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初,雪城。
5列專列歷經長達15日的漫長行程,終於跨越近3000公里,抵達此次目的地。
西伯利亞的寒風彷佛一路追著列車,越過漫長的國境線,把初冬的冰雪提前送到了這座東北邊城。
火車汽笛在站台上空拉出一聲悠長的嘶鳴。
車門轟然開啟。
獨立團官兵自車箱中列隊而下。
沒有久別歸鄉後的喧鬧,沒有人爭著去看城裡的燈火,也沒有人因為終於踏上祖國土地而放鬆隊形。
一個又一個身影踩進積雪,厚重的極地棉服外面還沾著西伯利亞的風霜,軍靴落地,發出整齊而沉悶的「嘎吱」聲。
他們的槍枝背在身後,槍口包著油布,金屬部件卻依舊在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半自動步槍。
輕機槍。
重機槍。
迫擊炮。
.....
站台邊,幾名負責卸貨的鐵路工人原本還在跺腳取暖,此刻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他們不是沒見過部隊。
這些年,東北的鐵路線上,兵比商人多,軍列比客車勤。
可他們從未見過這樣一支軍隊。
這些士兵還穿著舊式軍裝,個個穿得有些臃腫,從軍容上看,遠不如前些天坐著火車開赴邊境線的軍隊。
但他們站在雪地里,猶如雪原上最筆直的松。
唐堅最後一個跳下車廂。
腳踩在雪地上的瞬間,他停了停。
雪城的雪也不小,只是比起西伯利亞荒原,算不上什麼。
空氣里有煤煙味,有機車蒸汽味,也有遠處居民區傳來的飯菜香。
這是中國的味道。
唐堅抬頭望向灰白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長官,還是咱們中國好啊!」
秦韌從後面跟上來,嘴裡撥出一大片白霧,笑得牙齒發亮。
「那是,我們家鄉的雪,都輕柔一些。」唐堅拍了拍肩上的雪粒。
「讓各營清點人數,途中有生病減員的,儘快上報並醫治,留給我們的時間沒多少了。」
在幾日前火車進入中國境內的時候,唐堅已經透過廣播通知了中國軍隊組建志願軍進入半島參戰的訊息。
雖然和自己想像中回國就可以回家有著不小的落差,但獨立團從1944年組建,一路屍山血海打過來的,除了少數後期補充的新兵外,老兵們很快就調整好心態,做好了參戰準備。
既然米國鬼子都把刀架脖子上了,那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就是的。
「都已經通知下去了,就是不知道駐地先給我們安排在哪兒。」秦韌略顯憂心的說道。
畢竟,獨立團屬於改編部隊,不知道會不會被區別對待。
「放心!」唐堅言簡意賅。
兩人正說話時,一輛吉普車卷著雪沫,從站場入口疾馳而來。
車還沒停穩,一名穿著棉衣的軍人便推門跳下,腳下一滑,差點沒摔進雪溝里,顧不上狼狽,快步衝到唐堅面前,抬手敬禮。
「第50軍軍部參謀部副處長馬成,奉命迎接獨立團歸建!」
「第50軍獨立團團長唐堅。」
唐堅回禮。
馬成放下手,目光忍不住掃了一圈站台。
那摞在雪地上的一箱箱彈藥、那種他叫不上名字的重機槍,還有士兵們揹著的半自動步槍,讓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來之前,他就聽軍部的人說過,從西伯利亞回來的獨立團裝備好,能打,凶得很。
如今親眼見了,他才明白,「裝備好」三個字,遠遠不足以形容。
「唐團長,軍部命令已經到了。」馬成神色凝重起來。
「曾軍長率領軍主力已於三日前進入戰場,軍部命令獨立團立即完成補給、換裝和行軍準備,三日內向鴨綠江方向開進,歸建待命。」
「前方已經打起來了?」劉銅錘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悶聲悶氣的問了一句。
「嗯!」馬成看了他一眼,點頭。
「那咱就去干他個狗日的。」劉銅錘眼中沒有恐懼,只有興奮。
「對,干狗日的。」隊伍里頓時響起一陣壓低了的喊聲。
馬成眼神微微一凜,做為一名老兵,直覺告訴他,戰爭對於這些人而言,幾乎是一種本能。
「都特麼瞎喊什麼!」秦韌一聲低喝。
站台重新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唐堅身上。
唐堅沒有說話,而是負手看向更北方。
隔著漫天風雪,隔著接近700公里的遙遠,唐堅自然是看不到鴨綠江,看不到半島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山嶺,也看不到貧瘠山嶺里雙方已經打成一團的熾烈戰場。
