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中午12時10分,衛兵前來通報,伴隨著一陣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唐堅走進了軍部作戰室。
兩名眉頭緊鎖盯著地圖的將軍將目光投向一身筆挺軍裝的唐堅。
經過牛形嘴一戰的洗禮,唐堅的氣質似乎又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少了幾分初露鋒芒的銳氣,多了一種歷經屍山血海後深不可測的沉穩。
剛剛換上的上校領章,更是在作戰室明亮的燈光下閃爍著冷冽而威嚴的光澤。
陸軍中將眼中浮起欣賞之色,尤其是一手將唐堅提拔起來的柴少將,嘴角弧起的得色更是掩飾不住。
唐堅或許已經不僅僅只是他的下屬和麾下,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更像是他一直照拂著兄弟,長大了。
「軍座,參座,唐堅前來報到。」
唐堅走到兩人面前,雙腿一併,「啪」地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清晰。
陸軍中將看著眼前這個屢創奇蹟的年輕人,嘆了口氣,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把58師那份電報遞給了他:
「張副軍長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應該也有所耳聞,能讓他主動開口向軍部求援,說明八斗丘的情況已經到了彈盡糧絕、無計可施的地步。
我和柴參謀長剛剛緊急磋商過,決定由你們獨立旅趕赴前線,協助58師,全殲這股負隅頑抗的鬼子。
而且,我可以答應你,八斗丘前線指揮部,張副軍長為總指揮,你當他的副手,怎麼打,由你們商量著來,有需要或者爭議的,可以上報軍部。」
陸軍中將此舉顯然是也知曉前面唐堅晉升之時,那位給暗中使了點小絆子,唐堅縱算嘴上不說,心裡自然也是不爽的,帶兵的人,就沒有性子軟的,何況是張姓師長和唐堅這種傲氣的,怕兩人再起什麼爭端,乾脆把唐堅這個上校級給塞進指揮部,也是讓那位有所顧忌。
唐堅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雙手接過電報,目光快速掃過上面那些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和絕望的字眼,但表情卻沒有絲毫的波瀾,連眉毛都沒有跳動一下。
看完後,他將電報輕輕放在桌上,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大步走到那面占據了整面牆壁的巨大作戰地圖前。
唐堅銳利如鷹般的目光在地圖上八斗丘區域停留了片刻,隨後,目光順著山脈的走向,緩緩向東滑動,越過了一片片日軍占領區,最後重重地停在了一條粗壯的紅線上。
那條紅線,標註著四個字——長衡公路。
這是連線長沙與衡陽的交通大動脈,在當前中日兩軍對決的局勢下,它更是日軍賴以生存的生命線。
「軍座,八斗丘不過是片絕地。」
唐堅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直視著兩名將領。
「日軍之所以能在這片絕地如此瘋狂地死守,承受住58師三日狂攻而不崩潰,其最高指揮部為維護其主力全力構築防線而下死命令讓其堅守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我看是他們的彈藥、藥品和糧食給養,能源源不斷地從後方送上來。公路不斷,物資不絕,其精神意志不垮,八斗丘的血就不會幹。」
結合腦海中對這段真實抗戰歷史的深刻記憶,唐堅比任何人都清楚,日軍在這一時期由於戰線拉得過長,後勤補給已經到了極其脆弱的地步,他們極度依賴長衡公路這條大動脈。
曾經時空中,中國在湘省的游擊隊曾多次在長衡公路沿線設伏,每一次都能讓日軍吃盡苦頭,甚至引發前線的大潰退。
「你的意思是,敵後穿插,打援?」
柴少將順著唐堅的思路問道。
「以一股精銳,繞行敵後,在八斗丘外圍設伏,吃掉他們的運輸隊?」
陸軍中將則微眯雙眼,對這一戰術不置可否。
雪峰山之戰,獨立旅以此戰術收穫奇效,並就此重創日軍第109聯隊。
但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那時中日兩軍犬牙交錯,日軍處於攻方,而現在日軍處於守方,再好的戰術也得因地制宜,因當時之戰況而定。
出乎兩人的預料,唐堅卻是搖了搖頭:「不是敵後穿插打援,是斷了他們輸血通道。」
