粘在皮膚上,越燒越深,從表皮燒穿到皮下脂肪,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肉類烤焦的氣味。
痛苦的尖叫聲在夜裡傳出很遠,尖銳得像一把鋸子在鋸割活人的神經。
滾了十幾米,從一個火人變成了一根焦黑的木炭,蜷縮著,手指像雞爪一樣抽搐著定格。
更多的人從帳篷里湧出來,有些人身上也沾了白磷,像一支支移動的火炬。
一頂較大的帳篷似乎是日軍的臨時軍需庫,裡面堆放著彈藥和物資。燃燒彈引燃了帳篷後,裡面的彈藥開始殉爆。
子彈在高溫中炸裂,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像是一串永遠放不完的鞭炮。幾顆手榴彈被高溫引爆,將已經在燃燒的帳篷徹底炸散架,殘骸裹著火焰拋灑到周圍,引燃了更多的帳篷。
帳篷區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很慘。
只是,夜還長,噩夢還遠沒到結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