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西伯利亞的12月,氣溫已經低至零下35度。
奉令進入野外拉練的第1營所部的精銳們,臉色已經變得和腳下的冰雪一般僵硬。
不僅是冷,更多的是難。
積雪覆蓋住腳面,每邁出一步,腿部都要承受巨大的阻力。雪水從鞋幫、褲腿和衣縫中鑽進去,先是冰冷,隨後便逐漸失去知覺。
肩上的揹包像一塊沉重的石頭,不斷摩擦著肩膀。時間一長,許多人的皮膚被磨破,鮮血滲進棉衣,又很快凍結成暗紅色的硬痂。
唐堅要求他們在暴風雪中辨認方向。
沒有明顯的參照物,天地之間一片慘白,山丘、樹林和道路全部被風雪吞沒。指南針在極端低溫下會出現遲滯,人的判斷力也會隨著體溫下降而迅速衰退。
訓練中,士兵們被分成小組,必須在規定時間內抵達指定地點。
有人憑著經驗選擇繞過一片林地,結果在風雪中兜了兩個小時;有人因為方向判斷錯誤,帶著整組人走進了結冰的沼澤邊緣;還有人為了尋找所謂的捷徑,踩進積雪覆蓋的深坑,如果不是有戰友,他最終的結局恐怕就是成為一具冰屍。
最危險的一次訓練,是二營新組建的偵察排,15人級別的偵察班在夜間向目標地行軍時遭遇了突如其來的暴風雪。
風速在短短十幾分鐘內驟然增加,能見度降到不足兩米。班長命令所有人立即靠攏,彼此用繩索連線,可一名年輕士兵因為手指凍僵,沒能及時系好繩結。
等其他人發現時,他已經被風雪卷離隊伍十幾米。
三名士兵冒險衝過去救人,最終不僅沒救回戰友,甚至連自己也差點兒被暴風捲走。
幸好,那名上士班長當機立斷,所有人挖掘雪窩躲避暴風雪,並用攜帶的一點燃料點燃揹包和被子在雪窩子裡取暖,並堅持到了『阿奇』帶著救援隊抵達,不然所有人都會被生生凍斃於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中。
但等到那名年輕士兵被找到時,已經倒在一片灌木旁。
他的身體蜷縮成一團,睫毛和眉毛上結滿了冰霜,臉色像蠟一樣蒼白。
醫療組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搶救,仍然沒能把他救回來。
做為一名軍人,沒有死在戰場上。
沒有敵人的子彈,沒有轟鳴的炮火,只有一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暴風雪。
親自率救援隊前來的營長劉銅錘看著自己的兵,沉默了很久,也沒說一句話。
但所有人都看到,自己硬得像鐵一般的營長流淚了。
只是風雪太冷,淚剛流出眼眶,就被生生凍在眼角!
這件事讓獨立團團部內部也產生了很大爭議。
包括參謀長秦韌在內的數名軍官都因此提出天氣過於惡劣,是否等到春天再開啟這種訓練。
但唐堅拒絕了,甚至並沒有因此降低訓練強度。
他只是站在那名士兵的遺體前,親手為他蓋上軍毯,然後告訴所有人:「今天死在訓練場上,好歹還有人為你收屍,為你流淚,他日如果在戰場上,現在犯的每一個錯誤,都可能讓十個人、二十個人、甚至整個連隊付出代價。
大家都死了,面對你屍體的,只有敵人得意的笑。」
這句話冷酷,卻沒有人反駁。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他們學習如何讓槍械避免積雪堵塞,如何在零下幾十度的環境中更換槍機,如何將武器貼近身體儲存溫度。
他們學習如何在凍土上挖掘簡易掩體,怎樣用雪塊和木板構築防風牆。
他們還要學習如何儲存彈藥、藥品和食物,如何判斷凍傷程度,如何在沒有火源的情況下讓一名失溫士兵恢復體溫。
只是,有的訓練專案甚至令人無法理解。
士兵們必須在雪地中脫下手套,用凍得發僵的手指拆解槍械,然後在規定時間內重新組裝。必須在夜間憑聽覺判斷遠處的槍聲和炮聲,區分不同武器的口徑與距離。
必須在大雪封路後,依靠滑雪板和簡易雪橇,將「傷員」運出數公里。
手指凍裂、腳趾壞死、耳朵凍傷,這些幾乎成了訓練中的常見傷勢。
有一名老兵為了保護身後的彈藥箱,趴在冰冷的雪地上超過十分鐘,等訓練結束時,他的胸腹部已經嚴重凍傷,後來不得不切除部分壞死組織。
還有一名機槍手,因為在射擊時沒有及時清理槍管附近的積雪,導致槍械突然炸膛。他的左手被嚴重撕裂,幾根手指再也無法恢復活動。
這些士兵為了訓練付出了傷病甚至犧牲,都獲得了獨立團專門撥出來的補貼金,犧牲的補貼30兩黃金,受傷的2兩,因傷致殘的10兩。
但並不代表傷亡就能獲得獨立團部頒發的『訓練標兵』稱號,那是只有在嚴苛訓練中獲得優異成績計程車兵才能獲得。
獲得該稱號的,不僅軍銜晉升一級,並榮立二等軍功章一枚!
