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唐上校。」
毛熊元帥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
「在你看來，這場『風暴』，為什麼會以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為中心？」
唐堅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最核心的部分，來了。
他走到牆邊那副巨大的遠東地圖前，伸出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圈。
「因為這裡，是貴國最脆弱的軟肋，也是米國『遏制』戰略，最完美的突破口！」
「請看，元帥閣下。」
唐堅的手指，點在了海參碗的位置。
「這裡，是貴國在遠東唯一的、真正意義上的不凍港，是你們太平洋艦隊的命脈。
一旦這裡被封鎖，你們整個遠東，就成了一個被困在內陸的巨人，空有力量，卻伸不出拳頭。」
「而要封鎖這裡，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唐堅的手指，緩緩划過雪原半島和中國的遼東半島。
「就是控制這兩個半島，在這裡建立他們的軍事基地，部署他們的艦隊和飛機。就像兩把巨大的鉗子，死死地扼住你們的出海口！」
「現在，你們百萬大軍在此，米國人自然不敢輕舉妄動。但是，元帥閣下，你們能在這裡駐紮多久？一年？兩年？」
唐堅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毛熊元帥。
「你們是作為盟軍支援盟友抵達這片土地，盟友會因此而感謝你們，但如果駐軍時間太久，盟友就會變味兒。
國際輿論的壓力，中國人民日益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還有維持百萬大軍在此的巨大消耗……這一切，都決定了你們，不可能永久駐軍於此！」
「可一旦你們撤軍，這裡，立刻就會出現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
而米國人，絕對不會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會立刻湧入，扶持一個徹底投向他們的政權，將這片土地，變成他們遏制貴國的最前沿！
屆時，貴國將不得不面對一個最可怕的局面——在你們漫長而脆弱的西伯利亞邊境線上，有一個背後站著米國人的龐大軍事集團。」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先前看向唐堅無論是審視還是倨傲的毛熊將領們的額頭上，齊齊滲出冷汗。
唐堅描繪的這幅未來圖景，太過真實，太過可怕，讓他們不寒而慄。
這些人可都是從衛國戰爭真刀真槍殺出來的老兵，能絞肉機式的戰場上活到現在並坐上今天的位置，沒有一個是純靠運氣。
他們都很清楚，唐堅所說的這種可能性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
現代戰爭更是已經表明，失去海洋，就會失去一切！
「所以，元帥閣下。」
唐堅的聲音，在因極度震驚而變得沉寂的空氣中迴響。
「你們在遠東，最大的漏洞，不是兵力不足，也不是武器不夠先進，而是......」
唐堅停頓了一下，這短暫的沉默彷佛抽乾了房間裡所有的聲音，只剩下眾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
「你們，沒有一個可靠的、本土的、陸上盟友！」
這句話，像一道刺破漫漫長夜的閃電，瞬間讓毛熊元帥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亮起。
唐堅迎著毛熊元帥那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看穿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向前踏了半步，聲音中的熱忱與真誠足以融化西伯利亞的永久凍土。
「元帥閣下，您現在看我們，或許覺得我們弱小、落後，微不足道。我們衣衫襤褸，我們的武器五花八門，我們計程車兵甚至百分之九十以上都不識字。」
唐堅坦然地承認著自己民族如今的孱弱，但這孱弱的背後，卻透著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強大自信。
這一點，在場的毛熊人全部都能感覺得到。
他們的情報里，眼前這位中國年輕指揮官，可是有殲敵數萬的輝煌戰績。
「但請您，將目光放得再長遠一些。一個統一、獨立、並且對貴國懷有善意的鄰居，是你們在遠東地區，唯一天然的、不可替代的戰略屏障！我們有四千多公里漫長的國境線與你們接壤，我們的國家安全，從地緣政治的根本邏輯上，就和你們的遠東利益，深度繫結！
那也意味著你們擁有了一個廣闊到無以復加的戰略縱深，一個擁有四萬萬人口的巨大後方！我們可以替你們，擋住從太平洋吹來的第一波寒流！」
