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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初生(下)

2026-10-10 13:14:33 作者: 漢唐風月1

  廣播中,宣告聲過後,一陣激昂、雄壯、帶著不可阻擋之勢的前奏驟然響起。

  那是國歌的聲音。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當第一句歌詞傳出的那一剎那,唐堅的眼眶瞬間紅透了,一股無法抑制的滾燙洪流直衝鼻腔。

  唐堅猛地轉過身,面向全體官兵,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撕裂了長空的嘶吼:

  「全體都有!!!」

  數千人的方陣,在這一聲怒吼中猛然一震。

  「敬禮~~!!!」

  「唰~~」

  3000多人,在同一時間,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量,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個極其壯觀,卻又讓人心悸的畫面。

  那3000多隻舉起的手,動作其實並不完全整齊。

  有的人手抬得很高,標準得像教科書,有的人因為手臂受過貫穿傷,肌肉萎縮,動作顯得僵硬而變形,有的人甚至沒有了右手,只能用僅存的左臂,或者光禿禿的半截右臂,拼命地抵在太陽穴的位置。

  那是戰火留下的創傷,亦是戰士永不消失的勳章!

  但沒有人在意這些。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靈魂,都在這一刻,穿透了西伯利亞的冰雪,越過了烏拉爾山脈,跨過了漫長而曲折的國境線,死死地鎖定在東方的天空。

  朝著那片隔著數千公里、卻又在每一次夢回時都近在咫尺的土地,舉起了他們作為中國軍人的最高敬意。

  「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激昂的歌聲從廣播裡源源不斷地傳出,在雪原上空激盪。

  起初,廣場上只有廣播的聲音。

  隨後,站在隊伍側面的葉教授,嘴唇微微顫抖著,用他那因為長期熬夜而沙啞的嗓音,低聲跟唱了起來。他唱得並不准,甚至有些跑調,但他唱得無比虔誠。

  接著,是站在高台上的唐堅。

  金屬質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把刀在堅硬的岩石上磨擦。

  然後是秦韌。

  是劉銅錘。

  是周二牛。

  

  是石大柱。

  一個,十個,一百個,一千個……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合唱。

  最後,整個操場徹底沸騰了。

  3000多名中國軍人,在這異國他鄉的冰天雪地里,扯著嗓子,紅著眼睛,吼出了那首即將永遠屬於自己的戰歌。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每個中國人的歌。

  那歌聲粗糲、低沉,甚至有些雜亂無章。

  他們之中,有很多人大字不識幾個,五音不全,有人根本記不全歌詞,只能跟著旋律胡亂地哼唱,有人一邊唱,一邊因為喉嚨哽咽而發出奇怪的破音。

  可他們發出的歌聲,卻越來越響亮,越來越磅礴。

  那聲音匯聚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像是要撕裂這西伯利亞壓抑了千年的寒風,穿透厚重的雲層,直抵東方的心臟。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

  隊伍中,大牛唱著唱著,聲音突然嘶啞了。

  他猛地低下頭,寬厚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大滴大滴的眼淚砸在雪地上,瞬間融化出一個個小坑。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戰友。

  那個在南天門一戰的陣地上,被鬼子榴彈炸斷雙腿,卻依然死死抱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拼命射擊的湘省漢子,直到血流幹了......

  他想起了那些和營長一起倒在拼刺刀的肉搏戰中、被炮彈炸成碎肉、在泥水裡流盡了最後一滴血的同袍們。

  如果他們能夠活到今天,該多好啊。

  如果老戰友還在,他一定會咧著那張缺了門牙的嘴,笑得比誰都大聲。他們一定也會站在這裡,穿著新軍裝,像自己一樣,驕傲地朝著東方敬禮。

  「起來!」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用盡了胸腔里最後的一絲力氣,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


  「起來!」

  更多的人紅著眼眶,跟著這句歌詞,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起來!!!」

  數千人的怒吼,聲震九霄。

  這聲音在雪原上瘋狂迴蕩,甚至引發了遠處山坡上積雪的微微震顫。

  連遠處被勒令不得外出的日軍戰俘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怒吼嚇得渾身一哆嗦,驚恐而敬畏地望向操場的方向。

  他們不明白那些中國人為什麼突然發狂,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氣和力量,讓他們感到由衷的戰慄。

  那一瞬間,鋪滿而來的壓力,甚至超過了當年毛熊人百萬遠東軍的龐大機械洪流。

  「起來!」

  這兩個字,對於歷經戰火的中國軍人們來說,或許早已不是歌詞。

  那是對過去百年,這個民族所遭受的所有屈辱、屠殺、割地賠款的最強硬的回答。

  它是對所有為了這一天而死去、連名字都沒有留下來的同袍們的最高告慰。

  它更是一個古老的民族,在經歷了無盡的黑暗與廢墟之後,重新站立在世界東方時,發出的第一聲震撼寰宇的怒吼!

