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4月17日!
金陵日報頭條不僅標題炸裂,放於頭版的一張照片更是讓整個中國振奮,日本蒙羞。
彈坑遍布、屍骸累累的簡易公路上,兩整排身著日軍軍服計程車兵趴在路面上,雙手抱著頭,邊上站著手持步槍面容冷峻的中國軍人。
日軍投降了,而且數量絕對在百人以上,但比這更讓日本人覺得恥辱的是,竟然還有人抬起頭對著鏡頭露出近乎諂媚的笑容,和占領區那些為他們辦事的中國人一模一樣。
曾經一度他們以為只有為了活著的中國人才會如此,而這張照片,卻真實的展現了,原來『偉大的大和民族』在死亡面前,也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而在未來很多年後,那名曾經在許佳文鏡頭面前竭力展現卑微笑容的日本陸軍上等兵吉田正勇終於正面回應媒體:那些罵我的人,是無法理解一個經歷過地獄戰場,終於發現自己還能大口呼吸的戰士的。
我向中國人笑,的確是想活著,哪怕姿態卑微,那是我不想和我的那些同僚一樣,被炮彈和子彈撕成一堆碎肉。我為帝國作戰了,我也盡了一個士兵的責任,但中國人,太強了。
哪怕到現在,我也很慶幸,他們接受了我們的投降!
日本降兵說得很真實,沒經歷過地獄的人,何能嘲笑地獄。
他的笑容,是對還能呼吸的最大獎賞,哪怕把母族的所謂『武勇』釘上了恥辱柱。
未來的兩天後,全中國都在因為這場勝利歡呼,但此時對於深陷重圍的109步兵聯隊來說,不過是地獄的大門剛剛對他們開啟。
。。。。。。。。。。。。。。
唐堅走上了公路。
彎道里的景象即使對見慣了戰場的人來說也是觸目驚心的。
公路上到處是屍體和殘骸,日軍的鋼盔、步槍、揹包散落一地,和碎石、彈殼、血泊混在一起。
屍體疊著屍體,有的面目全非,有的姿勢扭曲,還有些只剩下半個身體。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燒焦和血腥的混合氣味,濃烈得讓人窒息。
唐堅走過這片修羅場,面色沉靜。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具屍體,不是在欣賞殺戮的成果,而是在評估戰鬥的效果。
「清點。」他簡潔地下令。
最終的統計結果在一小時後出來了。
進入預伏戰場的日軍應該近800人,被殲滅720人,擊斃587人,俘虜133人。其餘不知下落的大約是在混亂中爬上了陡坡逃入深山。
繳獲步槍四百餘支,輕重機槍十六挺,擲彈筒十五具,以及少量彈藥。
參戰部隊的傷亡:陣亡6人,負傷23人。
雙方傷亡比達1:20以上。
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戰損比。
不過,這個誇張的戰損比不僅僅只是靠勇敢獲得的,那疊加地形、火力、戰術等一系列優勢完美結合獲得的。
唐堅選擇了一個讓敵人完全無法發揮戰鬥力的地點,用優勢兵力和優勢火力對日軍這個步兵大隊實施了一次教科書級別的伏擊殲滅戰。
「將此地戰報發軍部,另外派出通訊兵,以最快速度將剛剛拍的照片底片送往軍部。」唐堅對許佳文說。
電報發出後不到四十分鐘,軍部的回電就到了。
「獨立旅全體參戰官兵,記大功!命獨立旅繼續封鎖敵109聯隊退路。57師已發起全面反攻,友軍73軍正抽調兵力預從北翼合圍。」
「各部補充彈藥,加固陣地。」唐堅下令。
「被圍倭寇還有三四千人,有一戰之力。他們知道自己突圍先鋒步兵大隊的下場之後,要麼拼死突圍,要麼原地等死。以日本人的性格,他們一定會選前者。」
「那就讓他們來。」劉銅錘滿臉殺氣。「我倒要看看,幾千鬼子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彎道伏擊戰從中午12時打響到最後全部結束,不過短短半小時,可這30分鐘各種炮擊和97式坦克車被打爆的巨大轟鳴聲早就傳出了雪峰山的溝壑。
距離這裡足有15公里的109聯隊第一大隊的前哨陣地上,士兵們放下了手中的飯盒,豎起耳朵聽著西南方向傳來的隆隆聲。
那不是打雷,湘西四月的天空萬里無雲。
那是來自地獄的聲音。
他們在傍晚的時候獲得了答案。
逃離戰場的二十幾人中,有三名士兵在一名軍曹的帶領下翻過了山脊,在晚6時許,跌跌撞撞爬回了109步兵聯隊前沿陣地。
他們滿身是傷、衣衫襤褸,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泥土、血漿、碎肉、火藥灰混成了一層硬殼糊在軍服上。
說他們是叫花子,那都是把叫花子給形容窮了。
「玉碎……第3大隊全體玉碎了……」
一名上等兵嘴唇青紫,渾身止不住地發抖,眼神渙散,像是靈魂已經被留在了那條彎道上。