脫離山城進入西伯利亞的獨立團早已失去來自山城的補給,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勳章了,沒有人給那就自己造。
在進入西伯利亞的第二個春天一切理順後,獨立團參謀部就頒布了軍功條例,獨立團的個人軍功共分4個等級:特等功、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
每種軍功都有對應軍功章,三等功為合金制,二等功為純銅製,一等功為純銀制,特等功為純金制,除材料不同外,重量倒是都大致相同,大概都在33克重。
沒有人不垂涎這代表榮耀的軍功章,但現在沒有仗打,只有管理戰俘和極寒訓練,獨立團也有規定,非戰鬥不可獲一等功及以上,也就是說,不管是獨立團全體官兵還是參與磐石計劃的天之驕子們,純銅的二等軍功章就是這個時期個人榮譽天花板。
但哪怕是二等功,也不是那麼容易能獲得的,參與磐石計劃的天之驕子那麼幸苦付出,長達兩年的時間裡,也僅有8人榮獲二等功。
而全員參與冬季輪訓的獨立團5400餘官兵,獲此殊榮的,也不過19人。
但獨立團團部卻頒發出了20枚二等軍功章。
因為,這一枚發放的物件雖然是獨立團的兵,卻不是人。
它的獲得者是----『阿奇』!
做為一名父親違反軍紀、母親勇闖軍營意外『考編成功』的中外混血,阿奇完美繼承了父親的頭腦和母親的身體素質,另外,它還該死的學到了他乾爹『大板牙』那個極度萎縮的氣質。
用大白話翻譯,它擁有不下五六歲小孩兒的智商、並擁有西伯利亞狼的耐力和戰鬥力,以及哈士奇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偏不按你想的做」的精神狀態。
『阿奇』自從一歲成年後,就分配給高起火的特種排,還掛上了二等兵軍銜。
負責訓練它的,是倒霉孩子羅小刀。
對於團里這個從小狗時就讓人頭疼的小戰友,羅小刀那可是沒少花心思。
韋金土這個當『爺爺』的,更是沒少請羅小刀吃飯。
實在是,這貨簡直了。
平時訓練時,它總是一副蠢兮兮的模樣。
集合遲到,它會趴在雪地里用兩個爪子捂住眼睛,顯示它很害怕,但豎得高高的大尾巴出賣了它。
越障失敗,它會用腦袋撞兩下木樁,假裝是木樁的問題。
它總能把羅小刀氣得想報警,如果報警有用的話。
比如雪地嗅覺追蹤訓練,羅小刀讓它聞了聞標配炸藥,指望它在雪地里找出模擬的敵軍雷區。
結果阿奇這貨低著頭在雪地里一陣狂嗅,而後狂奔至營區一處角落,兩隻前爪刨土刨得像個大馬力鑽地機,最後竟在一米多深的凍土層下,叼出了一個包裹,那是羅小刀半個月前私藏的、凍得梆硬的毛熊大紅腸。
在圍觀官兵們憋笑到內傷的注視下,阿奇驕傲地搖著尾巴,當著羅小刀的面,「咔嚓咔嚓」先炫了兩大根,差點兒沒把羅小刀氣得當場撅過去。
那個調皮勁兒是它親爹『金虎』看到都想繞道走的存在。
不過,這貨調皮歸調皮,可只要哄好它了,它也能認認真真的陪你玩玩。
比如,你讓它追蹤『敵人』,隔著七八里地,這貨嗅著凜冽寒風裡吹來的氣味兒,都能精準的帶著羅小刀找到『敵人』的藏身之地。
而且,只要給夠吃的,這貨甚至能在零下40多度的低溫下穿越50公里雪原抵達另一個基地。
茫茫雪原上,根本沒有路或者標誌物,『阿奇』也更看不懂什麼地圖和指南針,但或許是因為西伯利亞狼的血脈,連續6次測試,它從未迷失過方向。
可以說,『阿奇』正常時候的訓練成績堪稱逆天。
但這些,並不足以讓二哈獲得二等軍功,獨立團的軍功也不會看誰『二』就給誰的。
