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形嘴，名字聽著土，地形卻一點都不土。
兩座山樑從東西兩側向中間合攏，像一頭水牛低頭飲水時張開的兩片嘴唇，中間夾著一條不足兩百米寬的谷地。
谷地里有一條碎石公路，公路旁邊還有一條淺溪，溪水從北面山里流出，繞過幾片梯田後向南而去。
若從地圖上看，這地方半點不起眼。
若來個外鄉人，典型的鳥不拉屎的地方，沒半點風景可觀。
可在唐堅眼中，這地方就是天然的絞肉機。
東西兩側山樑高度都在六十米到一百二十米之間，坡度並不算垂直，卻足夠讓步兵爬得氣喘如牛。
山樑頂部林木茂密，石頭多，便於構築隱蔽火力點。谷地中間開闊，無遮無攔，只要敵軍進入谷底，就會同時暴露在兩側山樑和正面陣地的交叉火力之下。
更關鍵的是，牛形嘴往西二里，有一片已經提前修築好的二線陣地。
這是十日前獨立旅就開始構築的主陣地。
自從軍部劃分防區，唐堅就對這片地形了如指掌，並做好了所有規劃。
4月24日傍晚，獨立旅主力全部回到牛形嘴。
「老周，咋樣，這幾天在主陣地待的，是不是春心萌動，貓抓一樣？」
一見趕過來迎接自己等人的三營長，畫大餅得意洋洋的和他開玩笑。
「不會拽詞兒，就別拽成不成？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總共就讀了三天學堂。」
三營長被這貨的玩笑逗得直翻白眼。
此次獨立旅輕裝穿插敵後，可是獲得了殲敵過6000的戰績，但這滔天戰功唯獨和他三營沒得啥關係，畫大餅這記玩笑話可是戳人心窩子。
「你少說兩句。」
邊上的秦韌也瞪了畫大餅一眼。
「三營長可是幫你炮兵營把陣地都建好了，你難道不該道謝？」
「可不是，老子可是充分徵求了你們炮兵營意見，陣地就安排在牛形嘴西北高地，能打穀口，也能打山樑反斜面。那裡的石頭地硬得狠，老子挖了整三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你老小子晚上不請我喝口酒，我都不得放過你。」
三營長老周也是人精，立馬打蛇隨棍上，順口接道。
「老哥抽菸，是我學問不到，晚上我請弟兄們，一人一個大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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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大餅一聽有人要自己請客，那心裡都在滴血，連忙低頭認慫。
這軍中請喝酒，可不是只請一人兩人，搞不好整個步兵營軍官都來，一頓飯搞下來，一個月軍餉搞不好都沒了，對於畫大餅這種老摳來說，比殺了他都難受。
三營長恐怕也正是抓住了他這個摳搜特質，故意的，這就叫你戳我心窩子，那我就讓你放血，主打的是大家誰都不得好過。
「俗話說，饅頭就酒，越喝越有，行，那我把挖陣地的兄弟們全部喊上。」
三營長一看這『血』放的有效果，頓時心情舒暢了。
「別啊！長官軍令上說了，戰時不能飲酒，咱雖然已經是大官了，但也不能知法犯法，打完這仗，周哥你看成不成？」
畫大餅瞬間急了，抬眼看看那邊還在看陣地規劃圖的唐堅，一把摟住三營長肩膀，低聲下氣的說道。
「日軍還未至，這幾日大傢伙兒作戰幸苦，每人3兩肉一兩酒，晚上好好休整一下。」
唐堅頭未抬，卻是慢悠悠的來了這麼一句。
「我......」畫大餅眼珠子差點兒沒蹦出來。
周圍一圈軍官們個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唐堅也笑了一下，但很快收斂表情。
牛形嘴雖然地形險要且工事完善，但它要承受的，卻是日軍116師團主力的怒火。
而這一次，日軍不會再像109聯隊那樣孤軍深入、被切後路、被分割絞殺。
日軍上次吃了大虧，就一定會變得謹慎，也一定會變得瘋狂。
瘋子會犯錯，謹慎的人也會犯錯。
最麻煩的，是既瘋又謹慎的人。
唐堅需要知道，日軍會怎麼來。
晚10點，獨立旅收到了軍部轉來的情報。
電報紙遞到唐堅手中時，川娃子的臉色有些難看。
「長官，軍部說，日軍有異常電訊活動，山城方面截獲了一組可疑密電，懷疑日軍啟用了潛伏在我戰區內部的高階情報人員。」
唐堅目光一沉。
秦韌也皺起眉：「高階間諜？」
