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6日凌晨1時。
10輛九七式輕型坦克首先被處理，裝甲兵們拆掉了發動機關鍵部件，取出了瞄準器具，然後在車體內部堆放了炸藥。
引爆的時候，一團團火球幾乎同時升起，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履帶和裝甲板的碎片飛出了上百米遠。
然後是所有的四一式山炮和九二式步兵炮，炮閂被取出掩埋，炮管被塞入了手榴彈。一連串沉悶的爆炸聲後，這些曾經讓中國步兵付出巨大代價的日式殺器變成了扭曲的廢鐵。
除了火炮，許多沉重的九二式重機槍也難逃厄運，槍管被擰下扔進了山澗，機匣被工兵用鋼錘砸癟。
巨大的爆炸聲驚動了對面枕戈待旦打算天一亮的57師，但從團長到士兵都是懵的，都已經炸得天都快紅了，也不見鬼子進攻，鬼子在玩什麼花樣？
只是，現在天烏漆嘛黑的，鬼子不動，他們也不敢輕易動，哪怕接到電話的57師那位中將師長，在眉頭擰了半天后終於得出判斷：「不好，鬼子恐怕是要輕裝往山里跑了。」
這位陸軍中將敢保證，他判斷的正確性高於百分之八十，可就算是知道，剛到位的兩個步兵團在這樣的夜間也不敢動，萬一是鬼子玩的花招呢？
戰機是很重要，但幾千條人命更重要，但凡猜錯，在黑夜中貿然進攻中伏，那就是肉還沒吃到反倒先磕掉了門牙。
或許，飯島克己也猜到了中方的顧慮，才會如此大張旗鼓的炸了無法帶走的重灌備。
接近4000日軍，就這樣在黑暗中列隊，每人只攜帶步槍或輕武器、彈藥、水壺和最多吃上兩三天的軍糧。
飯島克己站在隊伍前方，沒有做任何訓話，只是低吼一聲：「出發！」
然後他轉身，一頭扎進了南面那片漆黑如墨的山林。
數千日軍緊隨其後。
天亮之後，一夜未眠的57師先頭部隊沖入109聯隊原先的陣地時，迎接他們的有被炸毀的坦克殘骸、九被破壞的火炮、大量被遺棄的彈藥箱，卻沒有一個活的日本人。
「追，給老子追！」57師那位上校團長臉色鐵青的站在陣地上咆哮。
就這麼讓幾乎已經被徹底包了餃子的數千日軍在他眼皮子底下炸了重灌備然後躥進山里，這對於誰都是一種極大的恥辱。
可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日本人跑了至少五小時了，而且都是輕裝，怎麼追？就算追上了，又能怎樣？
雙方無外乎提著步槍對射，都沒有重火力支援的情況下，日本步兵單兵的射術依舊強於當前的中國士兵。
難不成把整個57師都塞進大山里去？
訊息傳到唐堅那裡時，他正站在制高點用望遠鏡觀察公路方向。
「鬼子跑了？」唐堅放下望遠鏡。
「跑哪兒了？」
「南邊。」
川娃子指著地圖。
「鬼子炸毀了所有坦克、大炮，連重機槍都砸碎了，57師的偵察兵在南面山林入口處發現了大量腳印，全部走的山路。」
唐堅盯著地圖，眼睛眯了起來。
「難不成就讓這撥鬼子跑了？57師不追我們追，反正我們也是輕裝。」秦韌請命道。
唐堅沉思了幾秒鐘，然後搖了搖頭。
「暫時不急，進了雪峰山南麓的原始叢林，沒有路，沒有補給，就算我們不追，山也會替我們消滅他們中的一部分人。」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看向南面那片蒼茫的群山。
