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暫時獲得了眼前這位中國獵戶的信任,唐堅卻很清楚,上百人留下的諸多痕跡很難不被發現,這裡已經不安全,必須立刻轉移。
突擊隊裡所有上士以上的班、排長被召集過來,唐堅攤開了那張從日軍川本芳太郎屍體上繳獲的、標示著等高線和各種軍事符號的十萬分之一精密軍用地圖。
「弟兄們,上午我們幹得不錯,炸毀了路,還幹掉了三名日本陸軍少將。」
唐堅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但是,勝利已經屬於過去,從這一刻起,我們不再是獵人,而是獵物。
日本人,絕不會輕易放過我們。」
唐堅拿手指在地圖上以他們現在的位置為中心,畫了一個巨大的、覆蓋了周圍上百平方公里山區的圓圈。
「日軍的第二十軍參謀長死在了這裡,除非阪西一郎腦袋被門板擠了,否則他們一定會瘋狂報復。
最遲明天天亮,快的話今晚半夜,就會有超過一個步兵聯隊的日軍,帶著軍犬和最精良的裝備,像篦子梳頭一樣,從北向南,一寸一寸地梳理這片山區。
我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周二牛擦了擦還有些微紅的眼眶,悶聲悶氣的回答:「長官,不管鬼子來多少人,老子們都敢跟他干。」
「對,干他狗娘養的。」嘴裡還嚼著一塊牛肉乾的羅小刀馬上表達了對周二牛的支援。
「干?怎麼幹?」唐堅目光犀利如刀。
「我們現在滿打滿算還能作戰的,不過109人,能打得過兩千多名日軍精銳嗎?就算我們占據地利,打贏了一場伏擊,然後呢?我們的位置會徹底暴露,彈藥會急劇消耗,體力會耗盡,然後被更多的鬼子包圍,最後被活活餓死、困死在這裡。」
唐堅的目光掃過滿眼悲愴的周二牛,掃過一臉不在乎的羅小刀,也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變得無比嚴肅:
「記住,我們現在的核心任務,不是決戰,是生存!
都說精銳如狼似虎,那我得告訴你們,從這一刻開始,我們必須成為狼,而不是虎。
因為狼懂得躲避,懂得迂迴,懂得在最關鍵的時刻,才亮出自己的獠牙,給敵人致命一擊!我們要在這片大山里,跟鬼子捉迷藏,把他們拖垮、拖死!」
唐堅從繳獲的川本芳太郎的皮質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硬殼的日記。
那是士兵們搜尋戰利品時發現的。
日記里字跡雋秀有力,記錄著一個帝國高階軍官的日常。除了軍事部署和戰略思考,還有對家鄉櫻花的懷念,對遠在東京的妻女的思念,甚至還有對這場戰爭前景的迷茫和對中國軍人頑強抵抗的某種敬意。
「這是日本第20軍少將參謀長川本芳太郎的日記。」
唐堅將日記本展示給眾人。
「他在這裡寫,他很想念他女兒的鋼琴聲,他還寫過,他希望戰爭早日結束,他可以回家教他兒子劍道。」
站在唐堅身前的軍官們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那個被他們當成高價值目標擊殺的日軍高階將領,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父親和丈夫。
「我給你們說這個,不是要你們同情他。在他的國家,他是一名合格的父親和丈夫,或許在同僚眼中,也是一個不錯的指揮官。
但在這裡,他是侵略者,就是我們的死敵。」
唐堅合上日記本,聲音變得低沉。
「我是要告訴你們,我們的敵人,不是一群沒有思想的野獸,他們當中,有那些殺人如麻的瘋狂屠夫,但也有像川本這樣,被軍國主義裹挾的、會思考的個體。
戰場,本就是力量加上智慧的博弈,力量遠遠比我們強大,如果再加上頭腦,那對我們將是致命的威脅。」
「那,長官,我們這次還有機會回駐地嗎?」
大牛瓮聲瓮氣的發問,只是眼裡毫無懼色。
或許,這也是在場很多軍官們想問的。
他們既然敢選擇從千米高空跳下,就早已置生死於度外,甚至像周二牛、高起火這幾個唐堅的老戰友,不為別的,只為能一直和唐堅並肩作戰。
早在常德時,他們就已然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型別了。
「一個會思考的敵人,自然是個大麻煩,但這同樣意味著,他們會憤怒,會驕傲,會犯錯。而他們的錯誤,就是我們的機會!」
唐堅沒有正面回答大牛『是』還是『否』,而是從事物的另一面展開分析。
這句話,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軍官們腦海中盪開漣漪。
腎上腺素激升的狂熱和恐懼等等那些複雜情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和冷靜的鬥志。
日本人有足夠的兵力,他們也有可以信賴的戰友,還有祖國的山河以及從未有過敗績的指揮官。
「孫悟空被鐵扇公主吞進了肚子,他可不是在裡面坐以待斃,就等著諸天神佛來搭救他。」
唐堅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裡面翻江倒海,拳打胃,腳踢肝,把鐵扇公主的五臟六腑都攪個天翻地覆,讓她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後甚至還跪在地上,求孫大聖趕緊走。」
唐堅拿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戳:「我們,就是鑽進日軍第二十軍肚子裡的孫悟空!專門去戳20軍的心肝脾肺腎。」
「命令!」唐堅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二牛,你率領第1小隊負責開路!石大柱,你帶第2小隊負責殿後!我們必須在敵人形成包圍圈之前,跳出這個死亡地帶!
