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中國軍人們在夜色中的奮力勞作,109步兵聯隊逃出生天的最後生機基本已經被徹底磨滅。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唐堅率獨立旅穿插敵後數十公里奇襲梅溪、黃樹坪的這一戰,會達至戰前預設的最完美效果。
只是,因為獨立旅的穿插戰術引起的連鎖反應中,還在狼狽逃竄的109步兵聯隊絕不是最倒霉的那一個。
最倒霉的另有其人。
在4月15日,得知自家主力步兵聯隊的後路被斷,116師團中將師團長岩永旺就急吼吼地給司令部發電,並在司令部的支援下給負責協助自己進攻的獨立第86混成旅團下令,立即馳援109步兵聯隊,打通109步兵聯隊的退路,接應被圍困在公路一線的殘部突圍。
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獨立第86混成旅團長大野俊夫少將親率約六千人的步、炮兵部隊,於15日晚9時,就沿山間公路和山脊線向南急進。
而這個時候,沒有人會知道109步兵聯隊已經做出拋棄所有重灌備南逃的決定。
這就像你在擼啊擼的峽谷中,眼見隊友遇險,你是疾走加閃現去支援,結果人都還沒到,隊友腳底抹油,先跑了,你就說是不是日了狗了?
這倒也沒啥,但凡隊友先給你說一聲:哥,別來了,我去送塔的!你也不是不能接受是不是?
可豬隊友主動先關了麥!
於是,在獨立第86混成旅團急吼吼的趕往戰區的那個夜裡,109步兵聯隊也鑽進了大山。
哪怕就算是如此也沒關係,畢竟獨立第86混成旅團是6000多個人,又不是6000多頭豬,如果遇見中國軍隊阻擊,大不了原地僵持不往前走就是了。
只要是謹慎一些,不被人伏擊,哪怕是唐堅和獨立旅也拿他們無可奈何。
然而,他們實在是太倒霉了。
他們遇到了比中國步兵更可怕的東西。
一架中國偵察機在16日早上去尋找109步兵聯隊蹤跡的路上,意外的發現了這支正趕往交戰區的日軍。
雖然大野俊夫少將也下令讓全軍躲入樹林避免被偵察機發現,但他們屬實規模太大。
為了能解救友軍,那可是攜帶了大量重灌備,僅是騾馬拖拽的四一式山炮就高達16門,光是這個加強型的炮兵大隊就在山路上連綿一里路,目標不要太明顯。
更要命的是,此時116師團根本不知道109步兵聯隊正在逃命,岩永旺一直聯絡不上飯島中佐,正急得團團轉,只能不斷催促86混成旅團加速前進。
獨立第86混成旅團只能冒著風險繼續前行,他們不知道的是,中米聯合空軍收到偵察機情報後,組織了開戰以來最龐大的轟炸機群。
2個小時後,一支由3個戰鬥機中隊、2個轟炸機中隊組成的總計60架戰機的機群飛上藍天。
轟炸發生在11點58分。
那時,獨立第86混成旅團正在透過一段無遮蔽的山脊公路,兩側是陡峭的岩壁,頭頂是晴朗的天空,腳下是幾乎沒有任何掩蔽的碎石路面。
這段路地勢開闊,炸彈的衝擊波和破片在岩壁之間來回反射,能量無處消散,全部傾瀉在密集的行軍佇列上。
第一波轟炸機投下的炸彈在佇列中央炸開,爆炸的氣浪順著山谷向兩端擴散,將數十米範圍內計程車兵掀翻在地,戰鬥機隨即俯衝掃射,機槍彈雨沿著公路方向犁過。
而日軍,除了能被動挨打外,毫無反抗之力。
不管是殘餘日軍怒吼著將九六式輕機槍的槍口對準空中疾馳的中國戰機無助地扣動扳機,還是絕望的日軍步兵將頭埋入岩石的縫隙,在時速超過360公里的低空疾掠和氣浪、彈片席捲之下,都是無用功。
8年前,由淞滬大撤退的中國軍隊在公路上遭遇日本戰機掃射,數以千計的軍民屍體幾乎鋪滿整條公路的慘景還歷歷在目,但現在,中國空軍將之全部奉還。
轟炸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直到戰鬥機飛行員打空了最後一發子彈,才心滿意足的拉動操控杆躍上高空。