「公路上……到處是炮彈……到處是槍……上面打下面也打前面打後面也打……宇尾閣下戰死了……中隊長全部戰死了……」
領頭的軍曹稍微鎮定一些,但說的話更加可怕:「支那人有超過10門大口徑火炮和數十挺輕重機槍以及大量衝鋒鎗,我們被堵在一段彎路里,前面出不去,後面退不了,兩邊是懸崖。炮彈就往路上砸……」
一個步兵大隊,竟然沒支撐到一個小時就全員玉碎?親自詢問幾名潰兵的飯島克己中佐當場震驚失語。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哪怕飯島克己下達封口令,但『第三步兵大隊全體玉碎』的訊息依舊像瘟疫一樣在109聯隊殘部中迅速蔓延。
4月15日晚9點,109步兵聯隊前線指揮部。
第1大隊長飯島克己中佐坐在一截被炸斷的樹樁上,面前攤著一張已經被反覆摺疊到起毛的軍用地圖,一盞罩了三層布的馬燈放在地圖邊緣,燈光壓到最暗,只夠照見地圖上那些等高線和標註。
飯島克己三十五歲,陸軍士官學校三十八期,在中國戰場待了六年。他不是那種聲嘶力竭揮舞軍刀的指揮官,事實上他從不在戰場上拔出軍刀。他信奉的不是武士道的狂熱,而是一種冷酷的職業理性。
也正是這種理性讓他在六年的中國戰場上活了下來,從一個大尉中隊長一路升到了中佐級大隊長,並在109步兵聯隊中以「能打也能算」著稱。
此刻,他的理性告訴他一個無比冰冷的事實:109步兵聯隊要完了。
地圖上的態勢一目了然。
正面,中國57師兩個步兵團三千多人已經完成了攻擊準備,一旦發起全面反攻,僅憑第一大隊和第二大隊殘餘的力量根本守不住。
北翼,中國還有一個步兵師正在迂迴,隨時可能切斷向東退卻的通道。
西南,唯一的退路上有兵力不詳的中國軍隊依山阻擊,還擁有數量不菲的大口徑火炮,第3大隊的數百具屍體就是最好的路標。
三面合圍,唯一沒有被封死的方向是南面,雪峰山南麓的連綿群山。
沒有路,沒有補給點,海拔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米的原始叢林,至少九十公里的山路才能繞回帝國師團主力控制區。
飯島克己盯著地圖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對傳令兵說:「請佐佐木實少佐和其他兩位大隊長以及所有中隊長過來。」
十分鐘後,所有能到的軍官擠進了這個簡陋的野戰指揮部。第二大隊長佐佐木實少佐、第一大隊的四個中隊長、第二大隊剩餘的三個中隊長,以及炮兵大隊長、裝甲中隊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焦慮。
飯島克己沒有任何鋪墊,開口就是結論。
「我決定全軍即刻向南突圍,翻越雪峰山南麓,經叢林行軍返回師團控制區。」
短暫的沉默。
「南面?」佐佐木實少佐第一個開口,聲音壓低了但充滿了難以置信。
「飯島閣下,南面是什麼情況您不清楚嗎?那是沒有路的原始山林!要翻越沒有任何補給的原始山林,這和自殺有什麼區別?」
「自殺是留在這裡。」飯島克己平靜地回答。
「師團部的命令是沿公路向東突圍與116聯隊會合......」裝甲中隊長橋本少佐低沉質疑道。
「第3大隊就是執行這個命令死的。」飯島克己打斷了他。
「公路已經被封死了。」
飯島克己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彎道位置划過.
「支那軍在這裡布置了完整的伏擊陣地,兵力不詳,但他們有大口徑重炮,並擁有完善工事和居高臨下的地形優勢。
第3大隊竟然沒堅持過一個小時,活著出來的不到20個,你們誰覺得我們這三千多號人走同一條路會有不同的結果?」
沒有人說話。
「那繞過那條路呢?」佐佐木實少佐不甘心地追問。
「公路不止那一段,我們可以.....」
「繞不過去。」飯島克己搖頭。
「他們選那個位置不是瞎選的,公路在那一段兩側都是陡坡和懸崖,繞行的話要翻越至少兩道山脊,並且會把側翼完全暴露給他們的炮兵,那就是讓我們成為他們的活靶子。
而且我們對面之敵天亮就會從全面壓過來,我們沒有時間做任何迂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軍官的臉。
「我們現在有三個選擇:一、執行師團部的命令,沿公路東撤,然後遭遇和第3步兵大隊一樣的命運。
二、留在原地堅守陣地,等待增援。但我們都清楚,增援不會來。116聯隊正在艱難作戰,師團部捉襟見肘,只能出動協助我師團作戰的獨立86步兵旅團,他們集結出動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但我們正面的支那57師加上北翼的支那軍,總兵力超過兩萬人。我們這三四千人在沒有重火力支援的情況下能守幾天?一天?兩天?還是能撐一周?
