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的硝煙散盡,但那三場驚心動魄的勝利,卻像一場劇烈的地震,徹底顛覆了雪城,乃至整個毛熊遠東軍內部的格局。
格里戈里少將的公開道歉,像是一份正式的詔書,宣告了獨立團在這片黑土地上,用最硬核的方式,為自己加冕。
從這天開始,再也沒有人敢用輕蔑和傲慢的眼神,去看待任何一個佩戴著猛虎袖標的中國士兵。
當獨立團的官兵們,邁著整齊的步伐,從訓練場返回駐地時,街道兩旁,站滿了自發前來迎接的中國百姓。
他們沒有歡呼,也沒有吶喊,只是默默地站著,許多人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當隊伍經過時,他們深深地,深深地鞠躬。
尊重,從來都是靠拳頭贏來的,獨立團無疑做到了這點。
長街無聲的敬意,比任何山呼海嘯的「萬歲」,都更能震撼人心。
士兵們挺直了胸膛,他們的臉上,沒有勝利的驕狂,只有一種被同胞認可的、深沉的肅穆。
他們用眼角的餘光,看著那些佝僂著身軀、卻努力想挺直腰杆的父老鄉親,心中的火焰,燒得更旺了。
所有人都已經明白,他們贏得的,不僅僅是一場比武。
他們贏回的,是這片土地上,屬於中國人,那失落了太久的——魂!
當晚,亞歷山大元帥親自在司令部,舉辦了一場小型宴會,並邀請了唐堅。
這一次,不再有下馬威,不再有審視。每一位毛熊將軍,在向唐堅敬酒時,都帶著發自內心的尊重。
格里戈里少將更是端著滿滿一杯伏特加,走到唐堅面前,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唐!你和你的麾下,很強!」
他用粗壯的胳膊,給了唐堅一個熊抱。
「希望我們能做朋友!」
整個宴會廳,充滿了熱烈而真誠的氣氛。
然而,在這片喧囂與熱烈之中,只有唐堅,依舊保持著那份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微笑著,與每一位前來敬酒的毛熊將軍碰杯,談笑風生,但他那深邃的目光,卻彷佛穿透了司令部華麗的牆壁,望向了遙遠的南方。
雪城的博弈,他贏了。
可更大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宴會結束後,返回駐地的唐堅獨自一人,站在頂樓的露台上,夜風吹動著他墨綠色的呢子大衣,獵獵作響。
秦韌悄無聲息地走到他的身後,遞上了一份王上將發來的絕密電報。
「長官,王長官通報的當前局勢。」
唐堅接過電報,藉著月光,一目十行。
眉頭,越皺越緊。
電報上的內容,證實了他心中最深的憂慮。隨著日本的投降,那根維繫著兩派脆弱合作的弦,已經繃斷。
在勝利的表象之下,是暗流涌動的兵力調動,是輿論場上的互相攻訐,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對峙。
一場席捲整個中國的、兄弟鬩牆的血腥風暴,已然在地平線上,露出了它猙獰的輪廓。
「長官。」秦韌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
「我們……該怎麼辦?」
是回到那個即將化為絞肉機的旋渦中心,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同胞?還是留在這片剛剛站穩腳跟的黑土地上,眼睜睜看著國家,再次陷入分裂與戰火?
這是一個,比面對日本關東軍百萬大軍,更讓人痛苦和絕望的選擇。
唐堅沒有回答。
他只是掏出火柴,將電報點燃,看著那張紙燒成灰,被寒風捲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順便,還點了根煙。
仰望著西伯利亞方向那片深邃的、彷佛能吞噬一切的星空,良久,淡淡撥出一股藍煙的唐堅終於開口。
「秦韌,如果我說,我不會遵守王長官軍令,既不會南返,也不會留在這裡,你會怎麼辦?」
「我是長官您的兵,一切以您的軍令為要!」秦韌微微一愣後,卻是挺直胸膛,給出了一個無比確定的回答。
唐堅目光肅厲,停留在秦韌臉上許久,兩名軍人就這樣對視著。
良久!
唐堅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秦韌也不由心中一松!
軍人的直覺告訴自己,如果沒有贏得唐堅的信任,他這個獨立團二號人物,會從這裡消失。
是永遠的消失!