川娃子點頭：「密電內容還沒完全破譯，但有一個關鍵詞已經確認，獨立旅』。」
周圍幾名軍官的臉色瞬間陰沉。
「呵呵，那說明日軍不僅是沖著我74軍側翼而來，還專門是沖著我獨立旅來的，這是真的打算為109步兵聯隊復仇來著。」
唐堅的臉色反而很平靜。
趙虎咧嘴：「讓鬼子知道也好，省得他們找不到路。」
川娃子舉手：「虎叔，這話很有氣勢，但聽起來像地主家傻兒子在門口掛牌，此處有銀三百兩。」
趙虎瞪眼：「你個小兔崽子最近皮癢是不是？」
川娃子趕緊躲到唐堅身後：「長官你看，他又準備繞後排。」
唐堅揉了揉眉心。
「行了。命令，各營、連進入一級戰備，工兵連加緊布雷，所有機槍火力點重新偽裝。聯絡楚青峰，問問他們當前位置在哪兒？」
十幾分鐘後，楚青峰傳來匯報：「我偵察組目前位於我部主陣地東南方向20里處，日軍小股偵察尖兵已經出現。」
「大致人數？」
「一個加強偵察小隊，三十到四十人，攜有野戰電台。」
「擊殺他們，放幾人逃離。」唐堅說。
通訊儀那頭安靜了半秒。
楚青峰問：「放回去？」
「是的。」唐堅眼神微冷。
「讓他們確認我們就在牛形嘴。」
「明白！」
通訊儀里變得安靜。
唐堅抬頭看向東方陰沉的天空。
山風吹過谷地，帶著水汽和泥土味。
這股風，讓他心裡有些不舒服。
四月的雪峰山，天氣變得很快。
如果日軍空軍真的來，天氣會是決定性因素。
是的，聽聞日軍不惜啟動藏在戰區內部的高階間諜，數萬日軍主力更是不惜兵力強攻，那說明他們已經是打算傾其所有，那必然會有空中力量支援。
這次的仗，絕不是那麼輕易就能獲勝的。
唐堅輕輕吐出一口氣。
「想吃掉老子？」唐堅低聲自言自語道。
「那得看你牙口夠不夠硬。」
。。。。。。。。。。。。。。。。
三日前！
日軍116師團司令部。
臨時搭建的帳篷里，一個矮胖面容醜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地圖前，臉色陰沉得像一口隔夜的醬油鍋。
做為第116師團的中將師團長，岩永旺個頭不高，但肚子卻大得挺有氣勢，從外表看上去孕期至少有五個月了。
他的軍服永遠熨得筆挺，皮靴永遠擦得發亮，鬍子修剪得像兩撇精心養護過的小掃帚。除了『矮胖丑』，大日本帝國陸軍中將其他的都無可挑剔。
不過，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岩永旺中將最擅長的不是打仗。
是其無人可及的談吐。
他可以在進攻前講話兩個小時，在失敗後總結三個小時，在吃飯前發表「米飯與帝國精神之關係」的即興演說半小時。
他嘴裡常掛著三句話。
「帝國軍人必須擁有壓倒一切的決心！」
「支那軍不過是紙糊的老虎！」
「只要精神足夠，炮彈也會為皇軍讓路！」
以前參謀們聽了還會熱血沸騰。
現在聽多了，只想問一句：炮彈讓不讓路不知道，師團長閣下您能不能先讓開地圖？
109聯隊全滅的訊息傳來後，岩永旺整整愣了三分鐘。
三分鐘裡，他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
第一幅，是他在作戰會議上信誓旦旦地說：「109聯隊乃我師團精銳，只要插入敵後，必可攪亂七十四軍全線！」
第二幅，是他向軍司令部發電：「本師團將以靈活機動作戰，粉碎支那軍防線。」
第三幅，是飯島克己中佐向他敬禮時的樣子。
飯島克己其實並不是岩永旺喜歡的那類人。
因為這名科班出身的陸軍中佐話太少了，做事極其一板一眼，甚至有些刻板。
這種人站在身邊，很容易顯得岩永旺只會說話。
所以岩永旺對飯島中佐既倚重，將其設定為109步兵聯隊第2指揮官，但其實又不太喜歡他，哪怕明知道那位大佐聯隊長作戰指揮能力遠不如飯島克己，依舊固執己見的將其放在自己主力步兵聯隊的最高指揮官位置上。
現在，飯島克己失蹤了。
109步兵聯隊也沒了。
這不僅僅是被記錄入戰報的戰損。
這是把116師團的臉按在泥地里用馬靴反覆踩。
岩永旺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
更讓他恐懼的是，上級會怎麼看他？原本第11軍司令官橫山勇就已經看他很不順眼了，不然他也不會找遍國內關係加入第22軍。
俗話說：弱者受制於環境，強者適應環境，真正的強者改造環境。
無疑，他就是最後者之一，他已經將116師團整體調入第22軍，一舉脫離了已經走入失敗怪圈的第11軍，這生存環境改造的已經很出色了。
可現在......
