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4日夜。
牛形嘴陣地沒有點火。
所有炊煙都被嚴格禁止,乾糧就冷水吞,馬匹嘴上也套了布袋,防止嘶鳴。
唐堅坐在一處半地下指揮所里,面前攤著兩張地圖。
一張是牛形嘴地形圖。
一張是日軍可能行軍路線圖。
許佳文抱著資料夾,低聲匯報:「軍部回電,五十七師和七十三軍會在明日會對116師團側翼發起牽制攻勢,但他們現在主力都在苦戰,抽調兵力恐怕不足。」
唐堅點頭:「空軍那邊的情況,軍部怎麼回復的?」
「空軍說明日天氣情況不明,若雲層高度允許,將在上午九點後出動第一批戰鬥機巡邏,十點半左右可抵達牛形嘴上空。轟炸機需要更明確目標,預計中午後才能起飛。」
秦韌皺眉:「也就是說,上午九點之前,我們可能要單獨面對日軍空襲。」
「對。」唐堅盯著地圖。
「防空是我們當前第一要務。」
趙虎滿臉無奈:「咱們基本都是高射機槍,日機要是高空投彈,咱們有什麼辦法。?」
「防空不是靠打下來多少飛機,而是讓飛機找不到真目標。」唐堅在地圖上點了點。
「我們已經做了三套陣地,一套是真的,兩套是假的。」
「假炮位要像真炮位,真炮位要像草堆。白天所有部隊進入防炮洞和掩蔽部,非必要不開火。日軍飛機若來轟炸,八成會打他們偵察確認的前沿陣地和炮位。」
「對。」秦韌點頭。
「就讓鬼子先去炸木樁和稻草人,讓他們以為成功了。」
「那我得告訴弟兄們,給稻草人穿個上衣就行了,別穿全套了。」畫大餅在一旁嘟囔道。
「就你娃那條褲子,個把月沒洗,都能立起來了,鬼子的炸彈都不一定炸得穿。」
劉銅錘咧著嘴笑道。
「臥槽,老劉你還好意思說我,你那張黑臉上次洗的時候,是不是得追溯到一周前?」
被掀了底的畫大餅乾脆也掀了桌子,主打的就是,來啊!互相傷害啊!
看著如此不講衛生的這兩位,眾人一臉不忍直視。
「老子那是為了戰時偽裝,你一月不洗褲子是為啥子?」劉銅錘迎著自己老表訝異的目光,老臉微微一紅,卻是直擊畫大餅的靈魂。
「是為了積攢臭味兒,誘敵深入嗎?」
「哈哈!」眾人皆忍不住笑起來。
「行了,說正事!」唐堅實在是受不了自己這兩位心腹愛將了,敲敲桌子。
眾人立刻坐正。
「岩永旺這次是非要從我們身上啃下塊肉,116師團所有主力盡出,還有空中支援,正面硬拼,我們會付出太大代價,所以不能讓他們完整展開。」
唐堅用鉛筆在牛形嘴東側畫了三道線。
「第一道,東口雷區和障礙帶,由工兵連負責,讓他們想突破,就得先用血肉鋪路。」
「第二道,谷地火力絞殺區,一營、二營負責,在那裡,要把他們打得爹娘都不認得。」
「第三道,西口反衝擊陣地,由三營擔任預備隊,但凡鬼子想玩什麼繞行側翼,那就讓他們知道,這裡,是我們的土地,他們倒在哪兒,就肥哪兒的田。」
「另外,鑑於日軍將會有空中支援,炮兵營分散布置,不能集中成一片,避免被空襲一鍋端。還有,每個炮位打上無論就換位,備用炮位至少兩個。」
畫大餅點頭:「明白,打幾炮咱就換窩。」
劉銅錘臉色淡定的揶揄:「你這說的,咱炮兵弟兄們是兔子呢?」
畫大餅咬牙:「老劉,等這仗打完,老子再跟你好好掰扯。」
劉銅錘淡淡道:「你先活到仗打完。」
畫大餅沉默了一秒,也輕聲回應道:「行,你活著等老子。」
「說定了。」劉銅錘突然伸手,輕輕拍了拍畫大餅的肩膀。
指揮所里安靜了片刻。
戰爭中的玩笑,從來不是因為人們不怕死。
只是因為他們太知道死亡就在身邊,所以才要笑一笑。
唐堅看著這些軍官,聲音放緩。
「這一仗會很難,打109聯隊是我們主動出擊,打的是鬼子措手不及,戳的是他們的漏洞,所以鬼子敗了。
但這一次,是鬼子主動來找我們,他們會帶著炮、飛機和復仇的決心而來。雙方擺明車馬對陣,拼的就是要看誰更強。
不過,鬼子沒明白一件事,這就是他們最大的破綻。」
「啥弱點?」趙虎問道。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圍殲我們。」唐堅道。
秦韌眼睛微微一亮。
唐堅繼續道:「可事實上,我們要把他們吸在牛形嘴,配合空軍、友軍和這裡的地勢地形吃掉他們。」
「所以,我們不是孤軍。」
「我們是釘子。」
「釘在116師團喉嚨上的釘子,這一仗過後,世上再無116師團!」
所有軍官倒吸一口涼氣。
在獲知日軍以至少兩個步兵聯隊配合空中支援前來的那一刻,他們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以最小代價擋住日軍這波瘋狂的攻勢。
哪知道他們這位最高指揮官想的不僅是擋住,還要全殲這股日軍。
但那可是一個擁有大半主力的日軍主力師團啊!這裡可不是滇西的熱帶叢林,日軍距離自己的補給點還有上百公里,在兩翼他們可還有四五萬日軍主力隨時可以支援。
就靠他們這四五千人,能蛇吞象嗎?
