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電光火石之間,張長壽爆發出了一聲撕裂喉嚨的狂吼。
這名參加過滇西之戰的百戰老兵,在危險驟然降臨的那一刻,竟然毫不猶豫地猛地向前撲了過去,用自己寬闊的後背死死擋在了周青禾和李豐收的上方。
擋在了他看不上的兩個『無用』兵的前面。
嘭!
沉悶的撞擊聲讓人頭皮發麻,那根重達二百多斤的斷裂圓木和無數尖銳的碎石,狠狠砸在了張長壽的背上。
「班長!」
周青禾和李豐收同時發出悽厲的驚呼。
張長壽悶哼了一聲,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但硬是撐著沒有完全倒下,結實的雙臂死死撐在地上,為兩個兵上方撐起了一個狹小的生存空間。
一口暗紅色的鮮血從陸軍上士的嘴裡噴涌而出,正好濺在周青禾一直緊緊抱在懷裡的那個記錄本上,將紙頁瞬間染得觸目驚心。
「班長……班長你怎麼樣!」
周青禾慌亂地想要去推開壓在張長壽身上的重物,卻發現那重量根本不是他能撼動的。
「娘的,老子出生的時候我爹給我找算命先生算過命,說老子這一生會長命百歲,故而為我取名長壽,但今天看來,這死瞎子算得是狗日的半點不准,你們以後可萬萬別信。」
張長壽艱難地轉過頭,臉色已經變成了灰敗的蠟黃色,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著黑灰大顆大顆地滾落,卻沖著兩個嚇傻的文化兵咧嘴笑著說道。
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牙齒上滿是血紅的泡沫。
「班長,不會的,你會長壽的,你只是被砸傷了,馬上就會有人來救我們的。」李豐收的淚猛然流出,哭著說道。
「你個孬兵,哭個球!把貓尿給老子收起來。」張長壽的聲音已經變得極其微弱,卻依然瞪著一雙牛眼。
可隨著他的低吼,更多的鮮血從嘴裡湧出。
別人不知道,張長壽自己卻是清楚的很,在兩個兵看不到的角度,一塊尖銳的鋼板殘片已經深深穿透了他的後背,刺破了他的肺葉。
越來越多的鮮血順著老兵的身體,流到兩名士兵的臉上,那股子溫熱,卻讓兩名士兵混身冰冷。
「班長,你別說話了,救人啊!救人啊!」李豐收瘋了一樣地大喊著,眼淚沖刷著他臉上的灰塵和泥土。
「別叫了……」張長壽的眼神開始渙散,用微不可察的聲音輕聲說道。
「青禾,你是文化人,你的那個本子,一定要記下我們班所有人的名字,以後好告訴他們家裡人,他們都是好樣的。
豐收,你那笛子,吹得真好聽!等打完了仗,回去了,為我好好吹一曲,我喜歡聽!」
「班長!我現在就給你吹。」李豐收嚎啕大哭,他在自己腰間瘋狂地摸索,掏出那支紫竹笛,卻發現笛子已經在剛才的混亂中被壓斷成了兩截。
瘋狂的淚水中,張長壽的頭無力地垂了下去,眼睛卻依然大睜著。
坑道里,周圍的炮火聲彷佛在這一刻都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周青禾和李豐收。
周青禾呆呆地看著手裡那個沾滿班長鮮血的筆記本,溫熱的血順著他的手指滴落。
那一瞬間,他終於明白,再如何激昂的文字,都無法描繪鮮血的滾燙。
一個民族的脊樑,不是靠他們這些文化人用幾篇報導就能撐起的,那是千萬個像班長這樣連字都不認幾個的普通軍人,用鮮血和生命凝聚的。
他們的鮮血滾燙,生命熾熱,但名字,註定無人知曉!