只是,他不好奇唐堅何以如此不加掩飾自己的殺意,因為他知道唐堅接下來的決定一定石破天驚,他只是好奇唐堅會做出怎樣的決定,連自己這跟了他兩年的老戰友,都會如此慎重。
「那我們就去那片最冷、最荒蕪、最被人遺忘的土地。」
唐堅指向更遙遠的西北方。
秦韌如遭雷擊,徹底呆立在原地。
那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啊!
「我們去西伯利亞!」
「我們不能成為兄弟手中,刺向兄弟的刀。但我們可以去那片冰原雪海,為我們的民族,鑄造一把最鋒利的劍!一把在未來,足以斬斷任何敢於伸向我們國土的利爪的——國之利劍!」
秦韌看著長官那雙在夜色中亮得嚇人的眼睛,一時間腦瓜子嗡嗡的。
有太多的疑問想問,卻半句都問不出口,只是下意識的立正:「一切以長官軍令為準!」
直到許久之後,秦韌才終於想明白,他的這位最高指揮官,是以怎樣非凡的勇氣和決心,才做出跳出這盤兄弟相殘的死局的決定,並用一種所有人都無法想像的方式,為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去博一個真正光明的、不被任何人欺辱的未來!
獨立團一號人物和二號人物的決定,並不影響獨立團繼續在雪城發光發熱。
10日後,毛熊最高統帥部下令,將遠東地區俘獲的六十萬日本關東軍戰俘,分批押往西伯利亞,參與遠東大開發,用他們的勞動,來償還戰爭的血債。
第一批押運的火車,已經啟動。
那是一趟開往地獄的列車。
悶罐車廂里,塞滿了曾經不可一世的日本關東軍士兵。
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尊嚴。他們像牲口一樣被驅趕,在零下幾十度的嚴寒中,許多人還沒到達目的地,就凍死、餓死、病死在途中。僥倖活下來的,也將面對西伯利亞那如同永恆詛咒般的、無盡的苦役。
據訊息稱,第一批抵達西伯利亞的關東軍戰俘,存活率不超過百分之七十。
「活該!這幫狗娘養的,就該讓他們去西伯利亞挖土豆,挖到死!」
「便宜他們了!應該把他們全殺了,祭奠我們死去的弟兄!」
唐堅,卻從這份血腥的命令中,看到了一個稍縱即逝的、絕佳的機會。
他立刻找到了秦韌和劉銅錘。
「機會來了。」
唐堅在地圖上,西伯利亞那片廣袤的無人區,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六十萬戰俘,這是一個巨大的勞動力資源,也是一個巨大的管理難題。」
唐堅的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毛熊人手不夠,管理粗放,他們只會用皮鞭和槍托。這樣做的結果,就是戰俘的大量非正常死亡,以及勞動效率的極度低下。」
劉銅錘撓了撓頭,有些不解:「老表,這幫小鬼子,死得越多越好,管他什麼效率不效率的。」
「糊塗!」唐堅低喝一聲。
「銅錘,你看問題,不能只看眼前!這六十萬戰俘,對我們來說,不是敵人,是金礦!」
「金礦?」劉銅錘和秦韌,都愣住了。
「沒錯。」
唐堅的手指,在地圖上幾個不為人知的點上,輕輕敲擊著。
世人皆知西伯利亞苦寒,零下五十度的嚴冬里,吐氣成冰,連鋼鐵都能凍脆,廣袤凍土上只有呼嘯的風雪和無盡的針葉林。
然而這片冰封的大地之下卻藏著驚人的富饒:黑金般的石油與天然氣、無盡的原始森林、奔騰的大河,還有紫貂、銀狐的珍貴皮毛,是名副其實的「沉睡的寶庫「。
而唐堅敲擊的那幾個地方,在他的記憶中,是未來幾十年後,震驚世界的巨大礦藏和油田所在地。
「我會向亞歷山大元帥提議,由我們獨立團,協助他們,前往西伯利亞,管理一部分戰俘。」
「理由有三。」
「第一,我們是東方人,更了解地處東亞的日本人的習性,我們的管理,更有效率,能最大程度地發揮這批勞動力的價值。」
「第二,我們獨立團紀律嚴明,戰鬥力強悍,足以震懾任何敢於反抗的戰俘,可以為他們分擔巨大的維穩壓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唐堅的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我們不要他的軍費,不要他的補給。我們只要一樣東西——從我們管理的戰俘所創造的價值中,分走三成,作為我們的管理費用和部隊開支!」
秦韌的眼睛,瞬間亮了!