據戰後報告,米方24架B25中型轟炸機總計投下各類炸彈220多枚,總重量超過7萬磅,射出重機槍子彈4.5萬發,36架原本用於給轟炸機編隊護航的中國空軍戰機則除了在高空警戒的4架戰機外,32架戰鬥機都進入低空,打空所攜帶的所有彈藥。
他們這種做法雖然獲得了米方指揮官梅切爾中校的授權,但顯然是違規的,事後,雖然戰果斐然,可中方飛行員們從上到下都受到了懲戒,三名飛行中隊長甚至都被關了一日禁閉。
只是,中方飛行員們依舊喜氣洋洋,沒人覺得不值得。
中米聯合航空隊的賣命打擊,疊加地形的優勢,給獨立第86混成旅團造成了難以想像的傷害。
六千人的部隊當場死亡超過三千人,包括大野俊夫少將本人,日本陸軍少將身手原本很敏捷,躲到了一堵岩石後方,但很可惜,這不是什麼步兵伏擊,是來自空中的轟炸,500磅重的航彈別說岩石,就是89式坦克都能掀翻。
所以,當一枚180磅重的航彈就在距離岩石不到10米的地方爆開後,巨大的衝擊波將岩石和大野少將本人一起撕成了歷史的塵埃。
而剩餘的2000餘日軍也不好過,無一例外地帶著程度不等的傷,或是被氣浪震傷內臟,或是被破片割傷,或是被橫飛的碎石擊中。
如果不能得到及時有效的治療,他們之中的百分之六十都會慢慢死去。
顯然,在這個荒天野地里,能有個止血包就不錯,很多人的命運已經無法更改了。
此時別說獨立旅來,就是來個普通中國步兵團,也能將之全殲在大山里。
不過,已經不用如此麻煩了,該混成旅團上至少將旅團長,下至二等兵,傷亡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八,作為一支有組織的作戰力量,已經算是徹底消失了。
這支本就在原本歷史上幾乎全軍覆沒的部隊,這一次同樣沒能逃出它的命運,只是死得更快,壓根沒讓幾支步兵軍費力,都是空軍的傑作。
四月20日夜間,已經疲憊不堪的兩營一連官兵們靠著驚人的意志力,投入構築工事的巨大體力勞動中。
沒有大口徑迫擊炮,就把重機槍和輕機槍的火力點做得更密。
沒有炮兵壓制,就用手榴彈、擲彈筒、炸藥包和預設爆破點補上。
唐堅站在埡口西口的一處高地上,藉著最後一點天光觀察地形。
天門坳兩側石壁高而陡,埡口中間是一條乾涸的溪床,寬不過一百五十米,長三百多米。只要日軍進入其中,兩側山壁頂部的火力就能居高臨下傾瀉下去,正面陣地再封死西口,東口用爆破和機槍封堵。
到時候,這裡就是一隻石頭口袋。
「北壁交給一營。」唐堅在地圖上點了點。
「秦韌,你把一個主力連放到北壁頂部,機槍位置必須能覆蓋整條溪床。不要貪圖射界太寬,重點盯死埡口中段和東口。」
「明白。」秦韌沉聲道。
「南壁交給二營一個連。」唐堅又看向趙虎。
「你們的正面主力在西口,三道陣地一層壓一層。日軍如果頂著火力往西沖,你們就是最後一道閘門。」
趙虎咧了咧嘴。「長官放心,只要他們進來,就別想從西口出去。」
「工兵連。」
「到。」
「東口方向布設地雷帶和絆線爆破裝置,但不要擺得太明顯。」唐堅說。
「我們不是要把前哨全炸死,而是要在主力進入以後,切斷他們的退路。爆破點必須能聽命令起爆。」
工兵連長點頭:「明白,偽裝成亂石和枯木,不觸發時看不出來。」
唐堅又補了一句:「另外,所有陣地必須偽裝,樹枝、灌木、泥土都用上,尤其是石壁頂部,從埡口裡往上看,不能露出槍口反光和工事輪廓。」
「是。」
夜色一點點落下來。
山風穿過埡口,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兩千餘名士兵在黑暗中無聲忙碌,有人挖戰壕,有人搬石頭,有人砍木樁,有人給機槍陣地加固頂蓋,工兵們則在東口方向一點點埋設爆破點,把導火索和拉發裝置藏進碎石縫裡。
唐堅沿著西口三道陣地走了一遍,又爬上北壁和南壁,親自檢查兩側火力點的角度。
凌晨12點,秦韌報告:「一營北壁陣地完成八成,機槍點已經能投入使用。」
凌晨1點,趙虎報告:「二營西口三道陣地全部成形,正在做偽裝。」