外面,已經有人衝過來,搬開重物,將三名士兵從垮塌處抬了出來。
看著張長壽已經灰敗的臉,坑道內泣不成聲,沒人去責怪兩名自抬出來就淚流不止計程車兵,那是班長的職責,也是他的選擇。
衛護袍澤這一點,獨立團的兵們從不會去權衡利益,哪怕從單兵戰力上來看,張長壽一人可以數倍於那兩人。
但張長壽認為值得,那就一定是值得的。
眼淚混著泥灰默默流下,周青禾沒有哭出聲,而是鄭重地,一點一點地,將那個染血的筆記本揣進了貼胸的口袋裡。
然後,他轉過身,抹去臉上的血水,伸手撿起了自己的那杆50式極地步槍。
「豐收!」
周青禾的聲音變了。不再有知識分子的文弱,不再有面對死亡的顫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沙啞和死寂。
李豐收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和血污。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兩截斷裂的紫竹笛。
「別哭了。」
周青禾目光死死盯著防炮洞的出口。
「把笛子扔了,班長用他的命換了我們的命,那我們就得替他把陣地守住。」
李豐收看著周青禾眼底燃燒的那團黑色火焰,又看了看不遠處臉被白布蒙上的班長遺體,咬緊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將那兩截斷裂的紫竹笛輕輕放在班長身邊,然後猛地轉過身,一把抓起了地上的極地步槍。
李豐收的眼神也變了,那個江南水鄉的吹笛子的青年已經死在了剛才的炮火中。
。。。。。。。。。。。。。
米國人完全瘋狂的炮擊和轟炸,整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根據米25師的內部記錄,兩個小時的時間,110門各式火炮,共射出各式炮彈大約4萬枚,超過40餘架各式飛機輪番俯衝投出航彈約180枚。
這也是開戰以來,在不足半日的時間內,米軍炮擊的最高峰值。
瘋狂的炮擊自然不是一無所獲,白雲山的表面,被喪心病狂的炮火生生削去了將近一米。
原本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山峰,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焦黑的修羅場。到處都是燃燒的焦黑樹幹,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硫磺味。
沒有人能在這樣恐怖的炮擊中存活,至少從表面上看是如此。
「結束了!這樣的火力密度下,連一隻螞蟻都不可能存活。塔赫幸將軍,讓你的步兵上去接收陣地吧!」
米軍第25師的指揮車裡,基恩少將放下瞭望遠鏡,滿意地點了點頭。
「基恩將軍,等著我的好訊息吧!」
塔赫辛准將發出一聲狼嚎般的狂笑,拉開車窗,對自己的通訊兵命令道:
對了,如果還有活著的中國人,要記得先打斷他們的腿。
上帝啊!我真的太討厭中國人了,他們跑得簡直比老鼠還快!」
「哈哈,塔赫幸准將,你這個形容,真的是太準確了。」基恩將軍不由被這個土軍將領的冷笑話給逗樂了。
西峰高地。
當炮火終於開始向後延伸,向著山體後方傾瀉時,刺耳的銅哨聲在幽暗的主坑道中驟然響起。
「敵人的步兵上來了!全體都有,進入戰鬥位置!」
一連二排長趙小栓的怒吼聲順著交通壕響徹每一個角落。
獨立團官兵們,猶如從地獄裡爬出的修羅,從一個個防炮洞和隱蔽地堡中鑽了出來。
刺鼻的焦糊味中,滿山遍野的米軍第25師步兵和土旅士兵正端著加蘭德步槍,在坦克的掩護下,踩著焦黑的泥土大搖大擺地向上攀爬。