長官這是用日本人的命,去挖毛熊人的礦,最後,變成我們自己的軍費!
這手筆,簡直是神來之筆!
劉銅錘還有些懵,西伯利亞那破地方,除了雪和樹,還有什麼?大傢伙兒去了分木頭嗎?
「銅錘,讓你看的西伯利亞文獻,你看到第幾頁了?」唐堅掃了劉銅錘一眼。
「我,看了一......不,兩頁!」
劉銅錘有些弱弱的回應,主要是那些字認得他,他不認得那些字啊!
「第一頁是地圖,說白了,你就看了個插圖唄!」唐堅實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自家表兄啥都挺好,就是學習認字是個老大難,許佳文當他老師都不成。
「這些地方,有石油,還有貴重礦石。」唐堅只能解釋。
劉銅錘嘿嘿傻笑起來:「我懂了!就是說,以後咱們花錢,讓小鬼子給咱們掙!反正又不給他們發工資,每天只給倆土豆就成,這買賣,划算!」
「所以。」唐堅的目光,重新變得嚴肅。
「我們必須要讓亞歷山大元帥同意,把我們弄過去。」
「秦韌,你立刻去聯絡尤里上尉,就說我要立刻面見元帥。記住,姿態要做足,要讓他覺得,我們是去求他,是去抱他的大腿。這個時候,不談友誼!」
「銅錘,通知全軍進入一級戰備,收拾個人物品,隨時可以出發!」
「是!」
兩人領命而去,腳步生風,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激盪。
。。。。。。。。。。。。。。。。。
毛熊遠東軍司令部,還是那間熟悉的、充滿權力和威嚴的辦公室。
毛熊元帥站在巨大的地圖前,聽著來自兒子的匯報,表情似笑非笑。
「父親,唐堅上校請求緊急會面,他說……他想帶領他的部隊,跟隨我們去西伯利亞,協助看管日本戰俘。」
尤里上尉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
「哦?」毛熊元帥轉過身,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銳利。
「這隻剛剛在雪城站穩腳跟的中國猛虎,難道沒有接到來自山城的命令,竟然想跟著我們,去冰天雪地里啃骨頭?有點意思。」
一邊說,一邊踱到辦公桌後坐下,十指交叉,擺出了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這頭中國猛虎,比我想像的還要精明啊!」
許久,毛熊元帥靠著柔軟而溫暖的背靠,感嘆道。
「是的,唐似乎是在躲避,他應該是不願意參加......」
尤里上尉點點頭,這和他的猜想不謀而合。
「不願意?」
元帥冷笑一聲。
「我親愛的尤里,你必須記住,政治家和軍人的世界裡,沒有『願意』或『不願意』,只有『利益』和『代價』。」
毛熊元帥重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圖前,目光在中國的版圖上掃過。
「他不是不願意,他是在待價而沽!」
毛熊元帥的聲音,帶著一種俯瞰棋局的絕對自信。
「他很清楚,他和他麾下那支精銳部隊,戰鬥力再如何強,也不過是支團級部隊,在這種巨大的絞肉機戰場上,只會淪為炮灰。所以,他選擇了一個最聰明,也最瘋狂的辦法——跳出棋盤!」
「他要去西伯利亞,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他要在那裡,積蓄力量,打磨他的爪牙,等待合適的時機,再重新回到牌桌上!」
尤里上尉愣住了。
「我不得不承認,那頭中國猛虎,是一個了不起的賭徒。」
毛熊元帥的眼中,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欣賞。
「他賭我們,需要他。需要他的部隊,去分擔管理那六十萬顆定時炸彈的壓力;同時釋放一個訊號——這支中國最精銳的部隊,現在,在我毛熊人手裡。」
「他是在用自己做籌碼,和我們,做一筆關乎未來的交易。而那,才是我最想要的!」
尤里震撼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他感覺自己,彷佛第一次,窺見了權力與謀略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