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6月19日。
獨立旅駐地。
當唐堅把空降作戰的計劃宣布時,整個旅部都炸了鍋。
「從天上跳下去?」
周二牛瞪著眼睛,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腿。
「長官,那可是幾千尺的高空啊!這要是傘打不開,摔下來連個全屍都拼不湊齊!」
劉銅錘一巴掌拍在周二牛的後腦勺上:「慫包!長官指哪咱們打哪!別說從天上跳,就是從閻王爺的油鍋里跳,老子也不皺一下眉頭!」
「你別說,這種天降神兵的戰法,我還從來沒有玩過,還挺有意思的。」石大柱卻是抱著胳膊,臉色看著平淡,但眼神間分明是躍躍欲試。
「長官,這的確有些太危險了。」韓天霖也是面色凝重的搖搖頭。
這並不是說周二牛和韓天霖等人膽小,而是各人個性和思維邏輯所致。
一時間,面對著這種前所未有的作戰方式,旅部作戰室內那些身經百戰的軍官們大多都面色凝重。
只是,這些對於已經堅定決心的唐堅來說,都不重要。
唐堅看著眼前的軍官們,說道:「這次任務,極度危險,而且我們沒有任何重火力支援,沒有後勤補給,一旦落地被發現,那將會是四面八方都是敵人。
所以,這次我親自帶隊,參與的一百二十人,全憑自願。」
「一營一連,全連請戰!」劉銅錘第一個吼道。
「偵察排,全排請戰!」高起火用僅存的單臂敬了個禮,眼神狂熱。
「2連請戰!」
「3連請戰!」
......
感覺危險和敢不敢戰鬥是兩回事兒,在場的三個步兵營的校官和尉官們,無人退卻。
「好!很好!」唐堅目光從站得筆直的麾下們面前滑過,點點頭。
最終,唐堅挑選了一百二十名最精銳的戰士。
其中,劉銅錘的1連占了一半,其麾下兩大排長周二牛和石大柱被唐堅親自點名參加,三個步兵排每個步兵排都各出一個精銳步兵班,大牛也親自率領自己的重機槍班參加。
只是這一次,大牛最喜歡的白朗寧重機槍因為太過沉重帶不了,而需要更換成MG42重機槍型,副射手和四個彈藥手,每人都需要攜帶一個1000發子彈箱。
高起火這個偵察排長自然也沒有落下,他將親自率領10名偵察兵擔任突擊隊的偵察引導組。
楚青峰、羅小刀、韋金土、李根生組成狙擊組。
炮兵方面,因為107毫米迫擊炮太過沉重,不適合空降作戰,炮兵營基本被排除在外,最終還是在畫大餅的力爭下,他的得意弟子三胖親率一個炮兵班參加,但攜帶的都是60毫米小口徑迫擊炮,總共就兩門,40發炮彈已經是這個12人炮兵班單兵能攜帶的極限了。
除了這兩門小炮外,120人級突擊隊還能依靠的重火力就只能是一門無後坐力炮和陳滿倉的火箭筒組了。
可以說,為了這次行動,唐堅也是精銳盡出,一旦有所閃失,哪怕就是他活下來了,獨立旅第一步兵營和旅屬偵察排也將元氣大傷。
日軍耗費好幾個師團沒做到的事,或許就因為八斗丘一個小小混成步兵旅團拼命阻擊而完成了。
畫大餅沒去成,那是因為只有兩門小炮,他去屬於風險極大收益還不足,不划算,屠大傻這個獨立旅第一重機槍手沒去成,則完全是屬於自身原因。
因為,他太重了。
屠大傻超過1.9米的大塊頭,俗話說身大力不虧,那固然是能把重機槍當成輕機槍一樣輕易操控,可帶來的也是高達200斤的體重,這無疑是給空降帶來極大風險。
兩個去不了的老戰友互相對看著,鬱悶了好幾天。
人是當天傍晚時分就選好的,可空降作戰可不能簡單的人選好了,給個降落傘包就從飛機上跳下去。
那得訓練!
