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484章 初生(上)

第484章 初生(上)

2026-10-10 13:14:31 作者: 漢唐風月1

  臨走前,特使的腳步在門檻處猛地頓住。

  猛然回首,特使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探尋:「唐團長,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國內很需要你們回去呢?」

  「一封電報就夠了。」

  唐堅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一柄出鞘的鋼槍。

  特使的呼吸微微一滯,他上前了半步,緊緊盯著唐堅的眼睛:「無論多久?」

  「無論多久。」

  唐堅的回答沒有絲毫遲疑,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哪怕……」特使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指了指窗外那片在風雪中已經初具規模的龐大基地,指著那些拔地而起的廠房、轟鳴的礦區和戒備森嚴的訓練場。

  「哪怕這裡已經被你,被你們獨立團,經營了十年、二十年?」

  唐堅終於抬起頭,迎上特使那雙充滿複雜情緒的眼睛。

  目光平靜得像西伯利亞深冬的貝加爾湖,冰面之下,卻是滾燙的暗流。

  「首長!」唐堅回答道。

  「這裡不是我們的家。」

  特使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因為任何言語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中國人,最重家!

  送行的火車站台上,風雪依舊。

  

  列車即將啟動,蒸汽機車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噴吐出的濃白霧氣在零下十度的嚴寒中凝結成冰晶。

  格里戈力少將站在車廂門邊,厚重的軍大衣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深邃的斯拉夫眼睛凝視著站台上筆直站立的唐堅,神色頗為複雜。就在列車緩緩滑動的那一刻,格里戈力忽然扒住車門,探出半個身子,沖著風雪中那個孤獨而堅硬的身影大吼了一聲:「唐!」

  唐堅站在站台上,任憑風雪拍打著他的臉頰,巋然不動。

  「我們還是朋友嗎?」毛熊少將吼道。

  聽到這句話,唐堅那張冷峻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抹笑意。

  「將軍,獨立團的大門,永遠會向你敞開,無論獨立團在那裡。」

  唐堅的聲音足以穿透風雪。

  列車漸漸遠去,車輪碾壓鐵軌的轟鳴聲逐漸被風雪聲吞沒。雪原上的蒸汽被狂暴的寒風撕得粉碎,化作漫天飛舞的白毛風。

  秦韌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的身邊。

  「長官。」秦韌的聲音有些低沉。「你……真的不想回去?」

  唐堅遙遙看向東方,那個被風雪遮蔽、卻又讓他魂牽夢繞的方向。

  「想,我做夢都想,那裡,有我的家!」

  「那為什麼拒絕?」秦韌呼吸因為激動而變得急促。

  「那位首長明明已經說了,只要你點頭,我們立刻就能登上回國的列車!我們所有人都能回家了啊!」

  「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唐堅回頭,看著自己的副手。

  秦韌咬了咬牙,低聲嘶吼道:「可兄弟們都想家!長官,你肯定知道,那些在戰場上斷了手腳都沒哭過的兄弟們,清晨醒來,先擦的是眼角的淚痕。因為,夢裡有娘,有家裡那口熱湯麵!」

  「我知道。」

  唐堅的語氣依舊平靜。

  「他們已經等了四年了!」秦韌的眼眶紅了。

  「四年啊,在這個鳥不拉屎、撒尿都能凍成冰棒的鬼地方,我們跟老毛子鬥心眼,嘗冰臥雪,兄弟們撐著一口氣,不就是為了能活著回家嗎?」

  「我知道。」唐堅閉上了眼睛。

  隨著眼瞼的合攏,漫天的風雪被隔絕在外,腦海中卻瞬間湧入了屍山血海。

  他看到了河洑那被炮火犁成焦土的陣地,看到了常德城在日機轟炸下燃燒的慘烈火光。

  他看到了那些腸子流了一地還在拼命射擊的兄弟;他聽到了那些年輕到連鬍子都還沒來得及長出來計程車兵,在咽下最後一口氣前,哭著喊「娘,我好疼!」。

  有些人,永遠回不了家了。

  還有些人,跟著他,在這片零下幾十度的荒原上堅守著,期待著能回家。


  但他今天,拒絕了。

  所以,他完全能理解秦韌的不理解,可更殘酷的戰爭,已然迫在眉睫。

  「再等一年。」

  唐堅緩緩睜開眼睛,眸子裡重新恢復了鋼鐵般的冷硬與決絕。

  看著秦韌那雙通紅的眼睛,唐堅雙眸里跳躍著火焰:「一年後,只要祖國和人民需要我們,我們,就回去。」

  秦韌渾身一震,愣愣地看著唐堅:「一年嗎?」

  「是的,一年,相信我。」唐堅轉身離開。

  風雪,驟緊!

