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軍營區的後方,還有兩挺92式重機槍。
在崗村龍一的軍令下,驚魂未定的日軍機槍手終於爬上了射擊位,試圖對前方進行火力壓制。
然而,在河對岸茂密的蘆葦盪中,幾雙冰冷的眼睛早已鎖定了他們。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如同死神的耳語。
一名剛剛扶住九二式重機槍握把的日軍機槍手,眉心處猛地爆開一朵血花,仰天倒下。
那是楚青峰的傑作,在瞄準鏡的輔助下,獨立旅第一狙擊手的射程已經超過480米。
「砰!」
又是一槍,另一挺重機槍旁的副射手應聲而倒。
「教官,還得是你!」拿著望遠鏡充當觀察手的羅小刀興奮的低吼。
先不提別的,羅小刀的情緒價值絕對是提供到位的,雖然楚青峰並不是那麼需要。
不過,兩人配合的極為默契,羅小刀精準的報出方位和距離,楚青峰冷靜地拉動槍栓,退出滾燙的彈殼,那杆繳獲於日軍的97式狙擊槍彷佛是手臂的延伸,每一次射擊,都精準地收割著一名高價值目標。
日軍的軍官、機槍手、擲彈筒手,在她的瞄準鏡里,無處遁形。
崗村龍一倒不是什麼庸才,一看勢頭不對,就立即帶著人向還停在碼頭邊上的堅田號炮艦轉移。
倒不是崗村少佐想跑路,就目前炮艦上的那幾個值班船員,恐怕連300多噸的炮艦都沒法燒開鍋爐啟動。
而是那艘炮艦有足夠堅固的裝甲,當個臨時的指揮所也是可以的。
只是,這位極度缺乏實戰經驗的日本陸軍少佐忽略了一件事,就當前日軍低得令人髮指的通訊效率,他這一跑,可就相當於把指揮權丟了大半。
戰鬥開始不到二十分鐘,白螺洲據點的防禦體系基本土崩瓦解。剩下的日軍失去了有效指揮,又被四面八方的攻擊打得暈頭轉向,完全變成了無頭蒼蠅,只能各自為戰,然後被兩個方向持續突進的突擊隊官兵們逐一清除。
「二牛,帶人去搞定那艘船。」唐堅靠在一個掩體後方,高聲沖帶著人正在收拾殘局的周二牛下令。
「好嘞!」正貓著腰提著槍向唐堅這邊移動的周二牛揚起那張黑臉,嘴微微咧開。
20分鐘,就攻下一座兵力眾多戒備森嚴的日軍據點,傷亡還不大,做為主攻排長的周二牛自然心情不錯。
而那艘還在零星還擊的炮艦竟然沒開炮甚至開車逃跑,委實出乎所有人意料,原本唐堅和預備隊就是準備對付他們的,但一看這情況,唐堅果斷的將全部兵力放在地面上,這才使得地面戰鬥能在20分鐘左右就歸於尾聲。
對於搞定這艘不知出什麼狀況的炮艦,周二牛則根本沒有太放在心上,這玩意兒只要不動,那是比坦克還垃圾的存在。
可就在此時,意外發生了。
「砰!」
一聲尖銳、沉悶、與戰場上所有三八大蓋槍聲都截然不同的槍響,彷佛來自地獄的咆哮,從數百米外的丘陵密林中傳來。
一名正貓著腰向這邊集結的陸軍中士,身體猛地一震,胸口炸開一個碗口大的恐怖血洞,整個人被那股巨大的動能帶著向後倒飛出去,連哼都沒哼一聲,便直挺挺地砸在地上,鮮血瞬間染紅了一片土地。
「有狙擊手!」唐堅臉色驟變,厲聲大吼。
「隱蔽!所有人隱蔽!」
正在提著槍集結過來計程車兵們本能地尋找掩體,戰場上有那麼一瞬間陷入死寂,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嘩嘩聲和遠處營房燃燒的噼啪聲。
楚青峰在槍響的瞬間,瞳孔就猛地一縮。
他的心在下沉,這個槍聲……這個威力……這不是普通的狙擊手!
「砰!」
又是一槍,從與剛才略有不同的方位響起。
一名躲在木箱後的戰士剛剛探出半個頭,試圖觀察情況,子彈就呼嘯而至,精準地鑽入他的鋼盔,將鋼盔連同他的頭蓋骨一起掀飛。
「砰!」
第三聲槍響接踵而至,來自第一個槍響和第二個槍響之間的位置。子彈惡毒地打在匍匐在地的周二牛身前的地面上,濺起的碎石在周二牛臉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這說明,狙擊手不止一人,至少有三個人!
