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特使的凝視,唐堅的眼神依舊篤定。
因為他所作出的這個決定,不是一時頭腦發熱,而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在看清了這個殘酷世界的底層邏輯以及穿透未來迷霧之後,對未來做出的最冷酷、也最清醒的判斷。
屋子裡的火爐燒得正旺,煤炭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可這聲音卻無法驅散此刻瀰漫在空氣中的那一絲凝重。
「唐團長。」
沉默片響,特使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平,聽不出喜怒。
「你認為,國內應該怎樣準備?」
唐堅沒有客氣,也沒有說什麼場面話,直接轉過身,大步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軍用地圖前,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支紅藍鉛在地圖上重重地點了幾個位置。
鉛筆芯划過粗糙的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第一,糧食。」唐堅轉過身,和目光沉穩卻足夠犀利的特使對視。
「東三省務必在一年之內,儲備足夠的糧食。我說的這個『足夠』,絕對不能按照和平時期老百姓的日常消耗來算。至少得按照半年以上的戰時標準進行極限儲存。
不要以為東三省是產糧大區就可以高枕無憂,必須考慮最壞的情況:鐵路樞紐被炸毀中斷、戰事爆發導致大批難民湧入。一旦後勤補給線斷了,前線的兵吃什麼?沒有糧食,再好的槍炮也是廢鐵,再堅強的意志也會崩潰。」
特使沒說話,只是從中山裝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封皮的小本子,拔出鋼筆,快速記了一筆。
「第二,禦寒衣物。」唐堅的筆尖順著地圖上的邊境線划過。
「必須立刻、馬上,動員一切力量大量購置和生產禦寒物資。棉衣、棉鞋、手套、皮帽、毛毯,甚至防風帳篷。數量越多越好,不要心疼經費。
東北的冬天不是開玩笑的,如果沒有足夠的禦寒裝備,部隊根本不需要敵人來打,老天爺就能把他們成建制地抹掉。」
「第三,極寒環境訓練。」唐堅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東北所有駐守部隊必須立刻展開針對性的極寒訓練。
不是讓他們在有暖爐的營房外面跑幾圈,喊幾句口號就算了,而是要把他們拉到野外,讓他們真正學會在零下三十度、零下四十度的極端環境下,怎麼行軍,怎麼防止槍栓凍結,怎麼在雪地里射擊,怎麼救治凍傷的戰友,以及怎麼在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土地上構築防禦工事。」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第四,基礎設施的戰時準備。邊境沿線的鐵路、橋樑、大型倉庫和野戰機場,必須提前做好戰時搶修預案。搶修材料要提前就近隱蔽堆放,搶修隊伍要隨時待命。」
「第五,縱深防禦。」唐堅用鉛筆在邊境線後方畫了幾個大圈。
「要在邊境地區建立多層次的縱深防禦體系,千萬不能把所有的主力兵力和重要的戰略物資都壓在最前沿。
一旦前沿陣地被敵人的重火力或者機械化部隊撕開缺口,後方如果沒有縱深緩衝,整個防線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瞬間崩潰。」
「第六,軍隊制式化。」唐堅放下鉛筆。
「我知道國內的部隊剛剛打完仗,手裡拿的武器五花八門,有日式的,有米式的,有我們自己造的。
這種『萬國牌』在打游擊或者國內戰爭時還能湊合,但如果面對現代化的外敵,後勤供應就是一場災難。軍隊必須儘快完成制式化,尤其是彈藥口徑、無線電通訊頻段和後勤供應體系,必須統一。」
唐堅有條不紊的說著,特使手裡的鋼筆一直沒停,寫字的速度越來越快,神色也越來越嚴肅。
他原本以為唐堅只是對局勢有一種模糊的擔憂,卻沒想到對方竟然已經思考得如此深入、具體,甚至連後勤搶修和彈藥口徑都考慮進去了。
而坐在一旁的格里戈力少將,卻聽得如坐針氈,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等等!」
毛熊少將在聽到縱深防禦後,終於忍不住了,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昏暗的屋子裡投下一片陰影,藍色的眼睛兇狠的盯著唐堅。
「唐,你說這麼多,究竟是要防誰?」
唐堅轉過頭,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將軍,這是要防備我們的敵人?」
「你們的敵人?」毛熊少將氣極反笑,他大步走到地圖前,粗壯的手指用力戳在東北方向。
「你們東三省邊界的東面是我們,北面是棒子國和日本。日本已經被打敗了,連本土都被占領了。棒子國只是一個偏居一隅的小國,且內亂未平,誰會成為你們的敵人?」
「唐,請你告訴我,你是在防誰?防海里的魚嗎?」已經有些出離憤怒的毛熊少將咄咄逼人。
似乎是希望他的怒火再多一點,唐堅卻是毫無顧忌的將手點在地圖上一處,那一瞬間,屋子裡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那位置,除了毛熊帝國,還能是哪兒?