唐堅的聲音越來越激昂，彷佛不是在進行一場說服，而是在宣告一個早已註定的未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之前的寂靜是震驚，那麼此刻的寂靜，便是深入骨髓的悚然。
毛熊元帥坐在巨大的紫檀木辦公桌後，一動不動，宛如一尊由烏拉爾山脈花崗岩雕刻而成的雕像。
他那標誌性的鷹鉤鼻下，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中，卻正進行著一場史詩級的風暴。
在辦公室側面的一個暗室里，一雙蔚藍色的眼眸中，滿是崇拜！
那個他看重的朋友，簡直就是天生的戰略家，別人還在關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但他的朋友眼裡，卻是關乎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未來五十年、一百年命運的星辰大海！
彷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毛熊元帥緩緩站起身。
這位在庫爾斯克會戰中以鋼鐵般的意志指揮千軍萬馬的元帥，此刻的動作卻顯得有些沉重。
繞過那張足以躺下兩個人的巨大辦公桌，腳下的牛皮軍靴踩在光潔的木地板上，發出「咯、咯」的、富有節奏的聲響。
一步，一步，走到了唐堅的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一臂。
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彷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凝視著唐堅。那目光中，有審視，有探究，更有掩飾不住的驚奇和……欣賞。
他在尋找，尋找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中的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偽、狡詐或是狂妄。
但是，他什麼也沒找到。
唐堅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堅定，宛如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那裡面，沒有畏懼，只有對國家民族未來的執著，和對自身判斷的絕對自信。
突然，毛熊元帥伸出了他那隻曾經在地圖上畫出過無數次死亡與勝利的、厚重如山的手。
那隻手，曾簽署過圍殲日耳曼帝國第六集團軍的命令，曾指揮過百萬大軍發起摧枯拉朽的攻勢，曾扭轉了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局。
「唐上校。」
毛熊元帥不再有絲毫的居高臨下，而是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一個頂尖戰略家對另一個同類的認可和尊重。
「你，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中國軍人之一。」
唐堅伸出手，與主動伸出的那隻手緊緊相握。
兩隻手，一隻厚重粗糙，布滿戰爭留下的老繭；一隻雖然年輕，卻同樣堅定有力。
「元帥閣下過譽了，我只是一個希望我的國家能夠獨立、我的同胞能夠有尊嚴地活下去的普通中國軍人。那些在黑暗中和日本鬼子抗爭十幾年，用鮮血和犧牲換來和平的中國軍人，才是我們中國最出色的軍人，沒有之一。」
唐堅的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
「我承認你說得很有道理，但你亦是他們之中的一員。」
毛熊元帥搖了搖頭，緊繃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發自肺腑的笑容，那笑容驅散了他臉上的威嚴，顯出幾分豪邁。
「我依舊維持我的觀點，你是一個天才，一個能看透未來迷霧的戰略天才。而今天，天才的中國陸軍上校，你成功說服了我。」
鬆開手的毛熊元帥，猛地轉身走回地圖前，目光重新變得像鷹隼一般銳利而果決。
辦公室里的氣氛，也隨之由凝重轉為一種即將迸發出巨大能量的緊繃。
「你說得對，在這場戰爭中，我的祖國和人民在付出兩千七百萬生命的巨大代價後，絕不能允許勝利的果實被別人竊取！一個友好而強大的鄰居，是我祖國的最高國家利益。」
他猛地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唐堅，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被打磨的絕世兵器：
「那麼，唐上校，現在，說出你的條件。
你需要什麼，才能讓你的祖國和人民，成為我們『可靠的、本土的、陸上盟友』？」
唐堅知道，他賭贏了。
唐堅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狂喜，因為他知道，在這樣的強者面前，任何的客套和謙讓，都是對自己理念的背叛，也是對對方智商的侮辱。
熊，從不和兔子對話。
「元帥閣下，我的祖國需要的不是施捨，而是一個平等的夥伴關係。」
