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著真心的日本通訊兵甚至都來不及垂頭行禮,就將一份剛剛譯出的電報雙手呈上:「大佐閣下……這是軍部轉自黑……黑風口的急電!」
「黑風口?」
渡邊大佐近乎麻木地接過電報。
這個地名讓他感到一絲陌生,隨即才從記憶的角落裡翻找出來,那是第20軍一個小型物資中轉站,距離這裡足有二十五公里。
他展開那張薄薄的電報紙,上面的鉛字彷佛帶著一種不祥的魔力,在他的瞳孔中瘋狂跳動。
「黑風口遭大股支那反抗軍圍攻,敵軍人數不明,火力兇猛,倉庫內儲有送往前線之彈藥、糧食、藥品合計近百噸,請求火速支援!重複,請求火速支援!」
「轟!」
渡邊正雄只覺得自己的天靈蓋彷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先是白螺洲,現在又是黑風口!
中國人就像無盡的幽靈一樣,出現在戰場的各個角落。
而直覺告訴日本陸軍大佐,恐怕黑風口遇襲,和現在他正在率部追擊的支那軍脫離不了關係。
那個狡猾的支那指揮官,他到底想幹什麼?
他就像一個技藝最高超的棋手,在這個數十平方公里的大棋盤上,同時落下了數顆棋子。每一顆棋子,都精準地落在了他最脆弱、最致命的穴位上。
本以為自己是在追捕一隻老鼠,結果發現那隻老鼠不僅敢回嘴撕咬,還在他家裡四處放火......
但這又極其的不合邏輯,那支極有可能被米國人運輸機空投而來的支那小分隊,最多不會超過300人,他們怎麼可能分兵多路,同時在相隔數十公里的地方發動襲擊?
「大佐閣下!」他身旁的少佐參謀臉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
「會不會是,支那軍用的是障眼法,坐著炮艦離開的人數並不多,其實其主力在黑風口?」
「不可能!」渡邊正雄搖頭斷然否定了這個猜測。
「他們6點鐘還在白螺洲作戰,帝國300軍人也不是泥捏的,他們再強,也至少需要1個小時才能完成占領,而現在是上午10時,你告訴我,他們是如何在三個小時內抵達30公里外的黑風口的。」
「那是?」
「是所謂的反抗軍!」渡邊正雄的腮幫子高高鼓起,極力掩飾自己的憤怒。
「是那些藏在山裡的支那游擊隊!他們應該是眼看帝國主力於前線不利,打算來掙軍功或是搶奪物資占便宜來了。」
日本陸軍大佐終於想通了其中的關竅,但或許他寧願自己沒想通。
因為這個答案,比那支行蹤神出鬼沒的支那精銳小隊,更讓他感到恐懼。
那意味著,帝國陸軍的頹勢,就連那些支那土著都看清了。
而當支那人都跳起來反抗時,那究竟會是怎樣的一種情形?一想到將會有幾億人在這片山河沖自己發出怒吼,渡邊正雄就忍不住一陣頭皮發麻。
「我們現在怎麼辦?閣下?」少佐參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是繼續追擊那艘炮艦,還是……回援黑風口?」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追炮艦,黑風口的百噸物資可能就沒了,前線的數萬大軍將物資供應將會陷入困境。
而如若救黑風口,支那人就會坐著堅田號順利沿江而下,帶著對帝國陸海軍的雙重羞辱,揚長而去。
渡邊正雄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兩面夾擊的困獸,無論選擇哪個方向,都會被咬掉一塊肉。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命令!」
他指著地圖上的黑風口,眼中閃爍著屈辱而瘋狂的光芒:「命令!『誠』大隊第一、第二中隊,配屬兩個重機槍小隊,由吉野大尉指揮,立刻轉向,全速馳援黑風口!」
「閣下,只派兩個中隊……會不會兵力不足?」
少佐參謀擔憂地問。
「黑風口求救電文上說,是大股支那反抗軍。」