「他們的指揮官，是個人物，在這種局面下扔掉全部重灌備走叢林，這份判斷力和決斷力，不是普通指揮官所能具備的。」
唐堅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嘲諷還是嘉許。
「可惜，他低估了大山的兇險！」
。。。。。。。。。。。。
雪峰山深處，日軍第109步兵聯隊主力3800餘人，正艱難地在沒有路的密林中跋涉。
在拋掉所有山炮、步兵炮和大部分重機槍後，各部日軍指揮官皆傳達了飯島中佐翻山突圍的死命令。
命令很簡單：向南，不惜一切代價翻越雪峰山主脊，繞回後方。
但命令容易，在這種完全屬於原始叢林的大山里執行起來卻是地獄。
3800多人的隊伍拖成了一條近五公里長的、斷斷續續的黑線。士兵們用臨時砍削的木棍和簡易擔架，抬著超過三百名無法行走的重傷員。
擔架手換了一撥又一撥，許多輕傷員也加入了抬擔架的行列。每前進一步，林中的枝椏、濕滑的苔蘚、陡峭的岩坡都在考驗著這支疲憊之師的極限。
糧食則是最為致命的問題，日軍出發時攜帶的兩日份軍糧（大米和少量罐頭），在第一天就消耗大半。
因為有軍令，不得開槍，不到第三日，已經吃光軍糧又疲憊不堪計程車兵們開始挖掘不知名的野菜、剝食樹皮，甚至宰殺拖拽彈藥的騾馬。
飢餓像無形的鬼魂，纏繞在每一個人的胃裡和心頭。
然而，比飢餓和疲憊更令人恐懼的，是頭頂時不時掠過的嗡嗡聲。
中國空軍的偵察機來了。
是的，雖然57師和獨立旅都做出選擇，沒有派出主力部隊由大山里進行追擊，但中國軍方從沒想過放過這支數千人的日軍。
空軍奉命出動。
幾乎每天，尤其是在天氣晴朗的上午和下午，總有六架左右的中國偵察機低空飛來。
它們不投彈，只是在空中盤旋，用那冷酷的「眼睛」掃視著下方茫茫的、看似無邊無際的綠色山林。
每當偵察機的聲音響起，隊伍就必須立刻停止前進。
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命令士兵們離開任何相對開闊的路徑，躲進茂密的灌木叢或巨大的岩石下，保持絕對靜默。
偵察機往往會在懷疑的區域來回盤旋數圈，才不緊不慢地飛走。有時，它們甚至會超低空掠過樹梢，螺旋槳的氣流吹得樹葉嘩嘩作響，幾乎能看清機翼下的青天白日徽章。
一次躲避就要耗費至少半小時到一小時，一天之中，這樣的躲避要發生多次。原本就極其緩慢的行軍速度，被進一步拖慢到了令人絕望的程度。
第一天勉強推進了十五公里，第二天降到了不足十公里。日軍在恐懼和疲憊中掙扎，隊伍里各種非戰鬥減員（因飢餓、疾病、墜崖）開始急劇增加。
4月20日，已經是日軍在飯島克己的命令下進入原始叢林的第5天，原本在日本陸軍中佐的估算中，他們現在已經至少距離目的地很近了。
可惜，中國空軍的偵察機不間隙的騷擾，拖慢了他們的腳步，都斷糧兩天多了，數千日軍還在山裡打轉。
但更致命的，或許不是遙不可及的終點，而是，日軍的蹤跡終於暴露了。
在空軍偵察機連續數日的低空偵察下，終於是發現了日軍大隊人馬留下的蛛絲馬跡，並通報給了74軍方面。
獨立旅沒有派出主力，但派出了偵察排進入大山，高起火也終於帶著他的偵察兵們，在克服了無數困難後和空軍的指引下，於一處布滿青苔的山澗旁，發現了大群日軍留下的、新鮮而混亂的痕跡——折斷的樹枝、丟棄的破爛包裝、未掩埋的排泄物......
