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的局勢,終於定了。
這個訊息傳到西伯利亞的時候,已經是1949年的夏日。
最先送到獨立團駐地的,不是什么正式公文,也不是蓋著鮮紅印章的電報,而是一份被人夾在毛熊鐵路運輸報告裡的舊報紙。
報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邊角被風雪打濕過,字跡也有些模糊。
負責檢查檔案的文書隨手翻了翻,原本沒當回事,可看到那幾個熟悉的地名之後,手指卻猛地頓住。
平北!
金陵!
長安!
羊城......
一個個曾經被炮火和硝煙籠罩的城市,如今都已經換上了新的旗幟。
他抱著報紙,幾乎是一路狂奔著衝進團部。
「長官!」
正在地圖前和秦韌討論訓練計劃的唐堅抬起頭。
「慌什麼?」
「國內……國內有新訊息了!」
那名少尉文書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將報紙雙手遞了過去。
唐堅接過來,一眼便看到了最上面的標題。
中國人民解放軍,勢如破竹。
大軍南下,所向披靡。
報紙上的字並不多,可每一個字,彷佛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唐堅眼裡,泛出笑意,中國人民,終究是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
1949年9月,獨立團駐地迎來了一位特殊客人。
那是一名從毛熊首都返回的中國特使。
特使年紀已經不小,頭髮花白,穿著一件厚重的軍大衣,臉上的皺紋並不多,可眼睛深處卻藏著幾十年風雨留下的疲憊。
陪同他一同前來的,是毛熊遠東軍區的格里戈力少將。
格里戈力和獨立團那可是不打不相識的老朋友。
當年在雪城,獨立團和近衛17師在訓練場上的那三輪近乎碾壓式的比試,把這位毛熊少將的驕傲碾進了泥底,卻意外獲得了他的友誼。
強者,總是會獲得尊重的。
當年獨立團剛剛抵達西伯利亞時,許多裝置、材料和人員,都是經過他的手送來的。
這些年,獨立團從一座荒涼的礦區,發展成了擁有十幾座礦山和兩個機械加工廠的龐大基地,他幾乎親眼見證了全部過程。
所以,當火車停靠在獨立團專用站台時,格里戈力看著遠處鱗次櫛比的廠房、冒著白煙的煙囪、來回穿梭的運輸車輛,還有站在鐵軌兩側、穿著統一棉服的中國士兵,心裡依舊有些震撼。
四年前,這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礦坑、荒地和一群剛從戰場上下來的中國士兵以及數萬垂頭喪氣的日本戰俘。
可現在,荒地上已經生長出了一座真正的工業城鎮。
那種變化,甚至比一場戰爭更令人驚訝。
「唐堅知道我們來嗎?」特使問。
「知道,軍區參謀部已經提前電話通知過了。」
格里戈力少將點頭。
「他怎麼說?」
「他說,會親自迎接您。」
「這就好。」
特使笑了笑。
格里戈力卻沒有笑。
直覺告訴他,這次見面不會像想像中那麼順利。
和唐堅交往四年,他可是很清楚,唐堅是個極為有自己想法的人,並且不會為任何人改變,哪怕強橫如亞歷山大元帥,很多時候不得不因為獨立團在這裡產出的巨大利益而讓步。
否則,誰能讓一支來自異國的軍隊在這裡薅毛熊帝國羊毛並且還堂而皇之地建起了自己的兵工廠?
沒錯,隨著產出日益變大,6號戰俘營的作用越來越大,獨立團的分成已經由當初的三成變為四成,但這裡的礦藏都屬於毛熊帝國,他們只是擺擺槍口,數萬日本戰俘就如同被訓練好的螞蟻一樣湧入礦山瘋狂採掘,他們不是薅羊毛是什麼?