唐堅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首先，我承諾，我的麾下在這裡，將嚴格遵守與貴軍的一切約定，秋毫無犯，絕不製造任何摩擦。我們將成為紀律的典範，用我們的行動，幫助貴軍穩定占領區民心，安撫躁動的民眾情緒。並且，我部願意主動分擔戰俘管理和地方治安的巨大壓力，讓貴軍能將更多精力，投入到肅清殘敵和戰略部署上。」
毛熊元帥緩緩點了點頭，這是他最想聽到的。
管理千萬級的普通民眾和近60萬關東軍戰俘，已經讓他的後勤和政治部門焦頭爛額。
唐堅的承諾，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開場白。
「作為回報。」
唐堅話鋒一轉，開始清晰地、不卑不亢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第一，我需要一塊獨立的駐防區域。在這片區域內，我部擁有完全的軍事自主權，這也是為了高效地履行盟友的職責。
只有擁有自主權，我們才能最快地整編部隊，建立防禦，應對突發狀況，而無需透過層層審批，貽誤戰機。一個能自我管理的盟友，才是真正有力的盟友。」
「第二，我請求元帥閣下授權，由我部逐步接管雪城的城市行政與警察治安權力。
元帥閣下，您是軍事家，應該明白，由中國人自己來管理一座中國的城市，遠比不熟悉我國風俗人情的貴部更有效率，更能深入人心。
一個由我們自己管理的、秩序井然、民眾擁護的雪城，將成為您最穩定、最可靠的後方基地，對您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需要武器補給！」
唐堅眸子裡彷佛有火焰在燃燒。
「日本人在這裡，在整個東北，留下了足以裝備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師的武器彈藥！而我國軍人，很多人的手裡拿的還是老舊的漢陽造，甚至是燒火棍！
元帥閣下，我們中國軍人不能拿著燒火棍去履行我們神聖的盟友職責！我請求，分得我們應得的那一份戰利品！
請相信我，一個裝備精良、鬥志昂揚的盟友，遠比一個堆滿了廢銅爛鐵的倉庫，對貴國更有價值！」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還請元帥閣下發電於貴軍各部，務必不能破壞盟友關係。
我們要讓我的每一個士兵，讓每一個在這片土地上的中國人，都能在這片飽經磨難、屬於我們自己的土地上，堂堂正正地抬起頭，挺起胸膛！」
這番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富麗堂皇的辦公室里接連炸響。
那些剛剛從震驚中稍稍平復的毛熊將軍們，再一次被震得目瞪口呆，神情呆滯。
他們從未想過，一個寄人籬下、「客軍」的指揮官，敢在蘇聯元帥面前，提出如此「過分」、「大膽」、「狂妄」的要求！
這簡直不是在談判，這是在索取！是在向一個強大的勝利者，要求分享勝利的果實！
這個中國人，他瘋了嗎？！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元帥身上，卻發現元帥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牆上的遠東地圖，那粗壯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有節奏地敲擊著。「噠…噠…噠…」，每一聲，都像是在權衡一個國家的命運。
他在計算。
唐堅提出的要求，看似大膽出格，但仔細剖析，每一條，都精準地打在了他最關心的戰略利益點上。
一個能分擔管理壓力的幫手，一個穩定的後方，一個能在未來正面牽制敵對勢力的棋子……這是唐堅能帶給他的。
而他需要付出的呢？一塊本就要劃給中國軍隊的駐地；一些遲早要移交的城市管理權；還有那些在他看來，除了運回國內煉鋼，就只能在倉庫里慢慢生鏽的「戰利品」。
用這些他並不真正看重的東西，去換取一個擁有無限潛力的、長達幾十年的戰略盟友……
這是一筆，無比划算的買賣。
「你的胃口，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許久，毛熊元帥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聽不出喜怒。
「因為我的身後，是一個擁有四萬萬人口、並且再也不願被任何人奴役的民族。」唐堅平靜地回答，不亢不卑。
毛熊元帥凝視著他，突然，笑了。
他先是低聲地笑，然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酣暢淋漓，最後變成了響徹整個辦公室的、充滿力量的大笑。
那笑聲中，有欣賞，有決斷，更有棋逢對手的快意！
「好！說得好！好一個再也不願被任何人奴役的民族！我在這你這個年齡，也曾發出過類似的吶喊。」
「唐上校，我答應你！」
毛熊元帥的聲音如同鋼鐵交鳴，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想要的，我基本都可以給你。」
然後，他再一次向唐堅伸出了手，這一次，他的眼中，充滿了真正的欣賞、期待和一種屬於同盟者的熱切。
「歡迎，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