他們有說有笑,嘴裡嚼著口香糖,甚至有人連保險都沒有開啟。在他們看來,這只是一場輕鬆的登山運動,如此可怕的炮擊下,山上的中國軍隊早已經被炸成了灰燼。
周青禾和李豐收趴在被炸毀了一半的戰壕里。
周青禾緊緊貼著滾燙的泥土,準星套住了一個正在往上爬的土軍大鬍子軍官的胸膛。呼吸出奇的平穩,手再也沒有一絲顫抖。
李豐收就在他五米外,往槍膛里壓滿了子彈,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匹孤狼。
「打!」
一連長石大柱冰冷而決絕的命令,透過單兵通訊儀,瞬間傳遍了每一個火力點。
沉寂的白雲山西峰高地,瞬間復活。
「噠噠噠噠噠!砰砰砰!」
隱蔽在廢墟下的重機槍、輕機槍和數百杆步槍同時開火。
密集的交叉火力網如同死神的鐮刀,瞬間割裂了瀰漫的硝煙。
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名米軍和土軍士兵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狂暴的金屬彈雨打成了篩子,像破布麻袋一樣滾下山坡。
周青禾扣動扳機,強大的後坐力撞擊著他的肩膀,那個土耳其軍官應聲倒地。
李豐收拉栓退殼,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槍將一名端槍正準備射擊的米軍士兵射殺。
雖然在那場驚天炮擊中他們暴露了第一次參加大戰的怯懦,但西伯利亞雪原訓練場上每年超過千發實彈射擊的訓練成果可不是虛的。
哪怕是林靜宜這種女軍官,都必須保證步槍200米,手槍50米射殺敵人的射程。
鮮血再次染紅了白雲山的焦土。
只不過這次,基本都是米土兩國聯軍的。
被密集彈雨直接給打趴下的米土兩國聯軍是怎麼也想不明白,在這片被炸成齏粉的死地之上,那些中國軍人究竟是怎樣存活下來,又是怎樣爆發出如此恐怖的戰鬥意志的。
但無論如何想不明白,這會兒上帝是幫不了他們了。
他們已經進入一連的射程,無論是輕重機槍或是半自動步槍,都足以在300米外射殺他們。
尤其是6門60毫米迫擊炮的加入,更是讓已經恨不得把臉埋進泥土的米土兩國聯軍叫苦不迭。
他們在焦土中把自己縮成一隻小鵪鶉,存活率高於百分之七十,但面對這種從天而降專門殺傷地面步兵的小型榴彈,那卻是半點防禦能力都沒有。
只要在殺傷半徑6米範圍內,不是被氣浪捲起來,就是被那種四處濺射的彈片給殺傷。
一時間,攻入西峰高地前沿的米土兩個步兵連慘嚎連連。
但這絕不是一場輕鬆的阻擊。
哪怕唐堅逼著所有人用時僅半月就在白雲山上挖出了猶如迷宮般的完善工事,但在米軍同樣有著令人瞠目結舌的重火力,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都未有過的火力強度。
周青禾和李豐收趴在被炮火反覆蹂躪的戰壕里,機械地扣動著扳機。
「砰!砰!砰!」極地步槍清脆的槍聲中,一個個黃綠色的人影在準星中倒下。
他們的肩膀被後坐力撞得生疼,凍僵裂開的虎口鮮血直流,將槍托染得暗紅,但他們不敢有絲毫停頓。
身邊的戰友不斷倒下,殘肢斷臂在硝煙中橫飛,袍澤的熱血徹底點燃了這兩個兵骨子裡的戾氣。
「隱蔽!鐵王八開炮了!」
趙小栓嘶啞地大吼,步兵少尉排長的鋼盔早不知飛到了哪裡,半邊臉全是被彈片劃開的血口子。
那是米軍105毫米榴彈炮的傑作,如果不是他距離彈著點有超過30米的距離,恐怕二排這個一營戰鬥力最強的加強排在今天就要失去他們的軍事主官。
在陣地前方八百米處的開闊地上,六輛米軍M4謝爾曼坦克一字排開。
這些鋼鐵巨獸並沒有急於衝鋒,而是極其狡猾地停留在志願軍輕武器的有效射程之外,憑藉著厚重的裝甲肆無忌憚地傾瀉著火力。