「一群拿著土槍鳥銃的支那土著,能有多大戰鬥力?支那人企圖以此來調動我部,我絕不能上他們的當。」
渡邊大佐殘存的理智不多,但足以讓他做出足夠正確的判斷,這是極其典型的圍魏救趙。
「五百名帝國勇士,配上重機槍,足以碾碎他們!吉野大尉是經驗豐富的指揮官,告訴他,我不要俘虜,我要他把那些該死的反抗軍,連同他們背後的村莊,一起燒成灰燼!」
「嗨意!」
「其餘部隊,繼續跟我沿江追擊!」渡邊正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條奔流不息的湘水,眼神如同淬毒的刀。
「這次,就算追至天邊,我也要追上他們,殺死他們!」
渡邊大佐的判斷,沒有錯。
的確,發動對黑風口的襲擊,本就是唐堅計劃中無比重要的一環,其目的,就是調動敵人,令其疲於奔命。
負責執行此項任務的,就是早就被撒出去的高起火偵察排以及石大柱率領的兩個步兵班和迫擊炮班,他們由一線天撤出後,就連夜趕往黑風口和高起火匯合,並在上午10點後發起對黑風口的攻擊。
而那個時候,收到白螺洲被攻擊訊息的日軍主力應該已經快抵達白螺洲了。
唐堅早在昨日下午就在這塊棋盤上落下了子。
只是,就連唐堅也沒算到,還有變數因子,更何況是此時腦瓜子早已嗡嗡的渡邊正雄了。
綽號雷老虎的雷正響,就是這個出乎中日雙方指揮官意料的變數因子。
雷正響,湘西人,不是土匪,是獵戶,祖上六代都在這片大山里討生活,一手打獵的本事出神入化,對山裡的一草一木,比對自己手上的老繭還要熟悉。
日本人沒來之前,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攢夠錢,娶了鄰村的翠花,然後多生幾個娃,繼續當個山裡的獵戶。
可日本人來了。
他們燒了雷正響的村子,搶走了他準備娶翠花的銀元,更當著他的面,用刺刀挑死了他爹娘。
那一夜,雷正響躲在糞坑裡,聽著爹娘的慘叫和翠花的哭喊,一雙眼睛流出了血。
從那天起,世上再無獵戶雷正響,只有滿心仇恨的雷老虎。
他拉起了隊伍,一開始只有幾個同樣家破人亡的兄弟,拿著獵槍和砍刀,在山裡專門伏擊日軍的巡邏隊和運輸兵。
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日本人是畜生,殺了他們的親人,占了他們的家園,那就得用命來償。
雷老虎這人,殺起日本人來不要命,但也不傻,他知道自己人少槍差,從不跟鬼子大部隊硬碰硬。
他就像山裡的餓狼,極具耐心,總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從最刁鑽的角度撲出來,狠狠咬上一口,然後又迅速消失在茫茫大山里,讓日軍的圍剿部隊一次次無功而返。
兩年下來,他的隊伍越打越多,從幾個人到幾十人,再到如今,匯集了附近的農民、散兵游勇、甚至還有一些被他從日軍勞工營里救出來的苦力,浩浩蕩蕩竟有了五六百號人。
人一多,雷老虎便自封為「湘西抗日救國軍司令」,手下有參謀長,有團長營長,倒也像模像樣。
雖說名頭叫得響,可這支隊伍的裝備,實在是寒酸得可憐,老舊的漢陽造、中正式都算是精良武器,大多數人手裡拿的還是火銃、抬槍,甚至是大刀長矛。
可就是這樣一支隊伍,硬是在日軍第20軍的腹地,靠著一股子狠勁和對地形的熟悉,跟鬼子主力周旋了兩年,成了日軍眼中一根拔不掉的釘子。
而這次,雷老虎盯上了黑風口。
黑風口,正如其名,是一個位於兩山之間的隘口,常年山風呼嘯,日軍的物資中轉站就建在隘口最狹窄處,用沙包和木頭搭建了幾個簡易的倉庫和幾座碉堡,周圍拉著鐵絲網,算是一個易守難攻的據點。
雷老虎早就想端掉這個據點,不僅因為裡面有他急需的糧食彈藥,更因為這個據點就像一把刀,死死地卡在附近幾個村鎮的咽喉上,讓鄉親們進出都得看鬼子的臉色。
這次,趁著日本人主力都在前線和中國正規軍鏖戰,他已經帶著人,在這附近踩點觀察了三天。
昨日下午三時!