「正面增援58師,去填八斗丘那個絞肉機,毫無意義。哪怕我們獨立旅把家底全搭進去,也只是在進行愚蠢的添油戰術。
我們要打,就打日軍的七寸,一刀斃命!切斷長衡公路,炸毀他們的補給樞紐。
只要公路一斷,各種物資無法抵達戰場,八斗丘的日軍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不出數日,光是困,都能將其困死。」
陸軍中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走到地圖前,看著唐堅手指的地方,卻是連連搖頭:
「唐堅,你的眼光確實很毒辣。但是你看看地圖!長衡公路深處日軍控制區的絕對縱深,沿途全都是鬼子的重兵把守和封鎖線。大部隊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去;可若是派出小股精銳部隊,一旦遭遇日軍暴露行蹤,那跟送死有什麼區別?恐怕都還沒看到公路的影兒,就被日本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所以,我們不走陸路。」
唐堅石破天驚的來了一句。
在兩名將領驚愕至極的目光中,唐堅轉過身,從桌上的筆筒里抽出了一根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道大膽而瘋狂的弧線。
這道弧線從國軍控制的芷江機場騰空而起,越過湘西的山水,越過了日軍層層疊疊的防線,像一顆隕石般,直直地砸在了長衡公路大後方的一個關鍵節點上。
「我們空降在這個區域,打鬼子一個措手不及。」
作戰室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空氣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兩名將領都瞪大了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唐堅。有那麼一瞬間,他們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空降?
在這個時代的中國軍隊中,這兩個詞彙絕對是極其陌生,甚至是天方夜譚般的存在。
雖然第五集團軍於去年在昆城剛剛組建了第一支傘兵部隊,代號「鴻翔部隊」,但那還處於極其初級的訓練階段,連傘具都不齊,更別提形成什麼真正的戰鬥力了。
在絕大多數將領的認知里,打仗就是兩條腿在地上跑,怎麼可能從天上往下跳?那不是一槍一彈未發,就先行自殺了嘛!
「唐堅,你……你瘋了?!」
柴少將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起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們沒有傘兵!我獨立旅的很多弟兄,甚至都沒見過飛機長啥樣,你現在讓他們背個布包從天上往下跳?這跟逼他們跳崖自殺有什麼區別!」
「我來以前,就專門問過威廉上尉,目前駐紮芷江機場的米國第十四航空隊有C-47運輸機,也有足夠的降落傘。」
唐堅的眼神沒有絲毫的動搖,他迎著柴少將震驚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
「而且,我不需要太多人,只需要一百二十人。一百二十名絕對精銳的突擊隊員,攜帶最猛烈的自動火器和炸藥,在日軍絕對意想不到的時間,絕對意想不到的地點,徹底切斷他們的運輸線。
為保證作戰順利成功,此戰由我親自帶隊。」
陸軍中將深吸了一大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年輕的上校,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了,這個在很多人還稱呼為『毛頭小子』的年輕軍官的每一次戰術布置,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瘋狂到了極致,卻又有著嚴密的邏輯支撐。
他必須得承認,如果真的能用空降的方式將這樣一支精銳步兵投放到位於日軍核心防區的運輸大動脈上,絕對能讓日軍上下呆若木雞。
可是,這太冒險了。
「一百二十人,深入敵後近100多公里。」
陸軍中將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唐堅,你想清楚了。一旦空降出現偏差,或者落地後暴露,周圍全都是日軍的重兵。你們沒有後援,沒有退路,那就是真正的全軍覆沒,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特種作戰,本就是向死而生。」