「轟!轟!轟!」
75毫米坦克主炮發出的怒吼震天動地。一發發高爆彈帶著刺耳的尖嘯精準砸在一連的陣地上,給陣地造成了毀滅性的威脅。
哪怕是有著凍土和粗大圓木加固的工事,在這種持續的直瞄轟擊下也開始大面積坍塌。
一個機槍暗堡稍微暴露得久了一點,就被一炮直接掀飛了頂蓋,裡面的三名機槍手連同那挺應龍重機槍瞬間被炸成了漫天飛舞的碎肉和零件。
一連的傷亡數字直線飆升,陣地上到處都是令人窒息的濃烈血腥味。
居中的那輛謝爾曼坦克上,霍華德上尉正將半個身子高高探出炮塔頂蓋。
這位第6坦克連上尉連長嘴裡叼著一根雪茄,手裡舉著高倍望遠鏡,嘴角掛著輕蔑而殘忍的冷笑。
在這個距離,中國人的步槍和機槍連給他的坦克撓痒痒都不配,他就像是一個站在安全高台上的傲慢獵手,愜意地欣賞著獵物在自己的炮火下被撕碎的絕望慘狀,利用極佳的視野,他一邊愉悅的抽著雪茄,一邊地向底下的炮手大聲下令,指引下一發炮彈炸向中國人最密集的那段交通壕。
怎麼說呢?眼前的這一幕,就像是一場戰爭遊戲,而他,就是主宰這場遊戲的主角。
「屠大傻!想辦法干狗日一炮!」一連長石大柱眼睛死死盯著望遠鏡,在無線電里低聲嘶吼。
石大柱知道,無後坐力炮有效射程在700米左右,現在這個距離,尤其是正面之下,無法保證對謝爾曼坦克的殺傷。
唯有破山超過千米的射程,能殺殺對方銳氣。
主峰側翼的一個隱蔽狙擊陣位上。
身形魁梧如熊的屠大傻宛如一塊冰冷的岩石,安靜地趴在混合著鮮血與雪水的泥漿里,身前,架著「破山」大口徑反器材狙擊步槍。
粗壯的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瞄準鏡里,八百米外那個肆無忌憚從坦克頂蓋探出上身的米軍,被十字準星死死套中了胸膛。
「嘭!」
這聲槍響與眾不同,它沉悶、狂暴,猶如遠古巨獸掙脫枷鎖的咆哮,硬生生蓋過了戰場上連綿不絕的爆炸聲。
12.7毫米口徑的特種狙擊彈,以撕裂空氣的恐怖動能,瞬間跨越了八百米的死神之路。
上一秒還在耀武揚威的霍華德上尉,根本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那枚粗大的彈頭猶如一柄重逾千斤的無形巨錘,殘暴地砸中了他的胸腔。
一團巨大而觸目驚心的血霧在坦克炮塔上轟然綻放!在巨大動能的野蠻撕扯下,霍華德從胸口以上的半個身軀,直接在空氣中炸裂開來!
碎裂的白骨、溫熱的臟器和腥臭的肉塊,如同暴雨般潑灑在謝爾曼坦克冰冷的炮塔和裝甲上。
他那還叼著雪茄的半顆腦袋,在空中翻滾了十幾圈後重重砸進了雪地,而他殘存的下半身則噴涌著一米多高的血泉,軟綿綿地跌進了坦克內部。
坦克里瞬間傳出美軍乘員殺豬般的驚恐尖叫,剛剛還狂放不羈的上尉連長,瞬間變成了一灘慘不忍睹的碎肉,周圍負責保護坦克安全的兩個米軍步兵班步兵全都被這極度殘酷的一幕嚇傻了,有人甚至雙腿一軟,跪在雪地里瘋狂嘔吐起來。
「那他媽是什麼鬼東西?是戰防炮嗎?!」
滾燙的巨大彈殼冒著白煙彈落,在雪地中發出「嗤嗤」的聲響,
屠大傻卻沒有絲毫停頓,再度扣動扳機。
「嘭!」
又是一聲奪命的咆哮。
這一次,子彈直接穿透了坦克前方的一個簡易工事,將躲在工事後的米軍機槍手打成一團血霧。
殘暴,實在是太殘暴了!
「破山」狙擊槍的恐怖威力,瞬間讓那片區域的米軍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里。
謝爾曼坦克更是在驚悚之下,集體後撤了超過百米,對地面步兵的火力支援被迫削弱。
只是,重火力占盡優勢的米方,可不是只有地面的坦克大炮,空中的轟鳴聲再度撕破長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