高起火,你的偵察小隊是我們的眼睛和耳朵,我要你的人撒出去,我要提前三個小時,知道鬼子任何一支不少於一個小隊的部隊的動向!
「楚青峰!」
唐堅的目光,投向了從始至終都抱著自己的狙擊步槍,在角落裡安靜擦拭的楚青峰。
「你和你的狙擊組,從現在開始,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獵殺!我需要你們敲掉所有帶望遠鏡、拿地圖、打旗語、背電台的鬼子軍官和士官。我要讓他們的指揮系統徹底癱瘓,讓他們變成一群沒頭的蒼蠅,在山裡亂撞!」
楚青峰抬起頭,眼神平靜而堅定,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拉了一下槍栓,發出了清脆的「咔噠」聲,這是他最好的回答。
「至於我們的目的地……」
唐堅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越過了他們之前設伏的長衡公路,最終,重重地點在了公路北側,一個被標記為「小型物資中轉站」的地方。
那個地方的名字,叫做「黑風口」。
看著這個距離超過30公里的目標地點,所有人都驚呆了。
羅小刀失聲叫道:「長官,我們不往南邊我方控制區的方向跑,反而要往北,回到鬼子的補給線上去?」
「沒錯。」
唐堅的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理智光芒。
「我們不跑,我們回去。」
他看著眾人驚愕的表情,解釋道:「任何一個正常的指揮官,都會認為我們這群喪家之犬,會拼命往深山裡鑽,或者向南突圍。
日本人,也一定會把主力部署在南邊和山區深處。而我們的正北方,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防禦反而最鬆懈。
孫子兵法有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石大柱......
唐堅說的戰術理念他自然認可,可孫子說過那句話嗎?長官,你別騙我。
而一幫大老粗們卻毫無這方面的心理負擔,長官說孫子這麼說過,老子就信。
「黑風口,是一個小型補給站,是周圍幾十個日軍據點的補給源頭。現在日軍主力都在防線上和我軍主力鏖戰,其守備兵力絕不會超過一個中隊。
應該已經集結開始追擊我們的日軍把我們當成獵物,獵物往往選擇遠離獵人,拼命逃跑,這是固有思維。
而我們,偏偏要當一次不一樣的獵物,再去給所謂的獵人送上一份驚天動地的大禮!」
唐堅的聲音在溶洞中迴蕩,充滿了強大的感染力。
「我們要讓阪西一良明白,在他們肚子裡的,可不是一塊肥美的牛排,而是一塊鐵,還是燒紅的!」
軍官們看著自己的指揮官,臉上洋溢起興奮和昂揚。
無論常德還是滇西又或是湘西戰場,他們這位最高指揮官,從未讓他們失望過,這次定然也不會。
「全體都有!」
唐堅站直身體,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整理裝備,掩埋所有非必要物品!帶上傷員,還有這位老鄉,15分鐘後,出發!」
角落裡,那個乾瘦但筋骨強健的漢子站了起來。他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土布衣,揹著一張老舊的獵弓,腰間別著一把柴刀。
那個在這片大山里生活了43年的老獵戶,名叫楊土坡,在唐堅召集軍官們開會時,就讓偵察排的兵們把原本屬於他的裝備又還給他了。
溶洞本就不大,楊土坡卻是把唐堅的話聽了個大概,也終於知道這群中國士兵為啥把他『請』過來,不過是不信任怕自己露了部隊行蹤。