但唐堅就只給了所有人三天時間。
接下來的三天,是地獄般的魔鬼訓練。
在陸軍中將的全力協調下,在芷江的米軍顧問團用運輸機緊急從昆城調來了一座三十四英尺高的跳傘塔。
一名叫詹森的米軍上尉負責技術指導,他看著這群連安全帶都沒系過的中國士兵,直截了當地告訴唐堅:「唐上校,讓他們在三天內學會跳傘,無異於謀殺。」
唐堅只是平靜地回答:「上尉,我的戰友們還在和日本人惡戰,每分鐘都有人在死亡,我們沒有時間了。」
第一天,地面動作和跳傘塔。
訓練場上,詹森上尉用蹩腳的中文,聲嘶力竭地吼著:「並腿!屈膝!著陸翻滾!ParachuteLandingFall!記住這個動作,它能救你們的命!」
唐堅親自示範。
他前世是特種兵,跳傘對他來說如同家常便飯,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像是教科書。
但對於這些在泥土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計程車兵來說,這比拼刺刀難多了。
周二牛第一次練習翻滾時,落地姿勢不對,直接摔了個狗啃泥,門牙都磕鬆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罵罵咧咧地爬起來繼續。
石大柱則是一聲不吭,一次次地跳,一次次地摔,直到膝蓋和手肘全是淤青,堅硬的地面被他砸得砰砰作響,但他的落地動作終於變得標準。
下午,所有人被拉到了高聳的跳傘塔下。
三十四英尺,10.36米,三層樓的高度,塔頂的平台在風中微微搖晃。從下面往上看,已經足夠讓人兩腿發軟。
「這……比咱家那城牆還高啊!」一個士兵喃喃道。
「我來!」石大柱脫掉上衣,露出結實的肌肉,第一個爬了上去。他在塔頂毫不猶豫,在詹森喊出「Go」的瞬間,縱身一躍,伴隨著呼嘯的風聲和鋼索的摩擦聲滑下,雖然落地時翻滾得有些狼狽,但那股悍不畏死的勁頭,極大鼓舞了士氣。
然而,不是每個人都有石大柱的膽氣。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在塔頂猶豫了,他臉色煞白,雙手死死抓住欄杆,渾身發抖。
面對日軍的槍林彈雨,這名已經是陸軍下士的兩年兵沒有怕過,但站在這個10米的高空,他無比恐懼。
放在未來,這叫恐高症。
「跳下去!你是個爺們兒!」下面的戰友喊道。
唐堅一言不發地爬上塔,站在他身邊,聲音平靜:
「往下看,敵人就在那裡。你現在不跳,上了飛機,一樣要跳。那時候你猶豫一秒,就會偏離目標區幾百米,害死你自己,也害死你的弟兄。」
那士兵依舊在顫抖。
唐堅不再廢話,抓住他的後領,直接將他推了下去。
治療恐高症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征服高空。唐堅不是什麼心理醫生,他是軍人,用的就是軍營中最直接的辦法。
每個人都有安全繩保護,只要不出現極端情況,生命無慮。
一聲驚恐的尖叫後,那士兵安全落地,雖然癱坐在地,但總算克服了心理障礙。
最讓人意外的是楚青峰,這個平時冷若冰霜的超級狙擊手,在半空中依然能保持絕對的冷靜,身體控制得極為出色,甚至在降落的過程中,還能端起步槍進行模擬瞄準。
「噢!買噶得,楚中尉簡直是天生的傘兵!」
楚青峰極其出色的表現讓詹森上尉都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第二天,疊傘和特情處置。
詹森上尉將一個T-5降落傘攤在地上,指著上百個部件和複雜的傘繩,嚴肅地說:「先生們,從今天起,你們的傘,你們自己疊。它是你們在天上的第二個生命,疊錯一根繩子,上帝也救不了你。」
氣氛瞬間凝重。戰士們小心翼翼地跟著口令,學習如何整理傘衣,如何梳理傘繩,如何將巨大的降落傘一步步塞進小小的傘包里。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細緻,對於一群拿慣了槍炮的大老粗來說,簡直是一種折磨。
周二牛急得滿頭大汗,手裡的傘繩亂成一團,被詹森上尉毫不客氣地全部抽出來,讓他重來。
唐堅在一旁冷冷地看著:「誰要是覺得煩,可以退出。我不想在天上看到一朵打不開的傘花,然後去給他收屍。」
沒人退出。
這些從無邊戰火中殺出的老兵們連死都不怕,又怎麼會怕這個?