格里戈力少將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臉頰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
屋子裡隨之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只有爐火里的煤炭再次發出一聲「啪」的脆響。
一直站在唐堅身側沒有出聲的秦韌,手指悄悄握緊了,身體下意識地繃緊,目光像鷹一樣鎖定了格里戈力。
站在角落裡的劉銅錘則是直接低下了頭,但他的眼神卻沒有看地面,而是落在了自己腰間那把手槍上。他的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大拇指卻已經無聲無息地搭在了槍套的邊緣。只要這個老毛子敢有任何異動,他保證能在半秒鐘內把槍拔出來。
「格里戈力將軍,我說的是防備一切可能出現的戰爭。」神色平靜淡然的唐堅看著毛熊少將噴著怒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而在我國東三省邊境線上,當前擁有大規模機械化部隊、擁有能夠覆蓋戰場的遠端重火力、擁有成建制的空軍,以及擁有龐大鐵路運輸能力,能夠隨時投送百萬大軍的國家,只有一個。」
格里戈力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幾乎要滴出水來。他咬著牙,壓低聲音吼道:「唐,你當著我的面說這些?」
「我只是陳述事實。」
「你們中國人就是這樣對待朋友的?把朋友當成假想敵?」格里戈力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感受到了極大的冒犯。
唐堅看著他,眼神清明:「朋友之間,才應該把話說清楚。國家之間的友誼,建立在實力對等和互相尊重的基礎上,而不是建立在單方面的毫無防備上。如果中國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那我們連做你們朋友的資格都沒有。」
「你......」格里戈力張了張嘴,竟然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當然明白唐堅說得有道理。從純粹的軍事戰略角度而言,東北確實不可能把一個偏居一隅、裝備落後、連工業基礎都沒有的棒子國視為主要戰略威脅。
真正能夠對中國東北安全構成致命威脅的,真正能讓東北的重工業基地瞬間癱瘓的,只可能是北方那個橫跨亞歐大陸的龐然大物。
可明白歸明白,在心裡推演是一回事。
話說出來,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這簡直等於指著他的鼻子,扯下所有外交辭令的遮羞布,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在防你,而且防的就是你。
毛熊少將感到一陣荒謬,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找回主動權:「既然你這麼清楚局勢,那你為什麼不回國?帶著這支裝備精良的獨立團回去,去守在邊境線上,不是更好嗎?」
「因為我現在回去,未必能解決問題。」
唐堅轉過身,重新走回桌邊。
「國內有自己的幾百萬大軍,有自己成熟的指揮體系和戰略部署。我帶著獨立團回去,充其量只是幾千名軍官和士兵中的一員。多我們一個團,少我們一個團,改變不了整個東北的防禦格局。」
「而在這裡,情況不同。」唐堅指了指腳下的地面。
「我能讓獨立團繼續保持高強度的實戰化訓練,保持最頂尖的戰鬥力。我也能利用這裡的資源,繼續生產國內緊缺的先進裝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特使和格里戈力:「更重要的是,磐石基地不能在這個時候中斷,它的價值遠遠超過了我獨立團本身戰力。」
格里戈力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唐,你把自己,把你們這個只能製造幾桿槍械的所謂基地,說得未免太重要了。」