「這位小長官。」楊土坡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湘西口音。
「你們要去黑風口,我知道一條路,是山里野豬踩出來的道,地圖上莫得。從這兒走,能省半天的腳程,還能繞開鬼子的巡邏隊。」
「咦!那可是好事。」唐堅眼睛一亮,立刻把楊土坡請到地圖前:「大叔,你能在這上面畫出來不。」
「這玩意兒我可看不懂。」楊土坡只是掃了一眼地圖,就搖搖頭。
「我只知道,每年冬天,獵物都躲起來了,為了口吃的,我都要在山裡待好多天,最遠都要跑到百里外了,這黑風口,別看不近,可我這十幾年少說也去過二十多次,跟我走就是。」
「好!等會兒我們都跟你走,就是有些特殊地方,你多給我們高排長說道說道,他可是我們所有人的眼睛。」唐堅思考片刻,便決定信任。
地圖是死的,但這位獵戶大叔腦中的山河卻是活的。在這片山林里活了幾十年的他不僅知道路,更知道這片山林的脾性,知道哪裡有水源,哪裡有野果,哪裡是猛獸的地盤,哪裡是鬼子的盲區。
「大叔,俗話說不打不相識啊!沒成想我的兵抓回來張活地圖啊!我替我的兵向你道歉。」
被唐堅點名的高起火腦子卻是夠用,先放下身段給這位活地圖道歉。
「長官說哪裡去了,你們打鬼子我們老百姓謝都來不及呢!」
楊土坡搖了搖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刻骨的仇恨:
「我大侄兒,去年被鬼子抓去修工事,活活給累死了,兄嫂眼睛都快哭瞎了,這筆帳,我記了一年了。你們多殺幾個鬼子,我回去好給侄兒燒紙告訴他一聲。」
「我保證。」高起火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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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薄霧瀰漫。
穿著普通日本上等兵軍服的渡邊正雄站在一處山崗上,舉著蔡司望遠鏡,面色陰沉如水。
地上,十幾具日軍士兵的屍體已經僵硬,致命傷大多在頭部和胸口,幾乎都是一槍斃命,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煙和濃重的血腥味。
這是他派出的第一支搜尋隊,一個標準的步兵小隊,五十多人,由一名經驗豐富的曹長帶領。
然而,就在一小時前,他們在這裡遭遇了教科書式的伏擊。
「大佐閣下,根據現場勘查,敵人最多不超過十人。」
一名大尉參謀官低聲匯報導。
「他們使用了米式湯姆遜衝鋒鎗和一種大彈頭半自動步槍,火力非常兇猛。而且……他們有狙擊手。」
大尉參謀官指向遠處一棵大樹,那棵樹距離一具日本陸軍曹長屍體超過三百米。
「橋本軍曹,就是在三百米外,試圖用望遠鏡觀察時被一槍爆頭的。
子彈從右眼射入,後腦整個被掀開,對方的槍法,極其可怕。」
渡邊正雄放下望遠鏡,走到一具日軍屍體旁,蹲下身。他注意到,死者身上的彈藥還在,但軍糧卻是不見了。
「很好,我需要這樣的對手。」
渡邊正雄冷冷地開口。
「這支支那小部隊的紀律性和執行力極強,像一群冷靜的屠夫。打完就走,不貪戀任何戰果,只拿走最需要的東西。」
「命令各部,收縮搜尋範圍,以中隊為單位,交替前進,步步為營。
傳令給井上少尉,讓他和他的『大陸挺進隊』狙擊分隊立刻趕到前線。
既然他們有狙擊手,我們就用皇軍最優秀的射手來獵殺他!」
渡邊正雄站起身,看著連綿起伏、雲霧繚繞的群山,眼神里滿是喜悅和鬥志。
他從不怕獵物太強,他只擔心獵物不夠強,只因他的刀,太長時間沒有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