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十分。
第一支日軍偵察尖兵小隊抵達天門坳東口。
八名日軍沒有像普通前哨那樣直接進入埡口,而是在東口外停了下來。
三人持槍警戒,一個曹長模樣的日軍蹲在地上,仔細檢視溪床上的痕跡,另兩名日軍舉著望遠鏡觀察兩側石壁,還有兩人沿著東口兩邊的亂石緩慢搜尋。
趙小栓趴在北壁頂部的偽裝工事裡,透過樹枝縫隙看著下方的日軍。
他的手指貼在槍托旁,卻沒有扣上扳機。
不能開槍。
至少現在不能。
日軍軍曹看了很久,似乎覺得埡口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不對勁。他揮了揮手,派出兩名士兵先進入埡口,自己則帶著其餘人在後面緩慢跟進。
他們走得極慢。
每前進二三十米,就停下來觀察石壁和溪床,一個日軍甚至用槍托撥開路邊的枯草,檢查下面有沒有埋設痕跡,而其他日軍槍上的保險已經扳下,槍口低垂,手指就在扳機上,顯示出日軍高度緊張。
幸好,也是因為這種極度緊張的心理,導致日軍並沒有再往草叢中探查,不然他一定會發現端倪。哪怕是所有新翻過的泥土都被碎石和枯葉蓋住,絆線埋在陰影里。
這支尖兵小隊花了將近十分鐘,才穿過三百多米長的埡口。
他們抵達西邊時,距離二營最前沿陣地只有不到五十米。
趙虎趴在掩體後,呼吸都快停止了。
日軍軍曹站在那裡,環顧四周。
他看到了亂石,看到了灌木,看到了山坡上毫無異樣的陰影。
但他沒有看到樹枝後面的機槍口,也沒有看到灌木下面的戰壕,更沒有看到趴在石壁頂部躲進戰壕里連呼吸都快停頓的數百士兵。
當然,他更不可能知道,在350米外,他已經被一桿狙擊槍牢牢鎖定,只要他有異常,那杆步槍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擊殺他。
高度警惕的另外7名日軍也不會存活超過10秒。
只能說,這幫日軍的命不錯,沒讓他們看到不該看到的,所以死神蹲旁邊好一會兒,決定暫且先放過他們。
片刻後,日本陸軍曹長抬手示意。
隊伍原路返回。
唐堅在指揮位置上靜靜看著這一幕,直到日軍尖兵完全退出埡口,才低聲道:「不要動,日本人應該還有動作。」
唐堅猜對了。
下午五時。
第二支和第三支偵察尖兵小隊也先後接近天門坳。
北側那支小隊試圖沿山坡往上爬,想檢視石壁頂部情況。
楚青峰早就收到偵察排同僚的無線點通報,率領三人小組進行狙擊點轉移。
當兩名日軍脫離隊伍,準備攀上北壁側面的緩坡時,林中忽然傳來兩聲極輕的悶響。
那是匕首割斷喉管和身體被拖入灌木的聲音。
羅小刀和韋金土在陰影里處理得乾淨利落。
剩下的日軍沒有發現同伴已經被殺,只以為他們繞到另一側搜尋去了。
過了片刻,楚青峰故意在更遠處弄出一點動靜,引得那支小隊朝偏離天門坳的方向追了幾十步,等他們再回來時,已經不敢繼續攀爬,只在山腳草草檢視後撤離。
南側那支小隊更謹慎。
他們沒有進入埡口,只在林子裡觀察了很久,確認沒有明顯埋伏痕跡後,派人回去傳信。
唐堅聽完報告後,臉色依舊平靜。
「他們會來的。」他說。
秦韌低聲道:「他們失蹤了兩名偵察兵,一直不見歸隊,以那名日軍指揮官的謹慎,會不會改道?」
「不會。」唐堅很篤定的回答。
「他們已經派出三支尖兵小隊查過路,主路能走,兩側沒有發現大部隊痕跡,要改道,他很難說服已經餓了幾天行將崩潰的幾千日軍。
至於兩名失蹤的日軍,有可能在密林中迷路,也有可能誤掉入什麼懸崖,幾千號人不可能因為兩個人就放棄近在咫尺的生機。
所以,他們一定會來。」
晚6時30分!