心中有疑慮,但現在的獨立旅強就強在,整個旅就一個聲音,只要這個聲音說了,那所有人就按照這個聲音去執行,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不會出現任何差錯。
「都回去準備吧!晚上好好睡一覺,從明天開始,又要辛苦弟兄們了。」
「是!」所有人站起身,立正。
軍官們陸續離開。
晚11時!
楚青峰迴來了。
他身上帶著露水,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仍舊清亮。
「辛苦了!先喝口水,吃點東西」唐堅起身倒好一杯熱茶,遞了過去。
沒有客套,楚青峰端過杯子,抿了幾口滾燙熱茶,啃了幾口乾餅,略微緩解了一下極度的饑渴,然後把一張手繪草圖放在桌上。
「這是日軍前鋒行軍序列。120聯隊在北,133聯隊在南,師團直屬炮兵在中後部,116師團部隨炮兵隊行動。」
唐堅盯著草圖看了片刻。
「怎麼?岩永旺親自來了?」
「是。」楚青峰說。
「我們抓了兩個舌頭,經過審問,他們說,師團長閣下要親自見證獨立旅滅亡。」
川娃子忍不住樂了:「他這麼著急來送?」
楚青峰淡淡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怕趕不上109聯隊的頭七?」
唐堅.......
川娃子瞪大眼睛。
「青峰哥,你沒發現嗎?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羅小刀了。」
楚青峰皺眉:「這是侮辱嗎?」
門外傳來羅小刀委屈的聲音:「教官,我聽見了啊!」
眾人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
4月25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牛形嘴東面傳來低沉的炮聲。
日軍炮兵正在試射。
幾發75毫米山炮彈落在牛形嘴前沿陣地東側,炸起幾團泥土,冒起一股股黃煙。
沒有命中真正陣地,但刺鼻的味道傳來,那是毒氣彈。
唐堅站在觀察所里,用望遠鏡看著遠處山路上逐漸出現的屎黃色隊伍。
日軍來了。
不是一股。
是兩股。
北側山腳下,120聯隊沿山路推進,隊形拉得很開,步兵中隊之間保持距離,前面有工兵探雷,側翼有散兵搜尋。
南側林線邊緣,133聯隊也在緩慢展開,顯然打算從南側山樑迂迴。
中間後方,則是日軍炮兵。
山炮、步兵炮、迫擊炮,數量不少。
他們吃過109聯隊的虧,不再傻乎乎往狹窄地形里鑽。
顯然,岩永旺個人雖然沒得太大本事,但他的參謀班子並不全是廢物。
唐堅放下望遠鏡。
「日軍在試探。」秦韌不屑地撇嘴。
「還是老套路,沒有半點新意。」
「他們的火力向來比我們強,這麼多年了,自負這兩個字都已經寫入了他們骨子裡了。
但現在,是1945年了,不是前7年了,他們顯然是認知還不夠。」
唐堅抬起手,看了看表。
「不出意外的話,鬼子的飛機應該快來了。毒氣彈的真正目的不是殺傷,而是給空中指引目標。」
話音剛落,西北方向天空傳來一陣隱隱的嗡鳴聲。
趙虎抬頭看:「果然來了?」
幾分鐘後,天空中出現了黑點。
一架,兩架,五架,十架……
最後,整個東方天空像撒了一把黑芝麻。
四十多架日軍戰機組成的龐大編隊,從雲層下方壓了過來。
20多架護航的戰鬥機在高處盤旋,大約18架俯衝轟炸機降低高度,朝牛形嘴撲來。
「全體隱蔽。」
唐堅的聲音透過單兵通訊儀傳遍陣地。
