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的回覆，比所有人想像得都快。
電報發出後的第三天，一封來自國內的正式復電被收到。
『同意第50軍獨立團歸建，具體歸國路線與接收安排，另行商議。』
落款，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部。
電報內容極短，唐堅卻已從中聽出了鐵馬金戈之意，高層已經在北高麗特使抵京後的極短時間裡做出了歷史應有的選擇。
獨立團這把在冰天雪地中淬鍊過的刀，他要了。
秦韌接過唐堅遞過來的電報連看了幾遍，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長官？我現在就去通知全團！」
「先把營級以上軍官叫來。」唐堅搖搖頭。
「具體路線和時間沒有確定之前，不要讓所有人陷入無序狀態。」
「明白！」秦韌點頭。
當天下午，獨立團團部召開了最高階別會議。
團長唐堅，參謀長秦韌，三大主力步兵營長、炮兵營、保障營等軍官悉數到場，葉教授帶著兩名教授代表研發部門和生產部門出席。
一張巨大的東北地圖鋪在桌上。
國內的工作效率極高，早上給了獨立團回信，上午駐毛熊國大使就向毛熊方面提出獨立團歸國訴求，毛熊方面顯然也早就預料到這一天，根據當前形勢給出了獨立團歸國的三條路線。
第一條，從西伯利亞鐵路向東，經過遠東地區，再從邊境鐵路進入東北。
第二條，向南轉運，經草原方向進入中國北方。
第三條，分批運輸，人員和裝備分別經不同線路回國。
「我建議第一條。」秦韌指著地圖。
「這條路線最穩定，鐵路運輸能力也足夠。」
「但這條路距離遠，沿途需要經過毛熊遠東軍區多個重要節點。以我們現在的人員和裝備以及各種裝置，所需專列眾多，全部走一條線，很容易被敵對國家注意，如果他們進行破壞怎麼辦？」
劉銅錘臉色嚴肅的搖搖頭。
「我們本來就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唐堅說道。
「米國人的情報機構，不是吃素的，他們老早就注意到我們了，我們想悄無聲息地回國，很難。至於破壞，他們或許並不認為我們一個團回國會他們產生多大的威脅，所以，犯不著為我們惹怒毛熊帝國。」
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盤石基地如今光是要歸國的人員，就達到近9000人，那需要超過5列專列，更別說還有大量的裝備和裝置，沒有七八列專列是無論如何也運不完的。
而此時已經投入半島作戰的米國人對毛熊遠東地區早已進入高度戒備狀態，別說七八列專列，就是一列駛向中國東北邊境，都會引起警惕。
與其如此，還不如趁著中國沒有參戰的時機回國。
畢竟，在這個時候，包括中國自己在內，全世界沒有一個國家會認為百廢待興的中國敢加入這場戰爭。
就中國當前的實力，別說一個5000人級的獨立團了，就是五萬人級的野戰軍，又如何？
毛熊國也不會認為獨立團歸國，是要參戰的訊號，只當是中國面臨北高麗被攻陷後，給自己的邊境線上多增加一支精兵駐防罷了。
米國人也應該是如此想的。
唐堅這一表態基本算是一錘定音，確定歸國路線，全團由東北邊境線歸國。
「那我們怎麼回？」葉教授扶了扶眼鏡。
「分三批。」
唐堅回答。
「第一批，家屬和技術工人先走。」
「第二批，技術人員和核心裝置同行，警衛部隊隨車保護。」
「第三批，主力部隊和裝備。」
「那磐石基地呢？」一名教授問道。
「繼續保留，這個國內已經和毛熊方面商定好了。」唐堅看向他。
「保留？」
「對。」
唐堅點頭。
「不是全部搬走。」
「能夠拆卸的核心裝置帶回去，無法拆卸的裝置留下。」
「磐石基地繼續維持運轉，由一部分中國技術人員和工人留下管理、生產，安全方面國內會派遣一個步兵營來這裡負責。」
「那讓誰留下？」秦韌微微皺眉。
「志願報名，留下的時間也不會太長，國內會逐漸派人前來接替。」
「那咱們獨立團呢？」
「獨立團全體歸建。」
唐堅語氣堅定。
「留下的人，不屬於獨立團現役編制，而是作為技術合作人員，繼續負責基地生產。」
「那我留下吧！」葉教授沉默了片刻，做出決定。
「葉教授，您必須回國。」
「我回去幹什麼？這裡的各部門，你都沒我熟悉。」葉教授瞪眼。
「國內更需要您，這裡運回去的各種裝置人員的調配，以您的聲望和人脈，能被安置在更適合的地方，也能以最快速度恢復生產。」唐堅深深地看了老葉同志一眼。
老葉同志不說話了。
半島戰爭爆發後，唐堅曾和他做過一次戰術推演，唐堅的戰略非常清楚，米國必然參戰，北高麗必然大敗，而中國，也絕不會允許一把刀就這樣架脖子上，就如同當年的918後，占領了東北的日本，隨時可以兵鋒直指中國腹地。
雖然半島戰況訊息尚未傳來，但唐堅突然要求歸建，恐怕半島戰況不容樂觀。
「在國內還沒來人前，磐石基地暫時負責人我已經安排好了。」
「誰？」
「葉靜宜。」
葉教授愣住了。
「她？」
「她是您的學生，和這裡的人都很熟悉，這些年領導宣傳部門也做得很好，不會出問題。」
「我不放心。」
「您不放心她，還是不放心我？」
葉教授被噎得說不出話。
「行吧！你是這裡的最高指揮官，你說誰就是誰吧！只要靜宜同意就成。」
過了好一會兒，老頭兒才重重哼了一聲。
「您要相信您的學生，她終歸是要獨當一面的。」唐堅笑了笑。
葉教授低頭看著地圖。
目光從西伯利亞一路移向東方。
這片荒涼的土地，他已經待了四年。
他在這裡見證過無數機器第一次運轉。
見證過第一支50式步槍打響。
見證過應龍重機槍擊穿坦克裝甲。
也見證過一個個年輕人從懵懂學生成長為真正的工程師。
這裡有他的心血。
可中國，也有他的責任。
「好。」最終，老教授緩緩點頭。
「另外，所有實驗記錄都必須帶走，不能留在基地，毛熊人現在是朋友，未來可不一定。」
「這是自然。」
「還有.....」葉教授微微一頓。
「那群高薪聘請來的日耳曼工程師怎麼辦？」
「願意跟我們去中國的，簽訂合同，隨我們走。」
「不願意的呢？」
「尊重個人選擇，毛熊遠東司令部會把他們送回祖國，只是他們國內的形式他們也清楚，看他們怎麼想了。」唐堅說道。
「走之前，必須仔細核查，不能讓他們帶走一張圖紙。」
「這個您放心。」
......