從糞便的新鮮程度判斷，日軍距離他們，不足2小時路程。
四小時後，電報就放到了唐堅面前。
「發現日軍蹤跡，至少有三四千人！他們帶著大量傷員，在雪峰山東南方向的黑風嶺一帶深山裡，方向是向南偏東！走得非常慢，比烏龜還慢！」
唐堅猛地站起，立刻攤開了那張已經畫滿標記的軍用地圖。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偵察兵報告的區域，然後沿著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向南偏東方向移動。
黑風嶺……往南偏東……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一個地點上。
「天門坳。」他低聲吐出這個名字。
如果日軍堅持這個方向，翻越雪峰山主脊最現實、也幾乎是唯一能讓大部隊透過的埡口，就是天門坳。其他方向，山勢要麼過於陡峭險峻，要麼遠離他們可能預設的迂迴路線。
唐堅閉上眼睛，腦海中迅速勾勒出日軍可能的行動軌跡：從黑風嶺繼續向南，穿過幾道深溝，預計還需要兩天左右才能抵達天門坳山下，然後嘗試翻越。
那裡雖然不是日軍控制區，但中方所有主力目前還在北面數十公里外的公路防線。
日本人的目標顯然很純粹，能不能回歸己方控制區不重要，重要的是遠離中國人所在的地方。
活著，就是最優解！
這一招，屬實有些出乎唐堅的意外。
他睜開眼，目光如電。
「計劃調整。」
唐堅轉向許佳文，低吼道。
「通報各營連，日軍主力3000餘，正沿著雪峰山迂迴東進。1營、2營、工兵連所屬，隨我前去截住他們。」
「那炮兵營呢？」
一旁的川娃子有些傻眼。
「時間緊迫，速度就是一切，我和一營、二營全部輕裝，只攜帶迫擊炮和必要彈藥，輕裝急進。炮兵營和保障支援營、醫護連留守陣地。」
「這......」許佳文也倒吸一口涼氣。
獨立旅在滇西為何能大殺四方，107重迫功不可沒，不過百公斤的火炮在開闊叢林裡能打出150榴彈炮的威力，屬實是日軍難以抵擋的利器。
這突然間主動拋棄自己的優勢火力，許佳文也禁不住有些擔憂。
「天門坳地形本就利於防守，我們沒重炮，輕裝進入大山的日本人也沒有，何況我們還有60迫和火箭筒，重機槍更是優於他們，只要我們在他們之前趕到占據有利地形，那這股日軍就再也別想跑了。」唐堅快速解釋道。
「明白！」
命令迅速下達。
一營、二營近2000名官兵，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了輕裝準備，多餘物資和重馱載全部留下，在唐堅的親自率領下，部隊如同一條敏捷的灰色長蛇，鑽入了當地嚮導指引的山脊西側小徑，以最快速度向南方的天門坳穿插而去。
行軍氣氛帶著幾分凝重，士兵們知道，他們正在與時間和一支陷入絕境卻可能爆發出瘋狂求生欲的日軍賽跑。
但這，並沒有影響他們的行軍速度，短短4小時，全軍行軍超過16公里，保持著4公里每小時的高速。
高起火的偵察連則像一群耐心的山貓，遠遠吊在日軍隊伍的側翼，監視著他們每一個笨拙的移動，每一次因偵察機而引發的慌亂躲避，每一次因飢餓和傷痛而導致的行軍停滯。
這些情報，透過接力的方式，持續不斷地流向唐堅的行軍佇列。
4月21日傍晚，經過一天半近乎極限的急行軍，唐堅率領的輕裝部隊終於翻過最後一道山樑。
日軍耗時六天七夜，在原始叢林中迂迴行軍超過80公里，而獨立旅兩個主力步兵營，卻是耗時17個小時，就完成了70公里的急行軍。
而此刻，被偵察排遠遠吊著的日軍主力還在5公里之外的山谷，其偵察尖兵距離天門坳也還有3公里。
不出意外的話，日軍已經開始進入夜間休整，等明日上午出山。
這是典型的想殺人的比逃命的跑得還要快的經典案例。
不，或許從物理學的定義上來說，腿長的，在跑步方面總是占有些許優勢的。
夕陽的餘暉中，天門坳那標誌性的、兩山夾峙的險峻埡口，出現在眼前，比從地圖上看到的更加具體，更加……適合殺戮。
唐堅跳下馬，用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埡口的每一個角落。
兩側石壁陡峭，埡口寬度有限，谷底亂石嶙峋，乾涸的溪流蜿蜒其中。
「就是這裡。」他放下望遠鏡，對身後的營長們說，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無比堅定。
「現在，我們有一整夜的時間來布置陷阱。當那些餓著肚子、抬著同伴、以為逃出升天的日本人出現在埡口東面時，他們看到的將是地獄。」
「全體，散開！構築工事！利用兩側崖頂，設定交叉火力點！谷底布設地雷！」
命令傳下，已經疲憊不堪的2000餘中國士兵如同工蟻般迅速散開，消失在天門坳的暮色與岩石之中，開始了緊張的戰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