唐堅猛地立正,皮靴的碰撞聲在死寂的作戰室里發出一聲清脆而決絕的爆響。
他昂起頭,下巴的線條緊繃如鐵,深邃的雙眼中燃燒著足以燎原的烈火。
那不僅是對勝利的極度渴望,更是為了身後千萬同胞、為了洗刷民族百年屈辱而甘願粉身碎骨的無畏。
「軍座!獨立旅,請戰!」
這八個字,字字鏗鏘,如同八聲驚雷在兩名將領的耳畔炸響,震得他們耳膜嗡嗡作響。
陸軍中將定定地看著唐堅,看著這個剛剛晉升陸軍上校擁有著大好前途、卻在此刻選擇無比危險戰術的年輕指揮官。
作戰室里的空氣彷佛凝固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窗外,湘西六月的驕陽依舊熾烈,彷佛要將整片大地點燃,而室內的氣氛卻凝重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黑夜。
良久,陸軍中將那緊繃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不行,我不同意,就算是此戰術可行,也不能讓你親自帶隊。」
「軍座.....」
陸軍少將首先態度鮮明的表達了反對,但在他看向陸軍中將的那一刻,想要說的後半段話卻是不得不吞進肚裡。
和這位中將軍長共事也不少時間了,陸軍少將對其性格也算了解,當看到這位將眼睛閉起,那說明這位已經做出了決定。
當陸軍中將再次睜開雙眼時,眼底已滿是破釜沉舟的狠厲與決絕。
「好一個向死而生,就沖你這個說法。」
陸軍中將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帶著雷霆萬鈞的統帥威嚴。
「我親自給王司令打電話,要飛機,要降落傘!唐堅,我把第七十四軍的臉面,把獨立旅百餘弟兄的命,可全交到你手上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雙手死死按在唐堅的肩膀上,指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蒼白色,那雙閱盡無數生死的眼眸中,罕見地泛起了一絲劇烈的情感波動,連聲音都微微發顫:
「而且,你必須得給老子活著回來!這是命令。」
「這個......」
唐堅本來想說『刀槍無眼』之類的大實話,但看著驟然垮下臉的柴少將,連忙雙腳一併。
「是!」
「好!那等你回來,我去喝慶功酒。」陸軍中將臉上擠出一抹笑意。
「我保證給兩位長官準備最好的地瓜燒。」唐堅也笑了。
「對了,聽說你手下有個副營長探親回來把沒過門的媳婦兒都帶你獨立旅駐地了?」
氣氛很融洽之際,給唐堅遞了一根煙的中將軍長卻話鋒一轉,問了句和這毫不相干的問題。
唐堅的手在背後微微一緊。
現在可還是戰時,帶親屬進入軍營生活那絕對是違規的,74軍之所以能成為抗日鐵軍,軍紀森嚴就是其戰鬥力的保證之一。
更關鍵的是,畫大餅剛把媳婦兒帶回來兩天,這訊息就傳到軍部了?
見唐堅有些遲疑,陸軍中將也不催促,而是輕輕吐了口煙,就等著唐堅給自己答案。
「混帳,趕緊讓畫大餅把人送走,這也太不像話了,以後絕不可再犯。軍座,都是我御下不嚴......」陸軍少將連忙主動往自己身上攬責,卻被陸軍中將擺手制止。
看向唐堅的目光更是似笑非笑,令人高深莫測。
「軍座,花副營長之所以帶未過門兒媳婦來駐地,是有特殊原因的......」唐堅連忙做出解釋。
「你看,哪有像你老柴那樣護犢子的,原因都沒搞清楚就開始護。」聽完唐堅解釋,陸軍中將卻是面容和煦的和柴少將開起了玩笑,而後再將目光投向唐堅。
「照顧戰友的遺屬,為我中華官兵的情義,部隊也缺衛生兵,這是戰爭之需要,兩人能在戰火中結為夫妻,當為軍中佳話,此舉,當賀!
喝你獨立旅慶功酒的時候,我也要祝賀這一對未婚夫妻,祝他們能夠白頭偕老。」
「謝軍座,我回去後一定將軍座的祝福帶到。」唐堅連忙立正。
「軍情緊急,就不留你吃飯了。」
唐堅再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大步流星地向門外走去。
推開作戰室的大門,門外,驕陽似火,萬里無雲。
唐堅眼神冰冷而堅毅。
他知道,那位中將軍長其實藉此在輕輕敲打他,變相的告訴自己,獨立旅再強,也得掌控在那位手裡。
不過,這些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一場將徹底震動整個中國戰場、開創中國戰爭史先河的空降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