可毛熊人再如何不爽,也只能忍著,總共16個大型戰俘營,6號戰俘營的產出一個頂接近一半,那效率已經證明中國人管理的智慧無人能出其左右。
而現在毛熊帝國正在和米國人在東歐暗流涌動,上千萬平方公里土地上的工廠日夜開工,西伯利亞凍土上的各種礦產是工業怪獸最需要的血液,失去這部分收益,對毛熊國來說,絕對損失慘重。
所以,哪怕知道獨立團在拼命薅自家的羊毛,毛熊人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了。
特使此行的目的很明確。
國內大局已定,新政府即將成立。
早在三年前秘密聯絡並答應起義的獨立團長期滯留毛熊,按理說,應當立刻率部歸建。
這不僅是中國方面的意思,也是毛熊高層的意思。
在亞歷山大元帥看來,獨立團不可能永遠留在西伯利亞。
中國已經有了新的政府,中國軍人,理所當然應該回到自己的國家。
他和唐堅,或者說毛熊帝國和獨立團,已經算是各獲所需,而且以現在毛熊和中國的關係,此時獨立團回國,對於兩者來說,都堪稱錦上添花。
只要特使親自來一趟,代表國內表達歡迎,再由毛熊方面提供運輸支援,獨立團便可以踏上歸國之路。
毛熊遠東軍區參謀部甚至已經擬好了大致方案。
第一批人員先行返回。
武器裝備分批運送。
技術人員和裝置由雙方協商處理。
日軍戰俘則由毛熊方面接管。
至於礦區和工業基地,可以作為中毛合作專案繼續保留。
一切都已經安排得十分妥當。
毛熊帝國做為老大哥,已經對中國這個小老弟足夠照顧。
唯一的問題,是唐堅願不願意配合。
列車進入站台之後,唐堅帶著秦韌、劉銅錘和幾名參謀親自迎接。
雙方在站台上握手。
「唐團長,久仰。」
特使主動伸出手。
「首長,一路辛苦。」
唐堅先敬禮,而後雙手握住對方的手,態度恭敬。
「歡迎來到獨立團。」
格里戈力少將站在一旁,望著唐堅,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
「唐,好久不見。」
「格里戈力將軍,許久不見,甚是想念!」
唐堅上前與熊一樣的少將激情擁抱。
這都是什麼虎狼之詞?特使和翻譯看著這二位大漢眼神莫名的古怪。
「哈哈,特使同志,您和唐接觸時間長一點,就知道他是個極為有趣的男人了。」毛熊少將欣喜大笑。
『極為有趣?』年輕的翻譯那一瞬間有種寒毛直豎的趕腳。
長期待在毛熊首都,他可是聽說過西方人中不少有這種古怪的調調。
「唐團長這性子,年輕真好啊!」歷經人生風雨的特使卻是微微一笑。
都說男人至死是少年,從不過二十七八歲唐堅的身上,四十有五的中年人卻是依稀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
幾句寒暄之後,一行人進入獨立團的幾輛汽車,開往獨立團團部。
一路上,特使都在觀察周圍的一切。
他注意到,獨立團計程車兵幾乎每個人都攜帶統一制式的武器。
步槍、衝鋒鎗、班用輕機槍,甚至還有一些他從未見過的短小槍械。
遠處訓練場上,幾名士兵正在操作一挺架設在三角槍架上的12.7毫米重機槍。
槍聲響起,雪地上頓時炸開一片白霧。
那種沉悶而兇悍的聲音,哪怕隔著很遠,也讓人心口發緊。
「這些裝備,聽說都是你們自己造的?」特使問。
「都是借鑑毛熊老大哥的經驗,還得感謝亞歷山大元帥的慷慨。」唐堅點點頭。
神特麼慷慨,這不都是你拿資源和錢換的嗎?毛熊少將嘴角微微一抽!
