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時間,看著很長,其實轉瞬即逝。
雪原上的獨立團也沒有因為國內局勢穩定而放鬆,反而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階段。
唐堅一方面讓各部繼續進行極寒輪訓,另一方面命令後勤和參謀部完成歸國前的全部準備。
武器裝備要登記,工具機、材料和圖紙要登記,每一名官兵都要重新填寫個人檔案。
就連阿奇,都被參謀部單獨建立了一份檔案。
姓名:阿奇。
性別:公。
民族:中外混血。
軍銜:上等兵。
政治面貌:暫缺。
特長:極寒環境下追蹤、搜救、偵察、拖拽傷員。
缺點:貪吃、頑皮、擅自領取軍需物資。
功勳:二等軍功一次。
處分:扣發伙食津貼若干。
羅小刀填寫到「政治面貌」時,拿著筆琢磨了半天。
「這玩意兒咋填?」
文書頭也不抬。
「你問它啊。」
「它要是會說話,還用得著我填?」
羅小刀看向蹲在門口的阿奇。
阿奇正用後腿撓耳朵,胸前的軍功章隨著動作一晃一晃。
「阿奇,你是什麼面貌?」
阿奇停下動作,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扭頭叼走了桌上半塊饅頭。
羅小刀恍然大悟。
「明白了。」
「它是資產階級貪吃麵貌。」
中士女文書抬起頭,一臉似笑非笑。
「羅少尉,你究竟是來給阿奇填表的,還是另有所圖?」
「哪能呢?不過,許文書,你來我們特種排忙了大半天了,晚上我代表排里請你吃羊肉火鍋咋樣?」羅小刀趴在桌上,老臉紅嘟嘟的。
「去不了,等會兒整理完你們特種排的,我還要去工兵連呢!我們科長等著稽核入庫。」女文書臉色微微一紅,埋頭寫字,很委宛的拒絕了。
「哦!那算了。」羅小刀明顯有點垂頭喪氣。
趴在門口吃饅頭的阿奇抬頭看了這貨一眼,狠狠甩了甩腦袋,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樣。
就在羅小刀垂頭喪氣即將走出屋時,一個柔柔的聲音傳來:「我後天可以休息半天。」
羅小刀驚喜扭頭,呆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那我後天去接你。」
看到許書意害羞的點頭,羅小刀走路感覺都有些不穩了。
走出辦公室,在無人的角落,羅小刀揉著阿奇的大狗頭,依舊不可置信:「阿奇,她答應了,她答應了哎!你說,我要不要請教官和阿土阿根他們一起?」
你娃是沒救了,阿奇默默翻了個白眼。
還在遠處參謀部努力工作的許科長疑惑的緊了緊身上的棉服,今年西伯利亞的冬天,為毛格外冷一些?
直到不久以後,訊息傳出,許科長才知道為何寒意如此逼人:天塌了,妹子被黃毛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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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磐石基地也進入了全面擴建期。
原本只用於獨立團裝備製造的地下車間,開始分出一部分力量大力生產12.7毫米重機槍和彈藥。
每月高達30挺的產量和接近10萬發子彈,每隔三個月,就搭乘著毛熊支援國內的物資專列運回東北。
車床、銑床、熱處理爐、壓力機、測量儀器的圖紙,被分成無數份,分別由不同人員抄錄、封存。
所有武器設計圖紙,也由秘密渠道逐步運回國內。
葉教授對此並沒有反對。
「技術比實物更重要。」
老教授扶著眼鏡說道。
「只要國內有人能夠看懂,有人願意學,有人願意干,用不了太久,這些武器都可以被大規模製造出來。」
唐堅點頭。
「葉老師,您回國之後,願不願意繼續負責這件事?」
葉教授瞪了他一眼。
「你以為老頭子留在這凍死人的鬼地方,只是因為看得上你小子?」
「您回去了,不去燕大教書了?那邊可是來信,迫切希望您回去。」
「中國這麼大,不缺我一個教書匠,但這些寶貝,可都是打豺狼的好傢夥,我必須先盯著他們造出來,送到戰士手裡。」
葉教授搖搖頭,滿眼冷冽。
「中國,不能再經歷一次14年!」
凝目看向唐堅:「你小子近乎瘋狂的發展這些輕武器,甚至寧願待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都現在了,能不能給我交個底,你在防誰?」
這個問題,老頭兒已經問過唐堅不止五次,每次都被唐堅顧左右而言他給糊弄過去了。
但看現在老頭兒嚴肅的模樣,唐堅知道,再糊弄可是對這位愛國科學家的極大不尊重,更何況,在這個時間點上,用不了太久,也是全國皆知了。
唐堅將手指向半島,那裡和中國,僅一江之隔。
「就棒子那點兒人,咋的,他們吃大力丸了?」老教授微微一愣,對半島人的輕視噴涌而出。
但一瞬間之後,老教授眼睛猛然睜大,算是反應過來了。
「你是說......」老葉同志的嗓音澀澀的。
他這種去米國求過學的人,清楚的知道一個超級工業大國的戰爭潛力有多可怕。
當然了,在這一點上,恐怕日本人才是最深有體會的,天空中遮天蓋日的機群和上千艘艦艇,真的是讓人絕望。
「是的!」唐堅點點頭。
「我們不會允許有把刀架子脖子上,現在不行,以後也不行,此戰避無可避。」
「我知道了。」老教授長長撥出一口氣。
只是眼神中沒有懼色,反倒全是戰意。
「咦?葉老師你這怎麼反倒像是吃了大力丸一樣?」唐堅微笑著開老頭兒玩笑。
「若是未戰先怯,那還打個鳥?強又怎麼了,老子中華民族這些年八國聯軍打過,鬼子打過,沒打贏居多,但國家仍存民族依在,大不了重新來過,反正現在也是要啥沒啥。」
老頭兒卻是一副混不吝的口氣。
「哈哈,您老這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唐堅笑了。
「沒這點子骨氣,華夏文明早滅了,哪兒來的上下五千年?」老頭兒卻是很認真的點點頭。
唐堅......