就在雷老虎帶著他那幫弟兄,準備摸向黑風口的時候,卻在山間叢林間撞見了另一伙人。
這夥人不多,也就幾個,但個個神情冷峻,行動間悄無聲息,和雷老虎手下那幫吵吵嚷嚷的莊稼漢形成了鮮明對比。
為首的,是一個獨臂漢子,大腿上綁著一把手槍,背上揹著一把長刀,空蕩蕩的右邊袖管隨風飄蕩,顯得格外扎眼。
「站住!幹什麼的?」
雷老虎手下一個自封為「警衛連長」的壯漢,把手裡的土槍一橫,咋咋呼呼地喝道。
一群烏合之眾個個端著槍,上百號人馬,黑壓壓的一片,將那幾個人圍在林子裡,氣勢洶洶。
獨臂漢子停下腳步,冷冷地掃視了一圈,目光銳利如鷹,彷佛根本沒把這上百號人馬放在眼裡。
他身後的人卻是迅速躲向幾處掩體,將手裡的槍對準這些穿著五花八門衣服的傢伙們。
「我們是中國人,打鬼子的。」
獨臂漢子看著眼前這批『烏合之眾』,眉頭擰起,顯然他對這種意外遭遇也是頗為煩惱,但卻是選擇實話實說。
「打鬼子?哈哈,這年頭,拉起杆子就說自己是打鬼子的人多了去了。」警衛連長撇撇嘴,一臉不信。
「我看你們賊眉鼠眼的,倒像是鬼子奸細,是狗++的漢奸吧!」
「你們是游擊隊還是土匪?不管你們是誰,我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不打中國人。」高起火將目光看向站在後方大樹下的雷老虎。
原因很簡單,一群烏合之眾中,就這個五大三粗的貨身邊左右站著好幾個端著中正式步槍的傢伙。
依中國人的脾性,最好的武器都是裝備給『近衛軍』的,到哪兒都不會例外。
「好傢夥,不給我們說來歷,倒是來盤老子的底了。」雷老虎很敏銳的感應到了獨臂男人的目光,咧嘴笑了笑。
揮揮手高聲道:「老六,告訴他們,老子們是誰。」
「聽好了,老子們是湘西抗日救國軍,那是老子們的雷司令。」大漢洋洋得意的指指雷老虎。
這個蠢貨,說老子們是誰就行了,為啥非要說老子是司令,咋的,人家手裡沒槍呢?雷正響有些臉色發黑,只想一腳踹這傻貨臉上。
「湘西抗日救國軍?雷司令?是第9戰區薛司令官還是湘省政府下的任命?」獨臂漢子冷峻的臉上卻是露出一絲笑意。
「你特良的別管是誰的任命,老子們打鬼子是真的,看到老子手裡這把王八盒子沒,那是去年老子親手砍了一個小鬼子的狗頭,從他手裡搶來的。」
大漢雖然有幾分憨直,但也不是傻,卻是從眼前獨臂漢子微微翹起的嘴角,讀懂了名為譏諷的涵義。
「你說的對,不管誰的任命,只要打鬼子,就行!你這抗日救國軍,我認。」獨臂漢子將僅剩的那支手臂伸向懷裡。
「幹什麼,別動,讓你別動,老子的槍可不是吃素的。」大漢連忙高聲警告。
「你不是想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嗎?怎麼,鬼子都敢幹,還怕上我們這幾號人了?」獨臂漢子微微一笑。
「讓他拿。」雷老虎揮揮手,主動走上前。
獨臂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個證件,迎風招了招,讓一個主動上前的年輕人幫著帶過去。
「74軍獨立旅部偵察排長高起火,軍銜中尉......」雷老虎沒讀過書,但不代表手下沒人讀過書。
比如站在他身邊大熱天穿著一襲青衣長褂裝逼的參謀長王秀春,人稱王秀才,那可是讀過六年學堂的,如果不是日本人來,王秀春這會兒應該還美滋滋的躺家裡涼床上喝茶,三十畝薄田不算富,但收租養活一家老小是沒問題的。
王秀才瞠目結舌念出來的一連串名頭,令現場鴉雀無聲。
雖然是一群土包子,但74軍在湘省如許久了,那名頭可是如日中天,無論是守常德、戰衡陽、潭州,抗日鐵軍的名頭名不虛傳。
「你們真是74軍的?」
雷老虎畢竟是頭兒,很快恢復鎮定。
「那還能有假,如今我74軍58師還在八斗丘和日第86獨立旅團鏖戰,另外兩師主力也正欲與日第68師團決戰。」高起火眉頭微微一挑。
「那你們獨立旅的人來這裡幹什麼,這兒可沒有什麼86、68的。」大漢張口結舌的問。
「這兒不是有日本人嘛!」高起火將目光投向幾公里外的黑風口。
「就憑你們幾號人?」
大漢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誰說就我們幾個的?」高起火淡淡的笑了,獨臂高高抬起,比了個手勢。
遠方的草叢裡,又鑽出五六個端著全自動衝鋒鎗的『草人』。
上百號烏合之眾一片騷動。
哪怕只有幾個人,但那一看就不好惹的槍以及渾身散發的精悍氣質,就讓他們本能的感覺到威脅。
真幹起來,他們這邊還不知道得付出多大代價才能幹掉對方。
狗漢奸要是都能有這麼猛,那中國早就沒得了,那還能等到現在?
對於高起火的身份,雷老虎和他的屬下們卻是已經信了個七七八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