他太知道眼前這個年輕指揮官討價還價的能力了,毛熊人那點腦子,在他面前,著實不夠看。
「另外還得感謝國內的支援,這兩年來了不少熟練工人和技術員,沒有他們的付出,我們是沒辦法完成如此艱難的工作的。」唐堅夸完毛熊夸祖國。
前面的或許是有些假意,但後面唐堅絕對夠真誠。
這兩年,國內至少來了各種工人技術員達數百人,沒他們,進度絕不會如此快。
特使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這些都是機密,兩人知道就好,就不用說太明白了。
走進團部之後,眾人圍著火爐坐下。
熱茶端了上來。
特使沒有急著談正事,而是先詢問了獨立團這些年的生活情況。
唐堅一一作答。
礦區產量、工廠規模、戰俘管理、官兵訓練、傷病情況,全部說得十分詳細。
他說得很平靜,就像是在匯報一份普通的工作報告。
可特使聽得越久,心裡越是沉重。
四年。
這個步兵團在西伯利亞荒原上待了整整四年。
他們沒有獲得國內一粒糧食、一發子彈、一件棉衣。
他們完全靠自己,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活了下來。
不僅活了下來,還建立起了工業基地,訓練出了一支裝備精良的部隊。
這樣的經歷,在整個中國軍隊中都很難找到第二份。
特使終於放下茶杯。
「國內的情況,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知道。」
「如今大局已定。新中國即將成立,上面首長們非常關心獨立團,也一直沒有忘記你們。」
唐堅沉默著聽。
「這幾年,你們遠在西伯利亞,受了很多苦。現在國家終於有了自己的政府,軍隊也即將重新整編。組織上希望你率部返回國內,接受歸建。」
「什麼時候歸建?」
唐堅問。
特使微微一愣。
他沒有想到唐堅會問得這麼直接。
「越快越好。」
「具體時間?」
「如果你同意,最早可以安排在開國大典之後。毛熊方面願意協助運輸,國內也已經準備好了接收方案。」
唐堅點點頭。
「明白了。」
特使看著他。
「唐團長,你有什麼困難,可以提出來。無論是裝備、人員、技術裝置,還是部隊編制,國內都會盡力安排。」
「如果磐石基地要繼續保留呢?」
唐堅問道。
屋子裡的氣氛,微微一滯。
特使沒有立刻回答。
格里戈力少將卻皺了皺眉。
這是啥意思?還想繼續待這裡薅羊毛?你這是不薅不開心司機啊!
「唐,你的祖國需要你。」毛熊少將憋了半天,只能儘自己的文化來了這麼一句。
「我知道,我說的是磐石基地。」
唐堅平靜道。
「那你呢?」
毛熊少將也是個乾脆人。
他此行的任務之一,也是要把這個『吸血鬼』儘快送走。
亞歷山大元帥承擔的壓力可也不小。
「我目前也會留下。」唐堅抬起頭。
聲音不大,可足夠屋子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特使的手指停在茶杯邊緣。
秦韌猛地抬起頭。
劉銅錘更是直接愣住。
「你說什麼?」格里戈力少將像是沒有聽明白。
「我說,我目前不回去。」
唐堅看著他。
「獨立團也不回去。」
「唐,你在開玩笑?」
格里戈力少將瞪著蔚藍色的雙眸,不可置信。
「沒有。」
「你的國家已經建立了新政府,正是用人的時候,你是中國軍人,你不回去?」
「我當然是中國軍人。」
唐堅語氣依舊平靜。
「正因為我是中國軍人,所以我不能現在回去。」
「為什麼?唐團長,我需要一個理由。」
特使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唐堅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地圖前。
地圖上,東方的中國已經被大片紅色標記覆蓋。
可在東北邊境一帶,依舊留著一條長長的空白。
「因為戰爭結束,不代表危險結束。」
唐堅抬手,指向東北。
「國內剛剛經歷了十幾年戰爭,工業基礎薄弱,交通運輸困難,東北雖然是最完整的工業區,可它同時也是中國最危險的邊境。」
「危險?日本已經戰敗,你們國家也已經勝利了,你還在防備誰?」格里戈力少將忍不住開口。
「任何人。」唐堅沒有看他,依舊是盯著地圖,語氣深沉。
「任何人?」格里戈力的眉頭皺得更深。
「是的。」
「唐,你是不是把世界想得太複雜了?中國現在最需要的是恢復生產、建設國家,而不是繼續備戰。」
「國家要建設,軍隊也要備戰。」唐堅轉過身,眼神似刀。
「沒有強大的軍隊,建設出來的東西,遲早會被別人拿走。」
「你們中國人剛剛打完一場戰爭,就開始懷疑所有鄰居?」
格里戈力臉色有些不好看。
無論怎麼看,唐堅當前要防備的敵人,貌似只有一個。
「不是懷疑。」
唐堅說道。
「是準備。」
特使始終沒有插話。
他看著唐堅,像是想從這張年輕而平靜的臉上看出更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