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獨立旅營地狂歡的最高潮,一陣汽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十幾輛滿載著帆布覆蓋物資的卡車,組成一個車隊,緩緩駛入了獨立旅營地。
車隊停穩,為首的一輛軍用吉普車上,跳下來一個穿著軍裝、英姿颯爽的女子。
女子摘下軍帽,露出一頭利落的短髮和一張清麗脫俗、卻帶著風霜之色的臉龐。
那不是別人,正是林靜宜。
唐堅半個月前發往昆城機械廠的電報被她聽到之後,實在是按捺不住思念之情,特意找了老葉,希望跟著押運車隊一起來湘省。
考慮到湘省戰鬥已經基本結束,而中國西南的天空也盡數被中米聯合航空隊占據,此行沒有危險,老葉也是個通人情的,不僅讓林靜宜當督運官,還特意跑了滇省那位軍政一把手那裡,拿了通行證不說,還幫林靜宜討要了個滇省護衛軍上尉的軍銜,方便路途通行,不然這一路走過去,還不知多少關卡想從車隊薅羊毛。
昆城到潭州足足1200公里,但因為日軍已經全面退卻,唯一的攔路虎就是路太爛,加上每遇關卡必停,好在有滇省最高指揮機構開出的通行證,又有一個步兵連保護,通行無礙,就是稍微慢一些,每天行軍差不多80公里,恰好在8月15日這天抵達獨立旅。
走下車的林靜宜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著那些又哭又笑計程車兵,隨手找了個士兵問了下,才知道究竟是為了啥。
一時間,林靜宜也有些怔住了,她親身經歷過江城大撤退,經歷過常德血戰,見證過太多死亡和別離,她比很多人都懂得,這一刻的勝利,是何等的來之不易。
她的目光,開始在人群中搜尋。
此刻,她只想和那個男人,一起分享勝利的喜悅。
她四處張望,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靜宜!」
一聲呼喚,她猛地回頭。
唐堅不知何時已經穿過了狂歡的人群,站在她的面前。
他的軍裝有些凌亂,眼眶是紅的,但那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林靜宜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徑直向他奔去。
在這無比歡樂的時刻,唐堅也不再顧忌,張開雙臂,將那道朝思暮想的倩影,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周圍計程車兵看著這一幕,先是笑,後面也不知是誰先帶的頭,開始起鬨:「長官,親一個!親一個!」
歡呼聲和口哨聲很快匯成了一股熱浪,朝著他們湧來。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唐堅這個在槍林彈雨中都面不改色的鐵血指揮官,臉頰竟微微泛起了一層薄紅。
有些侷促地撓了撓頭,看著懷裡的林靜宜,眼中滿是寵溺的笑意,卻帶著幾分東方男人特有的內斂和羞澀。
不是他不敢,這玩意兒在未來大街上隨處可見,但他得顧忌未婚妻的想法不是?
林靜宜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被他這副難得的窘迫模樣逗笑了。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星辰,也看著他臉頰上那道在不知那個戰場上留下的淺淺傷疤。
勝利的喜悅與積壓已久的愛意在此刻戰勝了一切矜持。
她甚至比情郎要更勇敢,踮起腳尖,在周圍越發高漲的「親一個!」的呼聲中,輕輕地,將一個吻印在了那道傷疤上。
這個吻,溫柔而莊重,彷佛在撫平戰爭留下的所有創傷。
唐堅渾身一震,緊緊地回抱住她。
也就在這一刻,「咔嚓」一聲,一道鎂光燈閃過。
「咔嚓!」
一聲輕響,混在巨大的聲浪中幾不可聞。
不遠處,一位金髮碧眼的美國隨軍記者興奮地舉著相機,將這一幕永遠地定格。
鏡頭裡,沒有西方式的激烈熱吻,只有一個女子對英雄傷痕的溫柔一吻,那其中蘊含的東方式的內斂、深情與勝利後的巨大喜悅,比任何畫面都更具衝擊力。
這個吻,是他們愛情的見證,也是對所有犧牲的慰藉。
烈火淬鍊的愛情,在勝利的榮光下,綻放出最溫柔而不朽的光芒。
不過,當著眾人的面親吻未婚夫,哪怕只是面頰,這依舊突破了林靜宜的底線,她的臉燙紅的猶如天邊的紅霞。
唐堅牽起她的手,穿過山呼海嘯的人群,走向營房之外。
六名警衛連忙跟上,卻被川娃給攔住了,警衛員們也都會心的笑了,這裡已經沒有日軍,戰爭也結束了,再說了,以他們唐長官的伸手,不是大股部隊,誰能傷他?