「對了,你和靜宜的婚事你娃咋想的,靜宜過完年都26了,你還要拖到什麼時候?」老教授卻是話鋒一轉。
「我想回家以後在家裡辦,我老娘可只有我這一個兒子。」唐堅瞬間腦仁疼。
「滾犢子,你特良的一直在準備打仗,老子看就算明年回國,你也是帶著部隊上戰場,哪來的時間歸家?」老頭兒氣得眼睛一鼓。
「你還要老子的學生等到什麼時候?誰知道這一仗要打多久,是三年還是五年十年?」
「這......」唐堅一時語塞。
「老頭子知道你在想什麼。」看著有些為難的唐堅,老教授卻是語氣為之一緩,長嘆了一口氣。
「你怕槍炮無眼,怕萬一自己有個三長兩短,耽誤了靜宜一輩子。可唐堅啊!我活了大半輩子,走過軍閥混戰,熬過抗戰,這幾十年的風風雨雨,我見過太多生離死別。這亂世里,誰能保證自己一定能活到太平盛世?」
老教授拍了拍唐堅的肩膀,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
「古人說得好,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你以為不娶她,就是對她負責?
你錯了!真要是有了萬一,你留給她的只有無盡的遺憾,連個名正言順守著回憶的資格都沒有。
戰爭年代,能死死攥在手裡的幸福就那麼一點點,別總想著等以後。以後是什麼樣,老天爺都說不準。就在這磐石基地,趁著還沒回國參戰,在大傢伙兒的見證下把事辦了。別給自己留遺憾,更別讓靜宜空等一場。」
見唐堅依舊呆立原地,老教授卻是不再勸,轉身離去。
對於聰明人來說,有些話只需點透即可,兩人本都屬於極聰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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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秋天。
這一年,西伯利亞的秋色比往常來得更早,也顯得更加濃烈。
九月中旬,廣袤無垠的白樺林已經褪去了夏日的翠綠,泛起大片大片耀眼的金黃。
一陣風從更遙遠的北方苔原吹來,穿過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響。那風裡已經帶上了刺骨的寒意,那是西伯利亞漫長而殘酷的冬天即將到來的氣息。
落葉在半空中打著旋兒,最終落在堅硬的凍土上,鋪成了一條金色的地毯。
獨立團駐地外的鐵路線上,一列長長的貨運火車猶如一條鋼鐵巨龍般蟄伏著。
站台兩側,堆滿了已經裝箱完畢的裝置物資,像是一座座起伏的小山。
大大小小的厚重木箱被整齊地碼放著,每一個箱體上都用醒目的白漆刷上了分類編號和俄文、中文雙語標識。
有些巨大的箱子裡,裝著沉重的工具機和精密儀器。那是他們這幾年在磐石基地日以繼夜摸索、仿製、改良甚至自主研發的核心裝置。
每一台機器都被仔細地塗上了厚厚的防鏽油脂,用防水油紙層層包裹,固定得結結實實。那是未來新中國國防工業的種子,是他們用血汗澆灌出的鋼鐵骨血。
有些略小但同樣沉重的箱子裡,裝著堆積如山的圖紙和技術資料。那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資料和批註,凝聚著葉教授等無數技術人員的心血。
那是無數個不眠之夜的結晶,是能讓中國軍工少走幾十年彎路的無價之寶。
還有一些箱子,被放在了最核心、最安全的位置,那裡沒有鋼鐵,沒有圖紙,卻裝著獨立團這些年最寶貴的記憶。
那裡面,有一桿犧牲戰友曾經使用過的舊槍,那是一支膛線都快磨平的老式步槍,槍托上用刺刀歪歪扭扭地刻著十幾個名字,每刻下一個名字,就代表著這支槍在戰場上換了一個主人。
最後的主人倒在了衝鋒的血泊里,槍身至今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暗紅色血跡。
那裡面,有一面在戰鬥中被炮火炸得殘破不堪的軍旗。旗幟的邊緣已經被硝煙燒焦,原本鮮艷的紅色也因為風吹日曬和鮮血的浸染而變得暗沉,但它依然被疊得整整齊齊,那是獨立團永遠不倒的脊樑。
那裡面,有一塊從河洑戰場帶回來的彈片,它冰冷、鋒利,邊緣帶著扭曲的倒刺,曾經無情地撕裂過中國士兵的血肉。
帶上它,是為了永遠記住那些在最絕望的歲月里,用血肉之軀去阻擋鋼鐵洪流的先烈。