「長官,鬼子動了!」高起火興奮的在通話器中低吼。
是的,一直處於休整狀態的日軍109聯隊主力開始向天門坳推進。
日軍的頑強讓人驚嘆。
哪怕這支部隊已經疲憊到了極點。許多士兵衣衫被荊棘撕裂,臉上和手上全是血痕。擔架上的重傷員咬著布條,儘量不發出呻吟。他們沒有像潰兵一樣亂烘烘地湧來,而是保持著相當完整的行軍隊形。先頭中隊在前,兩翼搜尋小組貼著山坡推進,傷兵夾在中間,後衛部隊押後。
這一切都表明,這支失去所有重火力的輕裝日軍,絕不是像想像中那樣一擊即潰。
天色漸暗,山影壓下來,埡口裡變得更加昏沉。
一個半小時後,日軍先頭部隊進入東口。
五十人。
一百人。
兩百人。
......
他們沿著乾涸溪床緩慢前進,兩側石壁像兩堵黑色的牆,把他們夾在中間。
唐堅透過望遠鏡看著遠方手電筒的亮光星星點點地湧入天門坳。
他沒有下令。
一營在北壁頂部沉默地等待。
二營在西口三道陣地里屏住呼吸。
工兵連的人握著爆破引線,手心全是汗。
日軍先頭中隊穿過埡口中段,接近西口時,忽然放慢了速度。後面的部隊還在不斷進入,佇列在狹窄溪床中逐漸擁擠起來。
唐堅仍然沒有動。
他知道日軍不可能讓全部兵力一次性擠進埡口,以那名日軍指揮官的謹慎,後續部隊一定會保持距離。
但只要第一批主力進入,就夠了。
再等下去,反而可能生變。
晚8時20分。
日軍已有近千人進入天門坳。先頭部隊抵達西口前方,後續部隊仍在東口外陸續跟進。
唐堅放下望遠鏡。
「各單位注意。」
他的聲音從通訊儀里傳出,低沉而清晰。
「東口爆破準備。」
「北壁、南壁,機槍準備。」
「西口正面陣地,準備開火。」
短暫的沉默中,所有人都把槍口對準了埡口中的日軍。
唐堅看著夜色中擁擠在溪床上的點點閃爍,眼裡湧出厲色,就像是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跌入陷阱。
他們疲憊,謹慎,狡猾。
但終究還是走進來了。
「開火。」
唐堅的聲音冷得像山間的石頭。
。。。。。。。。。。。。。。。
「咚咚咚!」
足足3顆照明彈高高射入天空。
刺眼的白光在天門坳上方猛然炸開,像三輪慘白的太陽被人硬生生釘在了夜幕里。
原本被月色和山影吞沒的埡口,在這一瞬間亮得纖毫畢現——乾涸的溪床、兩側陡峭的石壁、擁擠在狹窄通道里的灰綠色人影,全都暴露在白光之下。
上千名日軍同時抬頭。
他們的臉頓時變得比那幾團亮光還要白。
那不是因為照明彈的光太強,而是因為他們終於看清了四周。
石壁上方,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壓低了下來。
西口方向,半弧形的阻擊陣地像一張合攏的鐵鉗。
北壁、南壁,兩側高地上,一挺挺MG42重機槍的槍管已經對準了埡口裡密密麻麻的人群。
冷硬的金屬在照明彈的白光下反射出一點點寒芒,像野獸睜開的眼睛。
劉銅錘就站在北壁陣地的指揮位置上,一雙銅鈴大眼裡映著日軍驚恐抬頭的臉。
「打。」劉銅錘的聲音響起。
下一秒,整個天門坳像被撕開了。
MG42的槍聲不是普通機槍那種一下一下的點射聲,而是一種連續到近乎沒有間隙的撕裂聲,就像幾十匹粗布同時被人瘋狂撕開,又像一條看不見的鋼鞭在空氣中高速抽打。
「噗噗噗!」
一連率先開火。
十幾挺MG42重機槍同時噴出長長的火舌,槍口焰在石壁頂端連成了一排灼目的火線。每一挺機槍每分鐘上千發的射速,在狹窄的埡口裡形成了肉眼幾乎看不清的彈幕。
子彈從三十多米高的石壁上俯衝而下,斜斜切入人群,像一排排高速旋轉的鐮刀掃進成熟的麥田。
第一排日軍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胸口、脖子、臉、肩膀就同時炸開了血花。
有人被子彈從側面打中,半邊身體像被重錘砸碎,整個人橫著摔出去,砸倒了身後的同伴。
有人剛想趴下,背脊就被一串子彈打穿,身體在地上抽搐著向前滑出半尺。
有人被擊中大腿,骨頭當場斷裂,整條腿扭成詭異的角度,還沒等他慘叫出聲,第二串子彈已經從頭頂掃過,將他的聲音和生命一起打斷。
但慘劇才不過剛剛開始。
南壁上的二營一連也在同一時間加入射擊。
兩側交叉的MG42火力在埡口中間相互咬合,形成了一張沒有縫隙的死亡網。
日軍處在乾涸溪床中,前後左右都是人,連臥倒的空間都沒有。有人本能地往同伴身後躲,可彈幕從高處斜射下來,屍體根本擋不住全部子彈。
子彈穿過第一具身體,帶著碎骨和血肉繼續鑽進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的身體裡。
慘叫聲在一瞬間爆開。
但很快又被MG42的咆哮聲壓了下去。
那種高射速帶來的殺傷不是一槍一個,而是一片一片地抹掉。
一個班的日軍剛剛試圖向石壁邊緣靠攏,準備利用岩壁死角躲避,北壁上兩挺MG42同時轉向,槍口微微下壓,一條灼熱的彈鏈橫掃過去。
十幾個人像被看不見的巨斧攔腰劈中,齊刷刷倒在岩壁下,鮮血順著碎石縫往下淌。
然後是工兵連部署的拉髮式炸彈。
「轟!」一聲巨響。
超過10公斤的炸藥幾乎就在日軍身側不到10米處爆炸,一團直徑超過10米的黑煙騰空而起,無數泥土和碎石像利刃一樣四處飛濺,將猝不及防的二十多名日軍給擊倒。
但更致命的卻是爆炸產生的氣浪,超過一個步兵小分隊的日軍被龐大的氣浪席捲著狠狠砸上石壁。
不用看,這些人已經是死定了,光是氣浪撞擊上他們的時候,他們內臟就已經破裂,生機渺渺!