那天,西伯利亞的寒風像剃骨刀一樣刮過營地,積雪被狂風卷上半空,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
三名在外圍巡邏計程車兵偏離了路線,指南針在磁場異常和低溫下徹底罷工,無線電台里只剩下刺耳的電流聲。
在零下45度的野外失聯,基本等於半隻腳踏進了棺材。
由秦韌親自率領的救援隊剛準備出發,阿奇卻突然躥了出來。
它揚起脖子,鼻子在狂風中瘋狂抽動了幾下,不顧羅小刀的呼喊,一頭扎進了與大部隊完全相反的暴風雪裡。
四驅的那裡是兩驅所能比的,人別說追了,只是一轉眼的功夫,狗影子都不見了。
而在一處被積雪填平的危險礦坑邊緣,三名失聯士兵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失溫症狀,意識模糊,正準備閉上眼睛迎接死神。
突然,一團灰白色的影子像炮彈一樣砸進了雪坑,阿奇沖著他們就是一陣震耳欲聾的狂吠,見三人凍得僵硬沒反應,這貨直接上嘴,一口咬住其中一名士兵僅有的防風皮手套,用力一扯,掉頭就跑!
那名陸軍中士本來都快失去知覺了,一看保命的手套被狗叼走,嚇得腎上腺素狂飆,連滾帶爬地爬起來去追。
阿奇就這麼保持著三五米的距離,你追它就跑,你停它就回頭用那種極度鄙視的眼神看著你,順便把手套甩得啪啪作響。
另外兩名士兵怕戰友出事,也只能咬著牙跟在後面。
靠著這種極其「哈士奇」的嘲諷戰術,阿奇硬生生逼著三個快凍僵的大活人活動開了氣血。
遇到大的雪窩子,它會提前狂吠示警;風向改變,它就用身體頂著士兵的小腿修正路線。
當救援隊循著它的痕跡逐漸找來,看到從暴風雪中走出來的『阿奇』時,全部呆若木雞。
阿奇嘴裡噴著疲憊至極的白霧,身上纏著一根救援繩,繩子後頭串螞蚱似的拴著三個大喘氣計程車兵。
那可是足足3公里的距離,在帶領著三名士兵走過大約一半路程後,三名士兵體力已經徹底耗盡,無論二哈怎麼努力,他們也是走不動半米了。
怎麼辦,只需要一刻鐘,這種低溫就能把三人生生凍斃於風雪中。
時間太過緊迫,阿奇沒有去呼叫救援,它主動把救援繩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然後,以一犬之力,硬生生拖著三名裝備加體重達400多斤的壯漢在雪地里走了最後的1000米。
狗,真的是累壞了。
因為,當看到羅小刀跑來的時候,平常最喜歡和羅小刀撲來撲去玩耍的阿奇只是奮力搖了搖尾巴,然後就趴在雪地里。
那可把羅小刀給心疼壞了,自己當初身上挨了一槍都沒流淚的硬漢,那一刻眼淚汪汪的。
但很快,羅小刀就發現自己還是有些太過多情了。
有些人,很狗,而有隻狗,它是特別狗。
美滋滋地躺在雪橇上,被羅小刀親自拖回營地後,某人的眼淚都還是冰渣子,聽到訊息的唐堅趕來。
前一秒還眼看就要嘎的二哈竟然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規規矩矩的坐好,歪著腦袋看向站在門口的唐堅。
那雙清澈的蔚藍色狗眼裡,明晃晃地寫著幾個大字:看見沒?加肉,必須是帶骨頭的!
唐堅沉默了片刻,讓胖大海給這貨來了一根大羊腿。
二哈叼起羊腿,轉身就跑了。
那身手矯健的,感覺再讓它拖個五公里都沒問題。
羅小刀.....
唐堅略顯頭疼的說道:「小刀啊!這貨是在賣慘邀功,你教的?」
羅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