  。。。。。。。。。。。。。。。。

  時間在西伯利亞的風雪中悄然流逝,轉眼,日曆翻到了那一年的10月1日。

  這一天,彷佛連老天爺都感受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息。

  已經進入冬季的西伯利亞荒原那被陰霾和暴風雪籠罩的天空,竟然在清晨時分奇蹟般地放晴了。

  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從天邊緩緩散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撥開,露出一片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藍色天空。

  雪原上出奇地沒有風,連綿起伏的白樺林靜靜地矗立在遠方,樹枝上掛著晶瑩剔透的冰霜,在初昇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萬道金光,彷佛無數細碎的銀色花朵在冰雪中怒放。

  獨立團團部早在一周前,就開始下達軍令,各前進基地停產10日,所有戰俘都進入營地任何人不得外出,各哨所哨卡留足人手,並獲若遇突發狀況當機處置的軍令,其餘所有人員向1號基地集結。

  至昨夜,至少有3500人進入主基地,算得上三年來獨立團集結兵力最眾的一次。

  然而,在集結如此兵力之後,1號基地卻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安靜。

  沒有拉練,也沒有休整,所有人都在安靜的等待,等著團部一聲令下,於操場上集合。

  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一個足以改變他們命運、改變整個民族命運的大日子。

  一周前,毛熊方面送來了幾台大功率電子管收音機,那是特使在離開之前,動用了極大的關係,專門托人從毛熊首都輾轉運來的。今天上午,在遙遠的東方故土,在那座名為平北城的古老都城裡,將舉行新中國成立的大典。

  獨立團團部在昨天晚飯時間就下達了軍令:今日所有官兵暫停一切日常訓練和生產任務,除了必要的警戒哨外,全員換上最乾淨的軍裝,待令於駐地的訓練操場集合。

  沒有人知道那台充滿雜音的廣播裡究竟會說些什麼,也許是宣告,也許是命令,也許只是一段簡短的新聞。

  可所有人又都知道,那裡面傳出的,將是關乎整個中國、關乎他們每一個人的聲音。

  上午9時45分,集合軍令下達,第1營、第2營、第3營,炮兵營、保障營……一個個方陣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一塊塊在冰雪中淬鍊出來的鋼鐵。

  每個人都站得筆直,胸膛挺起,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匯聚在操場上空。

  就連那些原本日夜泡在地下基地、被視為寶貝疙瘩的中國技術人員、工人,今天也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們洗淨了手上的油污,穿上了壓在箱底最平整的衣服,莊重地站到了隊伍的右側。

  葉教授站在了科研人員們的最前面,他的身後,是那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們。

  這些中國的天之驕子們,在過去這幾年,把人生中最好的青春交給了這片冰天雪地,交給了那些枯燥的圖紙和冰冷的機器。

  他們沒提過槍,沒臥過雪,但他們流的汗水和淚水一點也不比士兵們的鮮血少。

  今天,他們也想親耳聽一聽,那個他們從未真正離開、日夜為之奮鬥的國家,究竟會以什麼樣的聲音迎來新生。

  甚至連阿奇也來了。

  這名獨立團上等兵,胸前掛著那枚象徵著榮譽的銅製二等軍功章。昂首挺胸地蹲坐在羅小刀的腿邊,就像個真正的老兵。

  事實上,它從軍三年,已經算得上老兵了。

  不過,羅小刀顯然對這貨終究還是有些不太放心,生怕它在這個莊嚴的時刻惹出什麼亂子,特意用一根粗麻繩拴住了它。

  這個舉動顯然讓阿奇感到受到了侮辱。

  它坐在雪地里,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抗議聲,不停地甩著大腦袋,那條毛茸茸的尾巴更是像鞭子一樣「啪啪」地掃著地面,把積雪掃得到處亂飛。