凌晨2點,工兵連長報告:「東口地雷帶和絆線爆破裝置布設完畢,另在溪床兩側預埋炸藥包十二處,可隨時起爆。」
唐堅蹲在一處被灌木遮住的掩體後,看著埡口深處沉沉的黑暗,低沉下令。
「天亮之前全部完工。」
「完工後隱蔽休息。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准暴露。」
4月21日晨7時。
天門坳靜得像一處無人經過的荒山埡口。
獨立旅兩千餘人全部隱蔽在工事、樹叢、石縫和山壁頂部。槍口被樹枝遮住,戰壕被新砍下來的灌木覆蓋。遠遠看去,埡口裡只有亂石、枯草和乾涸的溪床。
偵察排派出的兩個偵察組一直在日軍宿營地800米外嚴密觀察,每隔半小時報告一次日軍位置。
「長官,日軍主力還在山中,沒有動。」高起火向唐堅匯報。
「沒動?」唐堅眉頭微微一皺。
「是。」高起火的聲音很低。
唐堅沉默片刻。
日軍不蠢。
這有兩個目的。
第一,恢復體力。
第二,避開白天可能遭遇的伏擊和轟炸。
畢竟,16日中午中米聯合航空隊那次大規模轟炸,隔著幾十里地,都能看到由高空飛過的密密麻麻黑點。
只要是正常人,都能知道,這些看似不起眼的黑點,卻能掉落出致命的烈火。
所以他們寧可等。
等到下午,等太陽偏西,等山影拉長,等光線開始變得複雜,再派偵察尖兵小隊探路,利用夜色掩護,主力脫離山區向己方控制區一路狂奔。
這很狡猾。
也很符合一支老牌步兵聯隊在絕境中的本能。
「鬼子指揮官有點小聰明。」唐堅低聲道。
「要不要給他們製造點動靜?」高起火問。
「不。」唐堅搖頭。
「他們現在正緊張,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可能改道。我們不能驚動他們。」
「等。」唐堅說。
「伏擊戰最要緊的就是耐心。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
上午十點。
偵察排再次報告。
「日軍仍在休整。他們把傷員集中到山谷中央,外圍至少布置了三層警戒。每隔半小時更換一次哨位。」
「有沒有向天門坳方向派人?」
「暫時沒有。」
「繼續盯著。」
「明白。」
中午。
山里起了霧。
薄薄的霧氣從林間升起,籠住了天門坳東側的山坡。埡口裡潮濕陰冷,士兵們趴在隱蔽工事裡,一動不動。
沒有人說話。
機槍手用布擦去槍身上的水汽,擲彈筒手反覆檢查彈藥,工兵連的人守在爆破引線旁,眼睛盯著東口方向。
唐堅靠在一塊石頭後,閉目養神。
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
日軍如果上午不動,那就說明他們一定會在下午或者傍晚行動。天黑之後穿越陌生山路風險太大,尤其是帶著傷員和輜重殘部,他們不可能完全摸黑行軍。
最可能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以後。
先派尖兵偵察。
確認道路安全。
然後主力出山。
唐堅在腦海里幾乎已經將日軍行動的各個時間點給完整的模擬了一遍。
事實證明,完全正確。
下午三點二十分。
高起火的聲音終於從通訊儀里傳來。
「長官,日軍動了。」
唐堅睜開眼。
「說。」
「他們派出了三支偵察尖兵小隊,每隊七到九人,一支走主路方向,一支沿北側山坡搜尋,還有一支繞向南側林子。看方向,都是奔天門坳來的。」
趙虎在旁邊低低的罵了一聲:「小鬼子夠謹慎的。」
唐堅卻沒有意外。
「起火,派人跟上並盯住他們,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槍。」
「明白。若他們只是透過埡口偵察?」
「放他們過去。」唐堅說。
「讓他們看到一個乾淨的天門坳。」
「如果他們要爬上山呢?」
唐堅的聲音冷了下來。「那就幹掉他們,不能讓他們發現陣地。」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