那裡面,還有幾本被血水和泥水浸透的戰地日記。紙張已經發黃髮脆,字跡有些模糊不清,上面記錄著行軍的艱難、斷糧的飢餓、戰友的犧牲,以及對勝利那近乎執拗的渴望。
這些東西,既不能用於工廠里的生產,也不能用於戰場上的殺敵。
可它們必須被帶回去。
因為那是獨立團一路走來的路,是他們之所以成為他們的證明。
9月的一日,天空陰沉沉的,似乎在醞釀著一場早雪。
唐堅獨自一人,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了團部通訊室。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發報機輕微的電流聲在迴蕩。
一名年輕的值班通訊員正坐在桌前,專注地整理著桌面上複雜的無線電裝置。聽到開門的動靜,他轉過頭,見到是唐堅進來,急忙站直身體,立正敬禮。
「長官。」
唐堅微微點頭,目光落在那台體積龐大的裝置上,聲音低沉而平靜:「大功率電台開機。」
通訊員愣了一下,隨即問道:「您要發報?」
「嗯。」
通訊員沒有任何遲疑,立刻讓開了位置,拉過一把椅子放在發報機前。
唐堅走過去坐下來,從旁邊的抽屜里取出一張空白的電報紙,平鋪在桌面上。他拿起一支蘸水筆,懸在半空中。
然後,他沉默了。
唐堅坐在那裡,彷佛變成了一尊雕塑。筆尖久久地懸在紙面上,墨水在筆尖聚集,卻遲遲沒有落下。
這一刻,這位在槍林彈雨中從未有過絲毫猶豫的鐵血軍人,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寫下這封電報的第一句話。
獨立團,請求歸建。
這是他無數個日日夜夜裡,在腦海中反覆咀嚼、早就想好的電文。短短十幾個字,簡單明瞭,符合軍隊的規矩。
可真正要將這幾個字落在紙上時,他卻感覺手中的筆像是有千斤重量。
他在西伯利亞這片苦寒之地,已經待了快5年了,那是漫長的1800個日夜。
這裡有他親手帶出來計程車兵,那些原本青澀的面孔,如今已經在這片風雪中磨礪成了鋼鐵般的漢子。
這裡有他和葉教授以及無數同志一起,從無到有、一磚一瓦建立起來的磐石基地。
這裡有一座座埋在地下的龐大工廠,那裡面的每一條流水線,每一個高爐,都傾注了他們的心血。
這裡有幾千名已經把小半個青春交給這片土地的年輕人。
他們在這裡流過汗,那汗水落在地上瞬間就能結成冰。
他們在這裡流過血,那鮮血染紅了西伯利亞潔白的雪原。
他們也在這裡埋葬過戰友,那些年輕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這片異國的白樺林下。
他們曾經在狂風呼嘯的暴風雪裡走失過,為了尋找迷路的同志,幾十個人手拉著手在白毛風裡摸爬滾打。
他們曾經在零下四十多度的漫漫長夜裡,因為燃料耗盡而互相抱團取暖,用彼此的體溫熬過死神逼近的夜晚。
他們曾經因為第一批新槍試射成功,在冰天雪地里相擁而泣,歡呼聲震落了樹枝上的積雪。
他們也曾經為了一個因為操作失誤而嚴重凍傷雙腿的年輕士兵,在雪地里無聲地痛哭。
這裡,早已經不只是一個執行任務的駐地。
在日復一日的生死與共中,在機器轟鳴的交響樂里,它幾乎成了他們所有人的第二個家。
可再怎麼像家,再怎麼傾注了感情,它也終究不是家。
他們的根在南方,在東方,在那片滿目瘡痍卻又浴火重生的神州大地上。
唐堅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著手裡的筆。筆尖的墨水已經有些乾涸了。
「長官?」
站在一旁的通訊員察覺到了唐堅的異樣,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
「需要我來替您發嗎?」
「不用。」
唐堅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堅定,重新蘸了蘸墨水,握緊了手中的筆。
終於落筆。筆尖在粗糙的電報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力透紙背。
『第50軍獨立團,請求歸建。』
那是一年半前,就已經給獨立團擬定好的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