可唐堅知道那裡將會發生什麼。
第一次交鋒,米國聯軍猝不及防,雖也給我方造成傷亡,但兵敗如山倒已成定局。
第二次交鋒,米國人做足了準備,但中方堅決的穿插、分割、包圍卻是讓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軍事霸主感受到了什麼才是巔峰輕步兵。
第三次交鋒,硬碰硬之下,依舊是中方笑到了最後,大軍越過三八線,漢府城易手。
那將是一次又一次振奮人心的勝利。
可勝利之後,米國人並沒有輕易崩潰,他們會調整,會學習,會依靠強大的火力、制空權和強大的補給能力,一步步把戰線重新壓回來。
而第50軍,將被推到漢江一線。
全軍三萬餘名官兵,要在長達38公里的防線上,頂住裝備、火力、空中力量甚至兵力都遠勝於己的敵軍。
那不是一場能夠憑熱血輕易填平的戰鬥。
那將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血肉阻擊。
唐堅的目光慢慢收回。
「馬處長。」
「到!」
「幫我給軍部發報,獨立團請求不按原定梯次立即入朝。」
馬成愣住了。
周圍的人也愣住了。
「長官!」秦韌臉色一片僵硬。
戰時違令者,軍法從事!
「不是抗拒參戰軍令,是請求軍部允許獨立團留在鴨綠江東岸,完成全團裝備檢修、彈藥分類、火炮標定、車輛維護和戰場氣候適應。時間的話,暫定半月。」唐堅繼續說道。
「半月?」掏出本子記錄的馬成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是的。」
「可軍部要求獨立團三日內開進歸建……」
「所以是請求軍部批准!」
唐堅的聲音很平靜。
「電文上寫清楚。獨立團按時整編完畢,將隨時接受軍部調遣。一旦軍部指定作戰地域、作戰任務,全團二十四小時內可完成渡江機動。」
「可這......」
馬成看著唐堅,喉結滾動了一下。
「唐團長,恕我直言,前方正在用兵。這個時候提出整編,軍部那邊……。」
「我會親自向曾軍長解釋。」
「是!」馬成看著唐堅嚴肅的神情,也不敢再多說,抬手敬禮立刻轉身離去。
「全團聽令,暫時下車休整一晚,明天向邊境開進。」唐堅轉身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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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島境內,第50軍軍部。
一盞煤油燈在指揮部里輕輕晃動。
地圖鋪滿了整張桌子,紅藍鉛筆畫出的箭頭縱橫交錯。電話鈴聲、電台聲、參謀們匆匆的腳步聲混在一起,空氣里滿是煙味和潮濕的棉布味。
一名穿著卡其色棉製軍服濃眉大眼的中年男子站在地圖前,剛剛聽完前線匯報,而後厲聲下令。
「讓447團補上去,派一個營向左翼靠。告訴前面,敵人炮火再猛,陣地也不能丟。丟一座山,後面就得多死人!」
「是!」
參謀剛轉身,通訊員便快步進來。
「軍長,獨立團急電。」
「他們到哪兒了?」男子頭也沒回。
「已於中午12時抵達雪城。」
「讓唐堅抓緊,軍主力已經過江,他這個軍中之虎可還在700公里外。」
通訊員沒有立刻回答。
「獨立團有什麼問題?」中年男子察覺不對,轉過身。
「獨立團來電請求……暫緩按原梯次渡江。」
指揮部里靜了一瞬。
「電報!」中年男子皺著濃眉伸手。
通訊員趕緊遞過去。
電文不長,中年男子看得很快,臉色也越來越沉。
「整訓半月?」
中年男子憤怒的把電報拍在桌上。
「前線已經開打,他唐堅卻要在邊境整訓半月,這是不是畏戰?」
「軍長,這不合適!」邊上的副軍長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
「何止不合適。」一旁的作戰科長忍不住開口。
「獨立團剛歸建,軍部命令是讓他們開進待命,不是讓他們自行決定部署。部隊有裝備特殊情況,可以邊開進邊整補,怎麼能長期留在後方?」
「我聽說他們在國外有自己的兵工廠,裝備好得很。」
一句句議論像火星落進油鍋。
唯有中年男子沒有說話,雙眼死死盯著那封電報,眼神沉得厲害。
做為末代滇軍名將,這位對唐堅可不陌生。
滇西一戰,唐堅和獨立團在戰場的表現可是有不少老友當面和他提過,無論是爆破松山還是第三次破龍陵城,都堪稱硬仗。
那位雖然打仗不行,但青天勳章也不是人人都送的,那必須得有極為拿得出手的戰功。
更重要的是,他太了解那位王上將了,那麼剛硬的一個人,軍帳下出過貪腐的,也出過蠢貨,唯獨沒出過軟蛋慫包,更何況是唐堅這種被他引為驕傲的戰將?