三......」
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圖南側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線上。
「向南。翻過雪峰山。」
「可是......」炮兵大隊大隊長村上少佐猶豫著開口。
「飯島閣下,向南突圍可以,但我們炮兵大隊的11門四一式山炮,以及裝甲中隊10輛97式坦克,這些重灌備......」
「全部丟棄。」
這四個字像一顆炸彈落在了指揮部里。
「什麼?」裝甲中隊長橋本少佐猛地站了起來。
「丟棄全部重灌備?坦克、山炮、步兵炮......全部?飯島閣下,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
飯島克己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某種銳利的東西。
「梅溪後勤中轉站失聯,黃樹坪聯隊部被支那軍偷襲,後勤補給斷絕,聯隊長閣下失蹤,當前更是三面被圍,我部已經陷入覆滅危機。」
日本陸軍中佐站了起來,身高不高,但在昏暗的馬燈光下投下了很長的影子。
「你們想推著坦克翻越海拔一千三百米的原始叢林嗎?還是你們打算用人扛著600公斤重的山炮爬坡?」
他眼中閃出寒光盯著情緒很激動的橋本少佐:「橋本君,你告訴我,是人重要還是裝備更重要?」
橋本少佐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飯島克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丟棄裝備,這違反了帝國軍規,師團部不會允許的。」橋本少佐低聲說。
他的語氣不是在反對,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師團部的命令是讓我們沿公路送死。」
飯島克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極其平淡。
「我選擇不執行這個命令,如果我們活著回去,我會向師團長閣下當面請罪,如果我們死在路上,那這個問題就不存在了。」
現場一片死寂。
公然違抗師團部的直接命令,在日本陸軍的鐵律中,這幾乎等同於叛逆。戰後追究起來,飯島克己面臨的可能是軍事法庭,甚至切腹謝罪。
但顯然,日本陸軍中佐在開會之前已經想清楚了。
他不是要當英雄,不是要做殉道者,他只是要讓儘可能多的人活著回去。
死了的人什麼都沒有。活著的人至少還有明天。
「我再說一遍。」
飯島克己環視所有軍官。
「全部重火器,就地炸毀,不留給支那人。每人只攜帶步槍、彈藥、所有軍糧和水壺。凌晨兩點出發,天亮前必須進入南面的山林線。」
「飯島閣下。」佐佐木實沉默片響後,問道。
「如果……如果我們走南線,要在叢林中行軍多遠?」
「直線距離約四十五公里,實際山路距離至少八十多公里,可能更長,期間要翻越三道主山脊,最高處海拔約一千五百米,如果一切順利,五天可以走出去。」
「五天。」佐佐木實念了一遍這個數字,眼裡滿是沉重。
「可現在全軍軍糧只夠三天。」
「剩下的靠山里解決,溪水、野果、蛇鼠、野菜等等。」飯島克己說。
「帝國軍人沒有你們以為的那麼脆弱。」
又是一陣沉默。
最終是橋本少佐先開了口:「師團部那邊怎麼回復?」
「不用回復。」飯島克己說。「為保證支那人不察覺到我們的撤退軌跡,出發前關閉電台,全軍無線電緘默」
所有軍官臉色又是一變,這意味著徹底切斷與上級的聯絡,這也等於宣布:從現在開始,109聯隊殘部不再接受師團部的指揮。
「如果不保持無線電緘默。」
飯島克己看出了他的猶豫,語氣里罕見地多了一絲耐心來解釋。
「不僅支那軍透過無線電偵察可能找到我們的行蹤,師團部也會在我們行軍過程中不斷發來命令,命令我們掉頭,命令我們走公路,命令我們去送死。與其如此,不如關掉它。」
這個邏輯冷酷而無可辯駁。
「嗨意!」
橋本少佐低下了頭。
「還有異議嗎?」飯島克己問。
沒有人說話。
「散會。回去通知各部。凌晨一點開始炸毀重灌備,兩點準時出發。」
軍官們魚貫而出,佐佐木實少佐沒有急著離開,留下的兩人目光在昏暗中交匯。
「飯島閣下,」佐佐木實低聲問。
「這條路我們能走出去嗎?」
飯島克己沉默了兩秒,很誠實回答。
「我不知道,但那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此時,夜色深沉,漆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