「岩永旺指揮無能，導致109步兵聯隊全軍玉碎。」
這句話已然成為戰報上極大可能出現的。
他不能接受。
絕不能接受。
所以，他必須打贏下一仗。
而且要贏得漂亮。
要把那支中國部隊徹底消滅。
「查清楚了嗎？」岩永旺轉過身，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唐堅……」岩永旺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中閃過怨毒與驚愕。
一個小小的中國步兵旅，竟然吃掉了他的主力步兵聯隊。
岩永旺心中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
這一定是中國軍隊集中多個師的兵力偽裝成一個旅。
或者是米國人直接參戰。
或者是天氣、地形、空軍、後勤、通訊、甚至109聯隊炊事班做飯太難吃導致士氣低落。
有很多種可能性導致109步兵聯隊失敗。
總之，問題絕不能主要在他岩永旺身上。
集矮胖丑為一身的日本陸軍中將很快為自己找到了理由。
「109聯隊失敗，不是因為我師團戰略錯誤。」岩永旺緩緩開口，語氣逐漸高昂。
「而是因為支那軍卑鄙利用地形，勾結該死的米國人龐大空中力量，對我勇士實施不對稱屠殺！」
又來了！
一群參謀們低著頭。
沒人敢提醒正在慷慨發言的這位，利用地形和盟軍優勢火力本來就是打仗的一部分。
這是團戰，不是1V1單挑好不好？
岩永旺繼續激昂發言：「帝國陸軍的榮譽，必須用敵人的血洗刷。116師團絕不能讓一個小小的支那步兵旅站在我116師團面前耀武揚威！」
他猛地一拍地圖。
「我命令，120聯隊！133聯隊！師團直屬炮兵、工兵、輜重隊，全部向牛形嘴集結！」
參謀長遲疑了一下：「師團長閣下，兩聯隊加直屬部隊，總兵力接近一萬。山地道路狹窄，補給壓力極大。若支那空軍繼續出動……」
「那不是你等需要考慮的。」岩永旺揮手打斷。
「何況陸航方面已經答應支援。」
「第四飛行團將出動四十餘架戰機，包括戰鬥機、中型轟炸機，對牛形嘴實施連續轟炸。支那獨立旅陣地一旦暴露，將在帝國空軍鐵翼下化為齏粉！」
說到這裡，岩永旺彷佛已經看見中國軍人跪在燃燒的陣地前哀嚎的悽慘模樣。。
他挺起肚子，聲音更大。
「諸君！這一戰，不僅是復仇之戰，也是116師團重建榮譽之戰！我將親臨前線，指揮師團主力一舉踏平牛形嘴！」
見這位已經陷入一種近乎瘋狂的情緒，參謀們紛紛低頭：「嗨意！」
只是，在這位日本陸軍中將目光無法看到的角落裡，絕大部分日軍參謀眼裡都藏著極大的隱憂。
師團長親臨前線？
這可不是好訊息。
師團長若待在後方，頂多嘴上麻煩。
他若去前線，那就是實際麻煩。
大佐參謀長硬著頭皮勸道：「師團長閣下，前線危險，您還是在師團司令部統籌全域性為好。」
岩永旺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認為我害怕危險？」
......
「你認為我不能親臨一線鼓舞士氣？」
.......
「還是，你認為我不如109步兵聯隊所部官兵？」
大佐參謀長額頭上的汗滾滾而落：「絕無此意！」
岩永旺怒哼一聲，轉身冷眼看向地圖上的牛形嘴，緩緩握緊拳頭。
此戰，許勝不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