「沒有命令,任何火力點不得開火。」
士兵們鑽進防炮洞。
機槍蓋上草簾。
炮兵陣地偽裝網下,畫大餅趴在泥坑裡,嘴裡叼著一根草。
三胖趴在他旁邊。
畫大餅低聲道:「三胖,你覺著老子和劉銅錘那廝拼酒,有幾分勝算?」
三胖幾乎沒有遲疑:「連長,我們能不能跟劉連長換個方向拼,比如看誰吃的餅多?」
畫大餅:「你對老子的酒量就這麼沒信心?」
三胖嘆氣:「連長,當你問這個話的時候,你自己心裡沒數的嗎?」
畫大餅怒:「你個狗日的,還是不是老子徒弟,咋都不站老子這邊呢?早知道這樣,當初就該把你當炮彈塞炮管里。」
三胖悠悠回答:「師傅,我太胖,你塞不進去。」
「那老子就切吧切吧,分開塞!」畫大餅冷哼。
一邊的炮兵們憋得滿臉通紅,若不是大敵當前,估計都得大笑出聲。
第一批日機開始俯衝。
炸彈落下。
轟!轟!轟!
牛形嘴東口前沿陣地瞬間被火光吞沒。
但那是假的。
工兵連用木頭、草袋、破軍裝和廢彈藥箱搭出來的假陣地,被日軍炸得塵土飛揚,幾挺用木樁削成的「機槍」被炸上天。
一個稻草人穿著畫大餅那件舊軍裝,被氣浪掀起來,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最後掛在樹杈上,穿著軍褲的兩條腿朝天伸展著,姿勢奔放的讓人不忍直視。
畫大餅在掩體裡看得眼角直抽:「誰他娘給稻草人還做兩條腿,咋的,單腿立不住還是鬼子飛行員需要貼臉炸。」
「師傅,那可是你專門交待的,做事得認真,不然就是對自己生命的不負責。」三胖很認真的回答。
「滾!」畫大餅咬牙切齒。
伴隨著日軍第二輪轟炸,畫大餅提前布置的假炮位里,幾根木頭炮管被炸得四分五裂。一匹用稻草扎的「馱馬」被炸飛半截屁股,落地時正好掛在一塊石頭上,看起來像是在撅著腚嘲諷天空。
一名炮兵看了一眼,小聲道:「這馬還是照著大板牙的樣子扎的。」
不遠處的大板牙忽然打了個響鼻。
「淡定,淡定!」三胖連忙塞了顆奶糖給大板牙
大板牙斜眼看他。
那眼神彷佛在說:都讓日本人欺負成這樣了,還不趕緊干狗日的。
做為一頭戰鬥形態拉滿的驢,大板牙那是可以上去就是干,但收到軍令的中國軍人們不行,在沒有足夠的防空裝備的時候,此時最好的辦法就是藏在工事裡看日本人的飛機裝逼。
唐長官可說過:裝逼太過,遲早會被++!
日軍飛機連續轟炸了二十分鐘。
牛形嘴前沿被炸得煙塵滾滾,看上去像是整個陣地都被犁了一遍。
岩永旺站在後方觀察點,舉著望遠鏡,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看見了嗎?」他對身邊參謀說。
「這就是真正帝國陸軍的實力,陸空一體,那是支那軍永遠也抵達不了的高度。支那獨立旅遭遇此輪轟炸,必然損失慘重。」
說這話的時候,岩永旺彷佛完全忘了,正是在他的請求下,獨立第86混成旅團在行軍途中遭遇了中國空軍龐大機群的空襲,導致徹底失去戰鬥力,他麾下的第109步兵聯隊也是因為中國空軍的轟炸,最終連一個小時都沒堅持到,就被獨立旅2個步兵營攻破防線,最終被全殲。
少佐參謀遲疑道:「師團長閣下,似乎沒有看到明顯人員傷亡。」
岩永旺冷哼:「都被炸碎了,當然看不見。」
參謀......
這話邏輯嚴密得讓他無從反駁。
『你永遠都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這句話,放在這位滿臉得色的日本陸軍中將身上,簡直是再合適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