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堅的請求,在被伊萬諾夫按照授意壓了兩天之後,終於送到了毛熊遠東軍司令官亞歷山大元帥的案頭。
這位毛熊在遠東的最高指揮官,此刻正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聽著情報部門主管的匯報,這份匯報,是他親自下令進行的評估。
「元帥同志,您安排的『考驗』已經有了結果。」上校情報官的語氣帶著一絲欽佩。
「我們在火車站的同志匯報,這支中國部隊的紀律性,遠超我們之前接觸過的任何一支中國軍隊。面對繳械命令,他們表現出了極強的戰鬥意志和極快的反應速度。其最高指揮官無比冷靜並極其強硬,而且很快就搬出了您的名字,以此化解了一場潛在衝突。」
「之後,伊萬諾夫少校將他們安置在南城廢棄軍營,但對方沒有絲毫抱怨,反而在兩個小時內,將營區清理得煥然一新。
根據我們的觀察,這支部隊的日常訓練、內務整理,都達到了我們近衛軍的標準,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為嚴格。」
毛熊元帥緩緩轉過身,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邀請這支中國精銳來協助管理數以百萬計的關東軍戰俘,是他決定的。這是一項棘手而繁重的工作,他需要一支真正有紀律、有能力的盟軍,而不是一群來添亂的烏合之眾。
雖然他很相信自己兒子的判斷,但必要的謹慎是他多年率軍之道,從繳械命令到廢棄軍營的安排,都是他丟出的篩選程式。
其中任何一條沒達到期望值,運送獨立團來雪城的專列還停在車站,隨時都可以將這數千中國軍人再送回平北城。
所有的勞師動眾對於這名毛熊元帥來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
「一支在垃圾堆里,還能保持軍容嚴整的軍隊……看來,我沒有選錯人。」
毛熊元帥拿起桌上那份來自唐堅的拜訪請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現在,這隻透過了考驗的『狼』,想見我了。」
他沉吟了片刻,對身邊的秘書說道:「瓦西里,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十點,我在司令部見他。我突然有些好奇,這個還不錯的中國人究竟有什麼『重要軍情』要向我匯報。」
少校秘書立正敬禮:「是!」
。。。。。。。。。。
毛熊遠東軍司令部,坐落在雪城中心一座宏偉的巴洛克式建築內。這裡曾經是日本關東軍的司令部,如今,鐮刀與錘子的紅旗,在樓頂高高飄揚。
唐堅沒帶任何人,就在一名毛熊少校的陪同下,乘坐著一輛破舊的軍用吉普,準時抵達。
唐堅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墨綠色呢子大衣,馬靴被擦得嶄亮。
令陪同的毛熊少校側目的是,這位中國陸軍上校步伐沉穩,表情平靜,彷佛不是來拜見一位手握百萬大軍、權傾遠東的元帥,而是去參加一個普通的茶會。
走在鋪著厚厚紅地毯的走廊上,牆壁上,掛著毛熊領導人的巨幅畫像,他們的目光,深邃而威嚴,注視著每一個從下方走過的人。
空氣中,瀰漫著雪茄、伏特加和皮革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種屬於勝利者和征服者的味道。
「請進!」
少校在一個雕刻著雙頭鷹圖案的巨大橡木門前停下,做了個「請」的手勢。
唐堅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101看書 找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方便 全手打無錯站
元帥的辦公室巨大而奢華,巨大的落地窗前,懸掛著厚重的深紅色天鵝絨窗簾,將雪城的冬天徹底隔絕在外。
房間的中央,是一張足以當床用的巨大辦公桌,桌上,除了整齊的檔案和一部紅色的電話機,最醒目的,便是一副巨大的遠東軍事地圖。
一個身材魁梧如棕熊般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地圖前。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元帥制服,肩上那巨大的、綴滿金星的肩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即便只是一個背影,也能感受到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他就是亞歷山大元帥,毛熊遠東總司令,那個將百萬關東軍在半個月內徹底碾碎的傳奇將領。
唐堅進來後,他沒有回頭,房間裡,只有那座巨大座鐘秒鐘行進時發出的『滴答』聲。
這是一種無聲的下馬威,一種權力頂峰者對下位者慣用的心理壓制。
唐堅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立在房間中央,身姿筆挺如槍,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個高大的背影。
這既是耐心,也在等待一個開口的機會。
許久,亞歷山大元帥才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滿是歲月和戰爭刻下的痕跡,一雙冰藍色的眼睛,銳利如鷹,彷佛能洞穿人心。
沒有立刻請唐堅坐下,只是用那雙審視的眼睛,從頭到腳地打量著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勝利者的傲慢。
他的目光,像西伯利亞的寒風,銳利而冰冷,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唐堅的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唐堅立正,對著這位毛熊元帥,莊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元帥閣下,中國國民革命軍第七十四軍獨立團上校,唐堅,向您和英雄的毛熊遠東軍,致以崇高的敬意!」
唐堅的聲音洪亮而清晰,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
不卑不亢,擲地有聲。
毛熊元帥眼中那絲審視,化為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抬手示意唐堅坐下,自己也重新坐回那張象徵著權力的巨大座椅上,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開口了。
「唐上校,歡迎來到雪城。你和你的麾下,很不錯。」
毛熊元帥的語氣平淡,似乎根本沒有把這兩天關於獨立團的傳聞放在心上,彷佛給出『不錯』二字就已經是他最大的褒獎了。
而後,極其言簡意賅詢問:「你說有重要軍情,現在,你可以說了。」
「元帥閣下,在匯報軍情之前,請允許我代表我的國家和人民,再次感謝毛熊國的出兵。」
唐堅的開場,讓毛熊元帥微微有些意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正是貴軍雷霆萬鈞的攻勢,徹底粉碎了日本關東軍,加速了法西斯最後的滅亡。這份功績,彪炳史冊,中國人民,永誌不忘。」