整個會議持續了三個小時。
人員分批、裝備封存、鐵路排程、戰俘移交、基地留守、技術資料保密，所有問題都被逐一列出。
最後，唐堅拿出一份名單。
「這批人，先回國。」
眾人看了過去。
那是獨立團成立以來所有犧牲人員的名單。
密密麻麻，足足數十頁。
「他們應該也想家了。」
唐堅說道。
「把他們的骨灰、遺物和名字帶回去。」
劉銅錘低頭看著那份名單，粗糙的手指慢慢收緊。
屋子裡沒有人說話。
窗外，秋風吹過白樺林，樹葉紛紛落下。
像一場金色的雪。
。。。。。。。。。。。。。。。。
會議結束後，軍官們陸續離開團部，各自去安排回國的準備工作。
唐堅獨自留在辦公室里，將那份犧牲人員的名單仔細摺疊好，放進隨身的背囊。
門被輕輕推開。
葉靜宜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作訓常服，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整理好的基地裝置清單。
「聽說你要把我留下？」已經掛上少尉軍銜的葉靜宜走到桌前，將清單放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唐堅抬起頭，看著她。
「只是留下三個月，完成交接。三個月後，我會派人來接你。」
「我知道。」葉靜宜拉開椅子坐下，目光直視著他。
「我沒意見，基地的工作我很熟悉，以你和尤里少校的關係，毛熊人也不敢輕易找麻煩。」
唐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窗外的風聲似乎更大了些，吹得玻璃窗微微作響。
葉靜宜看著唐堅，看著他消瘦卻依舊如岩石般堅硬的臉龐，看著他低垂的雙眸。
「唐堅。」她突然開口。
「嗯？」
「我們結婚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塊巨石。
唐堅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
他看著葉靜宜，似乎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葉靜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樣平靜、理智，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唐堅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說，我們結婚吧。」葉靜宜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清晰。
「就在歸國前。」
唐堅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隨風飄落的白樺樹葉。
「靜宜，你知道回國意味著什麼嗎？」他背對著她，聲音低沉。
「半島戰況突變，我們這次回去，恐怕......」
「我知道，從你說要歸建的那一天，我就知道。」
「我是一個軍人，我的命，早就交給了國家，交給了戰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戰爭真正結束的那一天。」唐堅轉過身，看著她。
「我不能耽誤你。」
這是唐堅一直以來的顧忌，他見過太多生離死別，見過太多軍屬在收到陣亡通知書時的痛不欲生。
刀槍無眼，唐堅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名單上的一個名字，把無盡的痛苦留給葉靜宜。
葉靜宜靜靜地聽著。
等唐堅說完，站起身，走到唐堅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半米。
「唐堅，你覺得，如果不結婚，你哪天真的在戰場上回不來了，我就不會傷心了嗎？」
唐堅一呆。
「你覺得，我不做你的妻子，就不會為你流淚了嗎？」
葉靜宜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銳利。
「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一個需要被你保護在溫室里的弱女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葉靜宜逼問。
「你怕耽誤我？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就這麼走了，連一個名分都不給我，那才是對我最大的耽誤。」
唐堅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戰爭隨時會帶走生命，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先來。」
葉靜宜的聲音很穩，沒有絲毫顫抖。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想等。我不想等到戰爭結束，不想等到一切安定，因為那可能是一個永遠無法到達的明天。」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唐堅的手。
「我知道你在怕什麼，但我不怕。我不怕做寡婦，我只怕，連做寡婦的機會都沒有。」
沒有聲淚俱下的控訴，沒有柔腸百轉的告白。
只有理智到近乎冷酷的陳述，以及在這份理智之下，深沉到無法撼動的情感。
唐堅看著眼前的女子。
突然發現，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冷靜和決斷，在她的面前，顯得那麼不堪一擊。
唐堅反握住她的手。
那雙手因為在荒原這數年的勞碌，並不柔軟，甚至有些粗糙。
可對唐堅來說，那彷佛是世間最寶貴的。
「好。」唐堅的聲音有些低沉，卻無比堅定。
「我等會兒就向上級發電，我，中國人民解放軍第50軍獨立團團長，唐堅，希望與宣傳科科長林靜宜結為夫妻，請首長批准！」
「嗯，這個可以聽你的。」葉靜宜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
很淺，卻很絢爛。
「你去請葉老師吧！」林靜宜認真的說。
「老師答應過我，如果我結婚，他可是要當主婚人的。」
「啥？你臭小子要和我的學生結婚？那你就這樣空著兩隻手來？六禮呢？彩禮多少？」
此時的老葉同志那還有一點大知識分子摸樣，咧著嘴在唐堅面前掰手指頭。
原來，男人變臉速度也是超快的啊！
唐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