他們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直到深夜,每個人都成功地獨立打包好自己的降落傘。
第三天,模擬離機和全裝合練。
五架C-47運輸機停在跑道上,並未起飛。
一百二十名士兵們揹著沉重的傘包,掛著步槍、彈藥、手榴彈和乾糧,擠在狹窄的機艙里。
「起立!」唐堅的吼聲在引擎的模擬噪音中響起。
士兵們「嘩啦」一聲站起,將掛鉤掛在頭頂的鋼索上。
「檢查裝備!」
身後的弟兄用力拍打著前面人的傘包和掛鉤,大聲喊道:「沒問題!」
「走向艙門!」
隊伍像一條蜈蚣,笨拙地向敞開的艙門挪動。
唐堅站在艙門口,狂風呼呼地吹著。「準備!」
「跳!跳!跳!」
士兵們按照順序,一個接一個地從靜止的飛機上跳到鋪著草墊的地面上,然後迅速完成落地翻滾,解脫傘具,集結。
一遍,兩遍,十遍……直到所有人的動作都化為本能。
訓練結束時,唐堅看著眼前這支只用了三天就速成的「傘兵」,他們人人帶傷,一臉疲憊,但眼神卻像淬了火的鋼。
他們,是這個國家最精銳的戰士,無論是從單兵素養還是精神意志。
。。。。。。。。。。。。。。。。。。。。。。。
出發的黎明。
五架龐然大物停在跑道上,猶如五頭蓄勢待發的怪獸。
晨風微涼。
秋月提著一個醫療箱,找到了楚青峰。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箱子裡拿出幾卷繃帶和急救藥品,塞進楚青峰的傘兵揹包里。
「我不在你身邊,自己小心。」
秋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楚青峰看著她,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捋到耳後。
「等我回來。」楚青峰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罕見的笑容。
秋月眼眶一紅,猛地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遠處,一百二十名戰士,臉上塗著迷彩,揹著沉重的傘包和武器裝備,已經開始整齊地列隊。
「弟兄們。」唐堅的聲音在夜風中迴蕩。
「今天,我們將創造中國軍隊的歷史。我們是第一批從天而降的利刃!我們的目標,是切斷敵人的大動脈,讓八斗丘的日軍變成乾屍!」
「檢查裝備!」
「登機!」
引擎轟鳴,狂風捲起跑道上的塵土。
五架C-47運輸機如同十隻巨大的夜鳥,騰空而起,融入了黎明之前的黑暗。
機艙內,紅色的警示燈閃爍著。
氣流顛簸,許多戰士出現了暈機反應,但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武器碰撞的金屬聲。
唐堅坐在艙門邊,閉目養神。
凌晨四點五十分。
機艙內的紅燈突然變成了綠燈,刺耳的蜂鳴聲響起。
「起立!」唐堅猛地站起身,大吼一聲。
戰士們齊刷刷地站起,將掛鉤掛在頭頂的鋼索上。
機艙門被猛地拉開,狂暴的冷風瞬間灌滿機艙。
下方,是一片漆黑的群山,隱約可見長衡公路如同一條灰色的死蛇,蜿蜒在山谷之間。
「準備!」
唐堅站在艙門邊緣,往下看了一眼,然後轉頭看向身後的弟兄們。
「待會兒見!」
說完,唐堅縱身一躍,跳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跳!跳!跳!」
高起火、周二牛、石大柱、大牛……一個個身影毫不猶豫地躍出機艙。
空中,一朵朵潔白的傘花在黎明的晨曦中綻放。
然而,這個時代的空降,充滿了致命的不可控因素。
風向的突然改變,晨光還未抵達導致的視線受阻,以及複雜的地形,都成了死神的鐮刀。
最先躍出機艙的唐堅在空中極力控制著降落傘的方向,他的下方是一片茂密的樹林。
「砰!」
他撞斷了幾根樹枝,重重地摔在地上,順勢一個翻滾,卸去了衝擊力,迅速解開傘扣,端起全自動衝鋒鎗,警惕地掃視四周。
安全。
他立刻拿出蒙著紅布的手電筒,發出了集結訊號。
周圍的樹林裡,陸續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戰士們像幽靈一樣向訊號源靠攏。
十分鐘後。
高起火帶著偵察排的人過來了,周二牛和石大柱也帶著一連的人匯合。
但隨著人越聚越多,唐堅的臉色卻越來越沉重。
「報數。」
「一、二、三……」
報數聲在一百一十七停下了。
少了四個人。
「長官……」羅小刀的聲音從單兵通訊儀中傳來,帶著一絲哭腔。
唐堅按照羅小刀所報的方位快步走過去。
在一棵巨大的松樹下,兩具屍體靜靜地躺在那裡。
一個是二排的兵王小二,他的降落傘在空中纏住了,整個人以自由落體的速度砸在了山林中.....
另一個是一排的老兵老趙,他被一陣邪風吹偏,降落傘掛在了樹冠上,而他本人則被一根粗壯的枯樹枝直接貫穿了胸膛......
不遠處,是大牛和重機槍班的彈藥手找回來的同伴,那名上等兵彈藥手的雙腿呈現出詭異的扭曲,那是落地時風速過大,直接摔斷了雙腿。
此刻躺在簡易擔架上,死死咬著一塊破布,疼得渾身冷汗,卻硬是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當前整個中國最精銳的突擊隊,一槍未發,兩死一重傷。
這是獨立旅成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
樹林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石大柱兩眼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周二牛蹲在老趙的屍體旁,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老趙昨天還說,等打完仗就回老家把一直還在等他的青梅娶回家。
這就是空降作戰的殘酷,在沒有先進導航和精確氣象預報的年代,每一次跳傘,都是在和死神擲骰子。
唐堅走到那名斷腿的戰士面前,蹲下。
「長官……」戰士吐出嘴裡的破布,聲音有些虛弱。
「我……我不能跟你們去打鬼子了……」
「你是好樣的。」唐堅握住他的手,聲音低沉而堅定。
「你已經完成了你的任務。我們不會拋下你,會帶著你跟我們一起作戰的。」
唐堅轉過身,看著沉默的隊伍。
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在戰場上,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把弟兄們的遺體先埋好,做好標記,等我們走的時候,帶上他們回家。」唐堅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們的血,不會白流!」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