白螺洲,湘水之畔,原本喧囂的碼頭在一瞬間陷入了死寂。
死神的鐮刀無聲揮落。
方才還因奇襲成功而響起的歡呼聲,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空氣中瀰漫開來的,除了硝煙與血腥,還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勇敢計程車兵,在勝利觸手可及的那一刻,頭顱如西瓜般爆開,紅白之物濺在身旁戰友的臉上,那溫熱的觸感,卻帶來了刺骨的寒意。
狙擊手!
「隱蔽!」周二牛的嘶吼聲撕裂了這片刻的凝滯。
戰士們如夢初醒,紛紛尋找掩體,麻袋堆、木箱、被炸毀的工事殘骸,成了他們唯一的庇護。
步話機里傳來楚青峰急促而冷靜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不是一個人!我和小刀捕捉到了兩個幾乎同時出現的槍口焰,來自不同但相鄰的位置!碼頭西側,大約十一點鐘方向的丘陵頂部,距離我這裡大約六百米!」
六百米!這個數字讓所有聽到的人心頭一沉。
唐堅躲在一堵斷牆之後,側耳傾聽著子彈劃破夜空的尖嘯,感受著它們撞擊在掩體上帶來的震動。
眼眸中的殺機已凝若實質,那是一種混雜著暴怒、痛惜與冰冷殺意的複雜情緒。
這不是偶然,更不是巧合。這是那個他從未謀面,卻在隔空交手中領教了其狠辣的日軍指揮官,留下的致命後手!
那個傢伙足夠老辣,也足夠謹慎。他並沒有將所有的寶都壓在一線天的圍剿上。
或許,他從未算到自己能金蟬脫殼,更沒算到自己膽大包天到會來奇襲這個遠在數十公里外的重要補給點。但這並不妨礙他近乎本能地在此地留下致命殺手,就像是潛伏在草叢中的毒蛇,平日裡悄無聲息,一旦有獵物踏入領地,便會毫不猶豫地露出致命的毒牙。
他成功了。
就在唐堅和他的弟兄們即將品嘗勝利果實的那一刻,這兩條毒蛇精準地咬斷了他們兩個最優秀的弟兄的脖頸。
那兩名老兵,每一個都是以一當十的精銳,是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寶貝。
他們的犧牲,不僅僅是戰力的損失,更是一記沉重的鐵拳,狠狠砸在了所有戰士計程車氣上,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威懾。
更致命的是,這突如其來的壓制,為碼頭上殘存的日軍,尤其是那艘炮艦上的敵人,創造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狗日的!」周二牛趴在一堆浸透了桐油的麻袋後面,雙眼因憤怒和悲痛而布滿血絲。
「長官,我帶兄弟們從側面摸過去,乾死那幫狗日的!」周二牛高聲怒吼著,聲音里滿是決絕。
「閉嘴!」唐堅的聲音冷得像冰。
「狙擊手是幹什麼的,你他娘的不知道?幾百米的開闊地,你們還沒跑到一半,就全成了人家的靶子!」
唐堅深知對付狙擊手的最佳方式,除了地毯式的覆蓋炮擊,就是王對王——用更強的狙擊手去反制。
然而,他們手上唯一的重火力,那門無後坐力炮,根本無法對一片寬闊的丘陵地帶進行有效覆蓋。
楚青峰的狙擊小組遠在河對岸,超過六百米的距離,夜間作戰,風偏、濕度、子彈下墜……每一個變數都會被無限放大。哪怕強如楚青峰,也沒有把握在這樣的條件下,精確命中隱蔽在複雜環境中的兩名敵方狙擊手。
強行開槍,只會暴露自己,成為對方優先獵殺的目標。
他們被死死地釘在了這片開闊的碼頭上,進退維谷。
怎麼辦?唐堅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他知道,自己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抉擇。時間拖延得越久,局勢就越不利。一旦日軍的援軍抵達,他們這支孤軍將插翅難飛,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犧牲,似乎成了唯一的選項。
他需要一個誘餌,一個能將日軍狙擊手的注意力完全吸引過去的誘餌,為自己創造出致命一擊的機會。
以他的槍法,只要給他機會,他就有信心解決掉那些毒蛇。可充當誘餌的人,幾乎是必死無疑!