「我不重要,獨立團也不重要。」唐堅搖了搖頭,語氣毫無波瀾。
「我們不過區區幾千人,投入動輒數十萬大軍交戰的戰場上,或許連朵浪花都翻不出,可這裡的裝置、技術和人員很重要。」
唐堅將目光投向毛熊少將:「格里戈力將軍,您在衛國戰爭中苦戰過,也見識過很多偉大的犧牲,但您的背後有著每年可以生產上萬輛坦克上萬架飛機的軍工廠,所以,您不會知道很長的一段時間,中國的軍人,在抵達前線接受的第一道軍令,是每人只能開三槍,就必須得以刺刀對敵。
我們的犧牲,是從第一顆子彈開始的。」
唐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屋內所有中國人,悄然握緊了拳頭。
世人皆知對日作戰十幾年艱難,可唯有他們這些歷經戰火洗禮過的人,才知道那是何其黑暗的一段歲月,那時候的中國,除了人,真的是什麼也沒有。
「所以,一個能得到朋友不吝指教的軍工廠,對於我們來說,無比重要。」唐堅無比堅定的說道。
「唐團長,如果國內正式下達命令,要求你率部歸建呢?」
一直沉默不語的特使,此刻終於再次開口。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審視的味道。
唐堅沉默了片刻。
屋子裡只能聽到風雪拍打窗戶的聲音。
「我會服從命令。」唐堅給出了回答。
這句話讓格里戈力微微一怔,他皺起眉頭:「可你剛剛明明說你不回去。」
「個人意願和軍令,是兩回事。」
唐堅看著格里戈力,像是在給他解釋,又像是在對特使表態。
「如果這是國內經過深思熟慮,正式下達的軍令,作為一名中國軍人,我會立刻率部南歸。但如果這只是高層的希望、建議,那我會據理力爭,選擇留下。」
特使看著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他太清楚把一支部隊留在境外的政治敏感度了。
「唐團長,你很清楚,國內不會允許一支中國軍隊長期脫離本土,這不符合任何一個主權國家的規矩。」特使逼視著唐堅。
「我清楚。」唐堅毫不避諱地迎上特使的目光。
「你更清楚,你今天堅持留下,可能會讓很多人誤會。有人會說你擁兵自重,有人會說你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甚至有人會懷疑你的忠誠。這些政治上的風險,可能會毀了你。」
「我清楚。」唐堅重重地點頭,聲音依舊沉穩
特使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有無奈,有不解,也有一絲隱隱的震撼。
「那你為什麼還要留下?明知道是火坑,明知道吃力不討好,為什麼不順水推舟,帶著榮譽回去接受鮮花和掌聲?」
唐堅沒有立刻說話。
轉過頭,看向窗外。
玻璃上結滿了厚厚的冰花,但依然能隱約看到外面的景象。遠處的訓練場上,一群獨立團計程車兵正在進行訓練。
雖然看不清具體影像,但唐堅似乎能看到他們口鼻在寒風中噴出的白霧。
「因為我想讓中國人,以後少死一點。」
唐堅終於開口了,依舊平靜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微微的沙啞。
「過去這十幾年,我們打仗,太苦了。」
唐堅收回目光,看著屋子裡的幾個人,彷佛透過他們,看到了那些永遠留在戰場上的兄弟。
「我們沒有炮,遇到敵人的暗堡,只能讓戰士們抱著炸藥包,用血肉之軀去填;我們沒有工業,沒有後勤,連一卷乾淨的紗布、一支救命的盤尼西林都拿不出來。甚至……在寒冬臘月里,我們連一件像樣的棉衣都沒有。」
「我們的戰士,只能用胸膛去迎擊敵人的鋼鐵,用刺刀去拼敵人的重機槍。我們贏了很多仗,我們把倭寇從我們的國家趕出了,可每一場勝利的背後,是什麼?」
唐堅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是成百上千的屍體。是那些十八九歲,連女人手都沒牽過,連一頓飽飯都沒吃過的娃娃們,成片成片地倒在衝鋒的路上。」
「我不希望下一代中國士兵,再重複我們走過的路。」
站在門邊的秦韌死死咬著牙,眼眶瞬間紅了。劉銅錘轉過頭,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