  國歌的餘音在空氣中緩緩消散,廣播裡開始播放升旗儀式的現場實況。

  解說員激動得發顫的聲音,描述著那面旗幟升起的過程。

  雖然,站在這片西伯利亞廣場上的所有人,都無法親眼看到那面旗幟。

  可是,在這一刻,數千人的腦海里,卻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了同一幅無比清晰的畫面。

  在東方那座古老、見證了無數歷史滄桑的城樓前。

  一面鮮紅如血的旗幟,正在晨風的吹拂下,伴隨著初升的朝陽,緩緩升起。

  那旗幟紅得刺眼,紅得讓人心碎,因為那是用無數先烈的鮮血染成的。

  在旗幟的左上角,有一顆巨大的金色五角星,那代表的是華夏這個擁有著五千年燦爛文明的古老民族,而在那顆大星的周圍,還有四顆小星緊緊地環繞著它,就像此刻的他們,無論身在何方,心都緊緊地貼著祖國。

  那就是他們這群人,拼了命、流幹了血、哪怕背井離鄉在這極寒之地苦守,也想要死死守住的未來。

  站在高台上的唐堅,一滴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他的眼角滑落。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淚水順著被四年風雪凍得粗糲的臉頰滑下,最終在西伯利亞幾近零下十幾度的寒風中,凝結成晶瑩的小冰珠,掛在下巴胡茬上。

  唐堅沒有擦,就那樣筆直地站著,任憑淚水肆意流淌,目光死死地盯著虛空中的某個點,彷佛真的看到了那面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可以確定,他的國他的族,終於在這片飽受苦難的土地上,站起來了。

  「長官是不是哭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極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但沒有人嘲笑。

  因為在這一刻,這片原本寒冷徹骨的西伯利亞雪原上,不知道有多少鐵骨錚錚的中國軍人,早已是淚流滿面。

  曾經,中國解決了軍閥混戰,他們以為好日子來了,可鬼子來了!

  那一戰,就是十幾年,時間漫長到他們從孩童長成了青年。

  曾經,他們靠著不屈的意志和鋼鐵死扛趕走了鬼子,以為好日子終於來了,可有人想獨享勝利果實,戰火再度蔓延。

  他們都是小人物,他們沒法像那些大人物們一樣坐在裝修豪華的大宅內指點江山揮斥方遒,他們只想好好的過日子,有飽飯吃,有衣穿,閒暇之餘坐在村口看著娃娃追逐嬉鬧。

  然而,做不到!




  他們的夢想,即將實現!

  廣播中,國旗徹底升上了城樓,雄壯的國歌聲在電流的滋滋聲中漸漸落下帷幕。

  「禮畢!」唐堅一聲低吼。

  「刷!」全體官兵這才放下自己的手臂。

  在這片遠離故土的異國雪原上,這樣一群滿身傷痕的中國軍人,正在用他們自己最莊嚴的方式,向那個剛剛誕生的祖國宣告:


  我們沒有忘記你。

  我們一直在這裡。

  我們還活著。

  只要祖國需要,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們隨時可以回去。

  參加完這場遠端觀升旗儀式後,獨立團並沒有舉行什麼盛大的慶功宴。

  唐堅只是下達了一道命令,讓後勤部把所有人當天的口糧標準直接提高了一倍。

  晚飯的時候,每個人的飯盒裡都多發了一大塊油汪汪的燉肉,每人都多發了一大碗烈酒。

  那不是毛熊人的酒,是獨立團半年前從雪城採購回來的高粱酒,來自家鄉的酒很辛辣,似乎有一團火從喉嚨燒到了心口,爽!

  營房裡溫暖的火光照亮了士兵們年輕或滄桑的面龐,官兵們三五成群地圍坐在一起,手裡捧著熱水缸子,談論最多的,已經不再是明天的訓練任務,而是回國。

  「等回去之後,我要先去看看俺娘。」一個來自魯地的中士盯著火苗,聲音有些發顫。

  「四年沒音信了,她老人家怕是以為我早死在關外了,我得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給她磕個頭。」

  「我得去看我媳婦兒。」

  一個足有六年軍齡的湘省老兵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個舊得發黑的香囊。

  「當年我休假走的時候也不知道她懷沒懷上,如果懷上了,現在娃估計都能滿地跑了。也不知道她這幾年帶著娃是怎麼熬過來的,還等不等我。」

  「我想吃一碗熱面,手擀的那種,放兩勺紅亮亮的辣子,再倒點老陳醋。」

  一個來自陝地的老兵咽了咽口水。

  「這破地方的土豆我都吃吐了,做夢都是油潑麵的香氣。」

  「我要去看看大海。聽人說,那大的沒邊了,有我們洞庭湖的十幾個大。」

  「俺想去看看天安門。今天廣播裡喊的就是天安門,不知道是個啥樣兒。」

  「那咱們回去一起看。咱們全團一起去平北城,去天安門廣場上走一走。」

  「好,一起看,誰不來誰是孫子。」

  人們說著說著,便暢快地笑了起來。

  那是獨立團成立以來,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的輕鬆笑容。

  沒有了隨時可能響起的防空警報,沒有了躲在暗處的敵人,彷佛戰爭那頭吃人的猛獸真的已經離他們遠去,和平的日子就在眼前。

  。。。。。。。。。。。。。。。

  唐堅坐在他那間辦公室里,爐火燒得很旺,屋裡很溫暖,但他的目光卻落在了遠方黑沉沉、深不見底的雪原上,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思考著極其沉重的事情。