唐堅的目光在混亂、火光跳躍的碼頭上飛速掃視,最後,他的視線越過那些慌亂的身影,穿過瀰漫的硝煙,死死地定格在了那艘靜靜停泊在碼頭盡頭的龐然大物上——「堅田號」炮艦!
艦艇修長而充滿力量感的輪廓在火光中若隱若現,最引人注目的,是艦艏和艦艉那兩門昂然挺立的三年式76毫米艦炮!炮管黑洞洞的,彷佛沉默的巨獸,正俯瞰著碼頭上的一切。
一個無比大膽的計劃,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在他腦海中轟然成型。
沒有炮,那裡不就是現成的炮?
「羅小刀!」唐堅抓起步話機,聲音壓抑著一股即將噴薄的狂野,「給我盯死對岸那片山頭,用你的眼睛,把那幾個狗日的位置給我一個個從地洞裡摳出來!」
「青峰,沉住氣,不要開槍!你現在打不著他們,別打草驚蛇,等我命令!」
「明白!」楚青峰和羅小刀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簡潔而有力。
「大牛!找個防護面積夠大的工事,把你的機槍架起來,給我火力掩護!趙半邊,讓你的人製造動靜,用煙霧彈把他們的視線給我遮住!陳滿倉,用特種彈,對著那片區域給我來幾發!」
「是!」幾聲應和在通訊頻道里響起,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
「周二牛!帶上你的人,跟我來!」
軍令一下,沉寂的碼頭瞬間再次沸騰。
無後坐力炮發出沉悶的怒吼,三發高爆彈呼嘯著飛向遠處的丘陵,炸開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焰。
工兵們引爆了早已準備好的炸藥包,濃烈的黑煙混合著塵土沖天而起,形成一道臨時的煙幕。
大牛的重機槍轉移到一座殘破的倉庫里,槍口噴吐著瘋狂的火舌,曳光彈如同一條條赤色的鞭子,狠狠抽向那片丘陵地帶。
幾名士兵則操縱著繳獲的擲彈筒,憑著感覺,將榴彈一發接一發地打了過去。
爆炸的火光與巨響在遠山間迴蕩,雖然超過四百米的距離和茂密的植被讓這些火力無法構成實質性威脅,但其核心目的只有一個:我雖然打不到你,但也別想讓你安安穩穩地開槍!
就在這片人為製造的混亂中,唐堅如同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從掩體後竄出。他沒有選擇直線,而是沿著碼頭的邊緣,利用貨箱和機械的陰影,向著「堅田號」炮艇狂奔而去。
周二牛等人緊隨其後,每個人的神經都繃緊到了極致,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從最後的掩體到炮艇的棧橋,不過短短五十米。但這五十米,卻是一段沒有任何遮蔽的死亡之路。
「砰!」
對岸的狙擊手顯然沒有被完全迷惑。一發子彈帶著尖銳的呼嘯,幾乎是擦著唐堅的後背飛過,打在他身後三步遠的水泥地上,濺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砰!砰!」
又是兩槍,子彈精準地落在狂奔的隊伍中間,雖然沒打到人,但飛濺的碎石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迫使士兵們下意識地做出規避動作,速度為之一滯。
「別停!衝上去!」周二牛頭也不回地怒吼,他的聲音因用力而嘶啞。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絲猶豫,都意味著死亡。他緊跟著唐堅的步伐,將速度提升到極限,腳下的軍靴在水泥地上踏出沉重的鼓點,每一步都彷佛踩在死神的刀尖上。
唐堅第一個躍上了通往炮艇的狹窄棧橋!他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瞬間成了最顯眼的目標。
「砰!」
一發子彈呼嘯而來,狠狠地釘在棧橋的木板上,距離唐堅的腳尖不過幾厘米,炸開的木屑划過他的褲腿!
唐堅卻恍若未覺,腳下毫不停頓,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舷梯旁,雙臂用力,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上了炮艇,一個翻滾,落在了冰冷的甲板上。
周二牛等人也緊跟著沖了上來。一名士兵在攀爬舷梯時,小腿突然爆出一團血霧,慘叫一聲,身體失去平衡,直挺挺地落入冰冷湍急的河水中。
「救他!」唐堅的聲音冷硬如鐵,不帶一絲感情,但命令卻清晰無比。
一名緊隨其後計程車兵毫不猶豫地丟下步槍,縱身躍入滾滾大河。
奪取「堅田號」的戰鬥,卻比唐堅想像中要輕鬆得多。
這艘長近六十米、威風凜凜的內河炮艦上,竟然只有不到六名日軍在負隅頑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