「現在國內剛剛獲得和平,老百姓終於能喘口氣了。可這正是最需要積蓄力量的時候。」
唐堅看著特使。
「如果這時候,我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慶祝勝利上,把馬放南山,刀槍入庫,以為戰爭已經永遠結束了,那才是真正的危險。豺狼永遠在門外盯著我們,只要我們稍微露出一點虛弱,他們就會撲上來咬斷我們的喉嚨。」
「我選擇繼續留在這裡,不是為了和誰作對,不是為了在毛熊這裡搶地盤,更不是為了我自己能當這個土皇帝。」
唐堅站直了身體,像一桿標槍般挺立。
「我留下,是為了讓未來的中國,在面對任何敵人的時候,至少有一把能夠握在自己手裡的刀。一把不需要看任何人臉色,不需要求爺爺告奶奶,只要拔出來,就能見血封喉的刀!」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連風雪拍打窗戶的聲音,似乎都變得遙遠了。
毛熊少將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原本以為,唐堅拒絕歸國,是因為迷戀手中不受約束的權力;是因為獨立團已經在西伯利亞這塊地方站穩了腳跟,變成了軍閥一樣的存在。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中國軍官,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大錯特錯了。
唐堅不是不想回去。
恰恰相反,透過那雙眼睛,格里戈力能看到,這個男人比任何人、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回到那片故土。
只是,他把「回家」這件事,放在了「讓國家以後不再被迫離家」之後。他寧願揹負著誤解、猜忌,在異國他鄉的冰雪中繼續熬著,也要為那個剛剛新生的國家,多鍛造哪怕一塊鋼鐵。
這是一種格里戈力無法完全理解,但卻不得不感到敬畏的情感。
特使看著地圖上的那些標記,又看了看唐堅,良久沒有說話。
幾十年的政治生涯,在隱蔽戰線和權力中心的摸爬滾打,讓他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他見過太多把胸脯拍得震天響表忠心的人;也見過太多滿嘴都是國家民族、大義凜然,實際上心裡只打著自己小算盤的政客。
但眼前這個年輕軍人,不一樣。
他沒有說過自己在抗日戰場上的驚天軍功,也沒有說在這個進入冬天能活活凍死人荒原上的苦楚,甚至連一句「我這都是為了國家」這種最常見的自我標榜都沒有說。
他只是把一條條冰冷而殘酷的防禦意見擺了出來,把一個前線軍人能夠看到的、迫在眉睫的危險擺了出來。
然後,選擇了一條最艱難的路。
「唐團長。」
特使終於動了,站起身,走到唐堅面前。
「你對東北邊境防禦的意見,我會一字不漏地帶回去。」
特使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卻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
「你的留守請求,我也會向上面匯報!」
唐堅點了點頭:「多謝。」
特使伸出右手。
這一次,他卻是雙手齊出,緊緊地、鄭重地握住了唐堅那雙有力卻略顯粗糙的手。
「唐團長。」
特使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有千言萬語,最後卻只化作了一句。
「國家,感謝你。」
毛熊少將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色依舊複雜。他揉了揉發酸的眉心,嘆了口氣。
他還是無法完全理清中國人這種奇怪的羈絆,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必須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叫唐堅的男人,以及他身後那頭正在甦醒的巨龍。
這些中國人,身上似乎都有著一種古怪而令人畏懼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