  「長官,趕緊弄杯熱茶暖暖身子,西伯利亞這個鬼地方,入夜了是真特良的冷。」巡查完各部的秦韌推開屋門,搓著手叫苦。

  「你參謀部下面有人,你這個大參謀長非要自己親去巡查,怪誰?」唐堅笑笑,卻是親自起身給秦韌端來熱茶。

  秦韌此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喜歡事必躬親,焉能不忙得像個陀螺似的。

  「今天是個重要日子,我也想去各營、連和弟兄們交交心,聽聽他們的想法和意見。」秦韌卻是搖搖頭,眼裡泛起一絲沉重。

  「很多弟兄們告訴我,他們想回家,很想!」

  「我知道。」唐堅點點頭。

  「長官,我們是不是真的在這裡再待一年?」秦韌問道。

  「嗯,至少一年。」

  「可現在國家都成立了,仗也打完了,我們怎麼跟思家心切的弟兄們說。」秦韌的眉頭狠狠皺起來。

  「因為國家當前百廢待興。」

  唐堅轉過頭,看著秦韌被寒風凍得有些青白的臉,認真地解釋。

  「現在國內連個完整的行政體系都還在摸索,到處都需要重建。我們這五千多人,這個時候回去,會給國家增加巨大的負擔。」「我們是打鬼子的兵,我們不是負擔。」秦韌腮幫子猛然一緊。

  「我們當然不是負擔。」唐堅輕嘆一聲。

  「但我們不是普通的步兵團。我們是一支裝備、編制和後勤都極其特殊的部隊。我們手裡有著這個時代最精銳的裝備,有四年時間發展出來的軍工製造裝置。我們回去之後,需要有專門的部門來接收,需要有懂行的人來安排,需要重新納入國家的正規體系。這都需要時間。」


  唐堅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更何況,磐石基地還沒有把全部的東西整理完。那些精密工具機、絕密的技術圖紙、珍貴稀有礦石,還有那些寶貴的科研人員。

  這些都是我們中國工業未來的種子,不能因為我們急著回家,就倉促行事,把這些無價之寶弄壞了,或者丟在這裡。我們要帶回去的,是一份完完整整的厚禮。

  而想做好這一切,都需要時間。」

  秦韌沉默下來,爐內明面的火光映照著他複雜的表情。

  他知道唐堅說得句句在理,這是從大局出發的考量。可他也知道,獨立團的官兵們已經等不及了。

  四年的生離死別,今天的喜悅越濃烈,大家對回家的渴望就越像野草一樣瘋長。

  「這樣,參謀部傳達命令,通告各營及團部直屬連,接下來這一年,是最關鍵的一年。各種訓練、生產、製造照舊。

  同時,人員檔案、所有的裝備清冊、每一張技術資料,全部都要重新整理造冊。

  包括技術工人在內每個人的籍貫、家庭地址,特別是那些犧牲戰友的資訊,也都要挨個核對,登記清楚,一個字都不許錯。」

  秦韌一怔,有些不解:「登記咱們活人的地址我懂,登記犧牲兄弟的幹什麼?咱們不是有陣亡名單嗎?」

  「以前的名單太簡略了,回國之後,總要讓活著的人順利找到家,也要讓死去的人,對他們的爹娘有個交代。他們沒有親眼看到新中國的成立,沒有聽到今天的廣播,但他們流的每一滴血,都是新中國的一部分。」

  「好!」

  過了好一會兒,秦韌才悶悶地開口。

  「長官。」

  「嗯?」

  「你說,我們這些人,在這冰原上,沒能參加國內的那些戰場。我們……算不算打下了新中國?」

  秦韌的眼神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和自我懷疑。

  「算!」

  唐堅轉過身,直視著秦韌的眼睛,沒有任何猶豫。

  「真的算?」秦韌抬起頭,像個想要得到老師肯定的孩子。

  「當然算。」

  唐堅重重地拍了拍秦韌寬厚的肩膀,力道堅定。

  「老秦,你記住,新的中國從來不是哪一個人,或者哪一支部隊單獨打下來的。

  它是所有在正面戰場上流過血的將士,是工廠里流過汗的工人,是像我們這樣在無盡的黑暗與嚴寒中死死咬牙堅持過的人,是千千萬萬個不願做奴隸的中國人,一起用命打下來的。

  你們每一個人,都有絕對的資格,挺起胸膛,站在那面鮮紅的旗幟下面。」

  「那就好。只要國家認我們,我們挨的這些刀子,吃的這些苦,也算沒白活。」

  秦韌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咧開嘴,露出一個難看卻無比釋然的笑容。

  「傳我命令,全團從明天開始,做好全面歸國準備。」

  窗外的肆掠的風雪,似乎都溫柔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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