而這種炸彈,工兵連竟然喪心病狂的埋了近10個,不斷轟然爆發的氣浪不僅把日軍給炸得快失心瘋了,就連石壁上的中方不少士兵都被飛濺的石頭碎片給砸傷了十幾個。
「狗日的趙半邊,狠起來連自己人都不顧了是吧!」劉銅錘抬手抹去眉梢的血跡,嘴角狠狠一抽。
只差一點點,那顆飛濺而來的小石頭就可以讓他變成獨眼龍。
躲在石壁上工事中的中國軍人尚且要避其鋒芒,更何況在山坳中毫無遮掩挨炸的日軍了。
據戰後統計,死於工兵連埋設的上百公斤炸藥中的日軍,超過300人。
獨立旅兩個距離最近步兵連,也因此傷16人,如果把眉梢被劃出一道口子的劉大連長也算在其內的話。
其爆破主導者工兵連一排長趙半邊中尉,也因此記一等戰功,並被勒令請所有受傷官兵吃飯。
據說,劉大連長『老羞成怒』的在那場飯局上一口氣喝了趙排長兩斤白酒,半邊排長『痛苦』的醉了兩天。
當然了,那是後話。
現實是,闖進這道地獄之門的近千日軍經歷了MG42機槍熾熱火舌、恐怖的路邊炸彈光顧後,八嘎的又迎來了60毫米迫擊炮的覆蓋式打擊。
那就像一名青樓女,好不容易應付過了20歲小伙的狂風暴雨,又扛過了鰥夫的拼命索取,以為自己終於歇口氣了,結果,又來了個剛坐牢十年的壯漢。
你就說,擱誰受得住吧!
「咚!咚!咚!」
聲音不大,卻密集得讓人心寒。
兩個步兵營的火力支援連這次帶的全是60毫米迫擊炮,因為要輕裝,每門炮只能攜彈15發,總計12門炮180發炮彈,炮兵陣地就布置在西口後側和兩側高地的反斜面上,早就校好了射界。
工兵們部署的炸彈不再爆炸的那一刻,炮手們不需要再觀察,只要按照預定座標把炮彈一發接一傳送出去。
第一批迫擊炮彈落在埡口中段。
爆炸的火光在擁擠的人群中跳起,彈片貼著地面和石壁亂飛。60毫米迫擊炮威力遠不如那些大口徑火炮,但在這樣封閉狹窄的通道里,殺傷效果依然可怕。
日軍排得太密,每一發炮彈落下,都能掀翻一小片人。爆炸中心的人被直接撕碎,外圍的人被彈片扎得滿身血洞,倒在地上翻滾哀號,又立刻被後續的子彈補上。
炮手們的動作快得像機器。
取彈,拔保險,裝填,放手。
「咚!」
再取彈,再裝填,再放手。
一枚枚60毫米迫擊炮彈劃著名短促的弧線砸進埡口。它們不像重炮那樣將地面翻過來,卻勝在密集、迅速、準確。爆炸點不斷在日軍隊伍中跳躍,把原本就被MG42割裂的人群炸得更加混亂。
「天照大神,你遺棄了你的子民!」一名日本陸軍大尉拖著一條斷腿,在一塊岩石背後哀嚎,臉上滿布淚水。
死的日本人,那是真死了!
活的日本人,卻是被打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