兩人相攜站在嶽麓山頂,眺望著山下那座飽經創傷、卻又重新煥發生機的古老城市。
誰也沒說話,林靜宜將頭輕輕靠在唐堅肩上,靜靜地看著遠方。
晚霞如血,如火,染紅了半邊天空。
唐堅向來冷靜從容,但在這一刻,卻雙眸微微晶瑩。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在河洑戰場上,帶著所有重傷員為他們鋪平撤離之路的營長。
想起了在常德戰場上,戰鬥至最後一刻的老貓。
想起了在黃連山,率領2排血戰近乎全員犧牲的大狗。
想起了松山,想起了南天門......
那些一去不回的面容,在他的腦海中,一一閃過,清晰如昨。
勝利了。
可是,他們卻再也看不到了。
唐堅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林靜宜默默幫他點燃。
唐堅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將煙插在了身前的泥土裡。
青煙裊裊,飄向遠方。
「營長,弟兄們!」唐堅輕聲說。
「我們贏了。」
......
「銅錘,打個賭,就賭長官晚上回來的時候,會不會給你帶個弟妹回來。」畫大餅打著酒嗝兒打趣劉銅錘。
「我那表弟你看著他啥事兒都極有主意,但他是啥人我實在是太清楚了。」
劉銅錘歪歪嘴。
「靜宜在沒有給她父母說明情況並得到老人家允許的情況下,我那表弟絕不會壞了姑娘名聲,這個賭你畫大餅輸定了,你別以為人人都像你。」
「啥子?銅錘你過分了啊!老子那可是上門求親,誠意滿滿,還獲得了人家鄭家村全村老小的祝福,你小心以後再也吃不到你嫂子做的油粑粑!」畫大餅差點兒沒蹦起來。
「好啊!大餅,你當初說的可是來替我哥贖罪的,敢情是早就居心不良了。」鄭秀秀不知從哪裡跳出來,一上來就極為精準的揪住了畫大餅的耳朵,嗔怒道。
「秀秀,給點面子,那不是銅錘損我嗎?我就吹了個牛逼!」
畫大餅天不怕地不怕,除了唐堅外還能壓住他的,恐怕就是自家老婆了。
「哼!今天老娘心情好,就不和你計較了,你們哥倆別閒扯了,過來幫我做油粑粑,聽說長官未婚妻來了,做好了給人端過去。」
鄭秀秀是潑辣,卻也不胡攪蠻纏,見丈夫服了軟,也就不再追究。
「咦?楚瘋子哪兒去了?這傢伙怕不是拉著秋月胡天胡地去了吧!這下可要糟了,很有可能明兒就要掏紅包了。」畫大餅跟在鄭秀秀身後,一邊走一邊嘟囔。
「你以為都跟你一樣呢!不要臉!」鄭秀秀橫他一眼。
畫大餅哪兒哪兒都不錯,就是這貨吧!總有點說不出的猥瑣。
但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聰明人千算萬算,抵不上滑頭靈機一閃!
畫大餅竟然猜了個大差不差!