已經坐下的唐堅再度起身,致軍禮。
這是一個極其謙卑的姿態。
毛熊元帥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眼前的這個年輕中國軍官,很「懂事」,識時務,完全符合一個優秀協作者的特質。
「我們獨立團,只是一支微不足道的力量。此次奉命北上,正是應您的邀請,前來協助管理桀驁不馴的日本戰俘。除此之外,我們別無他圖。」
「至於在火車站的一點小小摩擦......」唐堅顯得很坦然。
「這應該屬於兩軍完全陌生,對於對方的理念和堅持不了解所造成的誤會,我認為,隨著了解加深,這種事情會越來越少的。」
毛熊元帥嘴角弧出高深莫測的微笑。
「唐上校是個明事理的人,我們兩國既是鄰居也是盟友,不是嗎?」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準備結束這場在他看來已經圓滿的會面。
「關於你們的駐地和補給問題,我會讓後勤部門……」
他以為,眼前這位年輕中國軍官已經表現出了低姿態,接下來,就會順勢提出自己的要求。
就是,心裡還是多了些失望。
畢竟,用『有緊急軍情』的理由來見他,不過是為了低頭多拿些後勤資源的行為,堪稱油滑,這讓長期在軍中擔任指揮官的亞歷山大頗為不喜。
一邊說著,毛熊元帥甚至提前按下桌上的紅色按鈕,那是通知還等在外面的毛熊將領進辦公室開會。
七八名胸前掛著各式勳章的毛熊將領推開辦公室大門魚貫而入,並以審視的目光掃向那個依舊筆直站著卻顯然已經被下了『驅逐令』的中國上校。
然而,唐堅卻開口說道。
「元帥閣下,我感謝您的慷慨。但營房和補給,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唐堅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嚴肅。
「我今天前來,是想提醒元帥閣下,一場遠比日本關東軍更加可怕、更加兇險的風暴,已經在地平線上,露出了它的輪廓。而這場風暴的中心,就在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
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毛熊將領,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唐堅。
毛熊元帥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眯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重新審視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危言聳聽?還是譁眾取寵?
說老實話,那麼一瞬間,唐堅已經被毛熊元帥從幾分不喜變成了淡淡的厭惡,哪怕幾分鐘前,這名中國年輕指揮官給他的第一觀感還是極好。
「風暴?」毛熊元帥冷冷地回答。
「唐上校,戰爭,已經結束了。」
「不。」
唐堅搖了搖頭,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深邃如海,彷佛能洞穿時空。
「元帥閣下,一場戰爭的結束,往往只是另一場更大戰爭的開始。」
「為禍全世界的軸心國已經灰飛煙滅,但這個世界,並沒有迎來真正的和平。
未來的世界格局,將不再是意識形態的對決,而是一場最原始、最殘酷的生存競爭!」
唐堅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一場大陸強國與海洋強國之間,宿命般的對立!」
「大陸強國與海洋強國?」
毛熊元帥的眉頭,第一次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個詞彙,這個概念,對他來說,既陌生,又彷佛觸動了什麼深層次的戰略直覺。
辦公室里的其他毛熊將領們,則是一臉茫然,面面相覷。
他們是優秀的戰術家,是戰場的屠夫,但這種超越了戰役層面的宏大敘事,已經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
唐堅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知道,他已經成功地抓住了這頭「遠東之熊」的注意力。
「是的,元帥閣下。」
唐堅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個海洋強國,它的本土遠離戰火,工業機器全速運轉,它掌握著全球的航道,壟斷著世界的資本,並且,它還擁有著人類歷史上最恐怖的終極武器。」
唐堅沒有點名,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毛熊元帥的心上。
米國!
「戰後的世界,對於它來說,就是一張巨大的餐桌。而歐洲和亞洲,就是桌上最肥美的兩塊烤肉。
它的資本、它的軍隊、它的政治影響力,會像潮水一樣,湧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去填補戰爭留下的權力真空,去『遏制』任何可能挑戰它霸主地位的潛在對手。」
「遏制」!
當這個詞從唐堅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毛熊元帥淡藍的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
這個詞,他似乎在某些絕密的戰略研究報告中見過,但那只是極少數戰略家的推演,還遠未成為毛熊高層的共識。
而眼前的這個中國軍官,竟然如此輕而易舉地,就點破了未來幾十年的世界主題!
「元帥閣下,請恕我直言。」
唐堅的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未來五十年,毛熊真正的、唯一的對手,不是苟延殘喘的日耳曼,也不是被徹底打殘的日本,而是你們當前最強大的盟友。」
石破天驚!
如果說之前的話只是讓眾人震驚,那麼這句話,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原子彈!
「荒謬!」
一名脾氣火爆的少將終於忍不住插嘴。
「唐上校,我們和米國是盟友!我們剛剛一同戰勝了法西斯!你這是在挑撥離間!」
「我是在陳述一個即將到來的事實,將軍閣下。」
唐堅平靜地看著他,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何為盟友?不過是危難之時,暫聚一處、共御強敵的同路人。待到共同的禍患煙消雲散,山河塵埃落定,昔日並肩的友人,轉瞬便會成為博弈對立的宿敵。
我華夏自古便有箴言:可共患難,難共昇平。」
「你!」
那名少將臉色猛然漲紅,還想說什麼,卻被毛熊元帥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毛熊元帥擺了擺手,示意唐堅繼續。
他的身體,此刻已經完全坐直,曾經的傲慢,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嚴肅和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