  「你他娘的給老子老實點兒!」羅小刀目不斜視地站著軍姿,只能從牙縫裡擠出極低的聲音警告它。

  「今天可是大日子,你要是敢在這時候給老子丟人,這一周你就去大板牙槽里混飯吃。」

  阿奇似聽懂了威脅,歪著那顆碩大的狗腦袋,用一種極度鄙視的眼神斜睨了羅小刀一眼。那眼神彷佛在說:你嚇唬誰呢?你最好記得今天是個好日子,得給老子加餐。

  羅小刀被這貨極為人性化又滿是跳脫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咬牙切齒地低聲妥協:「行行行,算老子怕了你。等儀式結束,給你半塊……不,一整塊帶肉的鹿骨頭,行了吧?」

  聽到「鹿骨頭」三個字,阿奇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尾巴也不搖了,前腿繃直,瞬間坐得像一尊石獅子一樣端正,那姿態簡直比羅小刀還要標準。

  這貨八百個心眼子跟誰學的?羅小刀眼角狠狠一抽。

  在所有方陣的最前方,是一個用原木臨時搭建的高台。高台中央,擺放著一台笨重的收音機,旁邊還有一台擴音喇叭。

  唐堅就站在高台的正中央。

  今天,唐堅沒有穿那件平時穿的作訓棉服,而是換上了一身筆挺的毛呢軍服。

  這套不帶軍銜的毛呢軍服他已經很久沒穿過了,此刻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沒有肩章和領章,但胸前那幾枚代表著無數次九死一生的勳章,卻被他一絲不苟地佩戴整齊。

  他的那些兵們也一樣,不帶軍銜配勳章。

  因為,那是他們為這個國家和民族作戰的功勳,是鮮血的見證,在這樣的日子,它們值得。

  上午十點整。

  高台上的收音機里,突然傳出了一陣刺耳的「沙沙」電流聲。

  這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被擴音器放大,顯得格外突兀。

  然而,就是這難聽的雜音,卻讓廣場上三千多名身經百戰的漢子,在同一時間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站著數千人的操場,除了風吹過白樺林的微響,竟然聽不到一絲雜音。連素來調皮的阿奇都似乎感受到了這種凝重的氣氛,連氣都不敢喘大聲。

  隨後,在一陣短暫的雜音過後,一個莊嚴、渾厚的聲音,穿透了數千公里的空間,穿透了漫長的歲月,穿透了生與死的界限,傳到了這片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雪原上。

  「同胞們——」

  「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那一瞬間,整個廣場彷佛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歡呼。

  所有人,無論是久經沙場的老兵,還是文弱的知識分子,都死死地盯著那台木殼收音機,彷佛要透過那層破舊的防塵網,看到那個正站在城樓上向整個世界宣告的人。

  站在高台上的唐堅,身體猛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唐堅當然知道這樣的結果,那個身影和聲音在未來,他看過、聽過無數遍。

  可當這個時刻,這句話真正從廣播裡傳出來,當那個聲音真真切切地響徹在耳邊的時候,唐堅依舊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世上從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只有你自己經歷過,才知道一個民族從根本看不到曙光的黑暗裡以萬千血肉以近乎兩代人的代價,重新屹立於世界的東方,多難!

  殺穿過戰火,經歷不知多少告別的唐堅,深刻的知道,多難!

  而自這一刻,苦難的中國人民,終於有了自己的國家。

  那不是那些政客們掛在嘴上用來忽悠百姓的國家,亦不是地圖上任由列強用紅藍鉛筆隨意瓜分、割讓的國家,更不會是那個被洋人的堅船利炮架在腦門上、只能屈辱地低頭簽字賠款的國家。

  那是一個一代接一代無數傑出的中國人想過了所有,卻唯獨沒有選擇放棄的國家!

  這樣的國家,你如何能不為他的初生而動容,又如何能不愛?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