瘋子嘛!總和平常人不太一樣的。
楚青峰,那個獨立旅最優秀的狙擊手,平日裡冷靜得像一塊冰的男人,此刻正緊緊地拉著秋月的手,穿過狂歡的人群,來到營地周邊僻靜的角落。
秋月的臉上,也掛著晶瑩的淚珠,那是喜悅的淚水。
楚青峰看著她,這個在戰地醫院裡創造了無數奇蹟、從死神手中搶回了無數弟兄性命的白衣天使,這個在槍林彈雨中始終陪伴在他身邊的女人。
他的心臟,跳得比任何一次狙殺敵人時都要快。
「秋月,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楚青峰突然開口。
「好啊!你說,只要不是太過分,我都能答應你。」秋月臉微微一紅。
眼前這個冷冷的男人,不是直男,兩個月前他要去執行任務前的那個夜晚,他想抱她來著,只是她終究還是太羞澀了,只是淺淺的讓他摟了一下腰。
現在這麼歡樂的時刻,如果他想抱,就讓他抱一下好了。
可是,如果他要是親上來,那可怎麼辦呢?被人看到,那豈不是要羞死人了?秋月此時多少還有些糾結。
「嫁給我!給我當堂客!」楚青峰斬釘截鐵道。
「啊!」秋月驚呼一聲,捂住了嘴。
這個請求,屬實出乎她的意料。
「我阿爸阿媽都沒了,也沒有祖傳寶貝,只有這個。」
楚青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子彈殼精心打磨過、擦得鋥亮的小圈,那上面還帶著他身體的溫度。他舉起那個簡陋的「戒指」,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熾熱和溫柔。
「秋月!」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無比堅定。
「以前,我不敢想明天。我的命,是國家的,是那些犧牲的弟兄的。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戰爭結束。但是現在,戰爭結束了。我們贏了。我們可以有明天,有未來了。」
「所以……秋月,嫁給我,好嗎?讓我用我的餘生,來守護你。」
秋月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
做為戰友,她太明白楚青峰想表達的意思了,戰爭結束了,他和她,要代替那些犧牲的戰友們,好好活下去。
那枚用彈殼打造的戒指,就是逝去戰友們對他們的祝福。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地點著頭,伸出了自己的手。
楚青峰顫抖著,將那枚用死亡的象徵打磨成的、代表著新生的戒指,套在了她的無名指上。
在遠方震天的歡呼聲中,在漫天飛舞的軍帽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畫大餅沒猜中過程,卻猜中了結局,這個紅包他真的是要掏定了。
。。。。。。。。。。。。。。
幾天後,一紙命令,從重慶發到了第四方面軍司令部。
中國戰區日軍投降簽字儀式,將在金陵舉行。而在那之前,各戰區將分別舉行受降儀式。
湘省戰區,日軍第20軍的投降儀式,定在潭州。
名單公布,第四方面軍司令官王上將,將作為中方代表,接受日軍第20軍司令官阪西一良中將的投降。
訊息傳來,唐堅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他向74軍軍部,遞交了一份申請。
他希望自己親自參加在潭州的受降儀式。
「胡鬧!」
第74軍那位中將軍長看到申請時,第一反應就是這個。
「受降儀式,何等莊嚴神聖的場合!代表的是國家,是民族!參加人員,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最低也是少將級別的將領。
你唐堅,一個上校,你去幹什麼?讓友軍怎麼想?
「軍座,息怒!」
一旁已經轉正的參謀長柴少將連忙勸道。
「唐堅雖然年輕,軍銜也不夠格,但這次湘西大捷,他居功至偉,說是扭轉干坤也不為過。年輕人氣盛,他想去現場看看自己親手打敗的敵人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也情有可原嘛。」
陸軍中將余怒未消,指著申請書:「規矩就是規矩!如果所有團長級主官都有樣學樣,那還能不能成了,讓他趁早斷了這個念想。」
「要不,先看看他的理由?」柴少將也覺得腦殼疼,但為了自己這位心腹愛將,他也是豁出去了。
這個面子,陸軍中將得給。
於是,當他再次拿起那份薄薄的申請書,看到唐堅在申請理由上,只寫了短短一行字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行字,是用鋼筆寫的,筆鋒銳利,力透紙背:
「為河洑、為常德、為衡陽、為滇西,為所有在抗日戰爭中犧牲的中國軍人,見證!」
陸軍中將看著這行字,沉默了許久,許久。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幕幕畫面。
淞滬戰場上,血肉橫飛的絞肉機;金陵城頭,沖天而起的漫天火光;潭州城內,化為焦土的斷壁殘垣;衡陽城下,那座被重兵圍困的孤城……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4000萬同胞的傷亡,無數家庭的破碎,無數將士的碧血忠魂!
這場勝利,來得太不容易了。
是啊,應該讓那些付出最大代價的人,去見證這一刻。
胸前掛滿勳章的唐堅,他代表的不僅僅是他自己。
他代表的,是那些在最黑暗的歲月里,依舊挺直了脊樑,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用生命和鮮血,捍衛了民族最後尊嚴的一代中國軍人!
「我親自去一趟方面軍司令部!」陸軍中將伸手握緊唐堅的申請報告。
「老子一定要親自帶他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