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麼會在部隊剛剛歸建、前線急需兵力的時候,提出暫緩渡江?
曾軍長拿起電報,又從頭看了一遍。
「請將本團作為軍預備突擊力量使用。」
「願在最艱苦、最緊急、最需要重火力和機動兵力方向擔負任務。」
這不像是畏戰、避戰。
更像是在等。
是在等戰機?還是在等一場更兇險的仗?
此時第50軍並沒有做志願軍的先頭部隊,也相當於是全軍的預備隊,並沒有打什麼硬仗。
只是,聽著前方炮身隆隆,他這個打過台兒莊血戰的滇軍名將總覺得要做點什麼,也算得上求戰心切。
難道說,唐堅嗅到了什麼?曾軍長的眼睛眯起來。
「喊參謀長過來。」曾軍長沉聲道。
很快,一名30多歲的軍人趕到。
看著很年輕,但50軍上下無人敢輕視於他。
這位,可是不到15歲就從軍,軍齡超過20年,打過的大仗比在場的很多人都多,絕對的老兵。
「軍長。」
「這是獨立團電報,你怎麼看。」
「從軍令角度,獨立團不應自行停留。可從兵力使用角度……他們的情況確實特殊。」
舒參謀長看完,眉頭同樣微微皺了起來。
「怎麼個特殊法?」
「獨立團的裝備清單半月前就給軍部發過。」
參謀長從資料夾中抽出一張紙。
「半自動步槍、全自動衝鋒鎗近4000支,12.7毫米應龍重機槍48挺,配屬各型火炮30餘門,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口徑和制式與我軍後勤部門現有裝備不完全相同,專用彈藥、備件也和現有補給體系不匹配。」
「另外,他們的車輛也有一部分是海外製式,我們根本沒法提供備件修復,一旦倉促過江,恐怕補給是個難題。」
「裝備特殊就不打仗了?前線那麼多部隊,難道都等裝備齊全才打?那還打個錘子。」
副軍長哼了一聲。
「我看唐堅的意思,是不願意把這支部隊當普通步兵團直接填進現有戰線。」參謀長卻是搖了搖頭。
「那他想當什麼?」
「尖刀,或者預備隊。我看他對我軍現有部署異常清楚,與其留在前線等待,不如先於後方整備,在最關鍵的時候投入戰場。」
參謀長做出屬於自己的判斷。
「是嗎?」
曾軍長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
指揮部陷入沉默。
良久,曾軍長抬頭。
「給唐堅回電。」
一旁的通訊參謀立刻拿起紙筆。
「命令,獨立團不得擅自脫離作戰序列,但鑑於該團裝備編制特殊,又剛剛歸國,特准予在雪城至鴨綠江沿線進行臨戰整補。」
「不過,半月太長,縮為10日。」
「以抵達丹東之日算起,10日後,必須完成向戰場挺進,接受軍部統一調遣。」
「另,獨立團所有裝備、彈藥、車輛數量,逐項報軍部備案。軍部將派作戰、後勤、通訊人員前往邊境駐地核實情況,協助整訓。」
參謀飛快記錄。
曾軍長略微停頓了一下,語調加重。
「再加一句。」
「唐堅,前線無小事,這次老子給你抗日之虎的面子,但全軍需要你們時,必須一刀見血。若到時候拿不出東西來,別怪老子不講情面。」
「是!」通訊參謀行了個軍禮轉身離開。
「軍長,那個老子電報里就別說了吧!」參謀長笑道。
「說,怎麼不說,他小子都還沒歸建就違了老子的軍令,罵他兩句怎麼了,給老子受著。」曾軍長拔高嗓門。
只是,熟悉他的人,卻聽不出絲毫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