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那兩張字條（月票加更14，餘3）
林正宇的手指停在一張紙條上。
紙條比其他的小一號，像是被撕掉了一截。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划的，但筆跡有點發抖。
紙上還有被塗抹過的痕跡。
有一行字被劃掉了，劃得很用力，但還是能隱約看出來。
「沒關係我習慣了」
劃掉的字下面，是另一行字。
「如果每天被同寢的人拿你開玩笑，搶你飯，幫你取外號，拿你東西藏起來，但沒真打你，這是不是違法？」
林正宇的目光在這張紙條上停了幾秒。
他沒有出聲，只是把這張紙條放到一邊，繼續翻下一張。
下一張紙條的字跡不一樣。
寫得潦草，筆畫連在一起，像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寫完的。
「如果一群人圍著一個人笑著拍視頻，還要他配合擺動作，事後發到班級群里說是節
目，這種事法律能管嗎？」
林正宇的手指在紙條邊緣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往台下掃了一眼。
兩百多個學生，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發呆。
他把第二張紙條捏在手裡，決定先念這張。
「這位同學問了一個問題。」
林正宇的聲音不高，但教室里的嘈雜聲漸漸小了一點。
他沒有看紙條，直接念出來。
「如果一群人圍著一個人笑著拍視頻，」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還要他配合擺動作，事後發到班級群里說是節目————」
他抬眼看向台下。
「這種事，法律管不管？」
話音剛落，教室里的空氣微微變了一下。
不是那種明顯的騷動，而是一種很細微的變化。
像是有人突然屏住了呼吸。
林正宇的目光掃過教室。
中間偏右的位置，有幾個男生幾平同時動了一下。
一個染黃毛的男生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蹺在前排椅背上的腿放下來。
他旁邊的寸頭男生低下頭，嘴角扯出一個笑，像是在說「跟我沒關係」。
再旁邊，有個穿黑色衛衣的男生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褲兜里，摸了摸什麼東西。
他的目光繼續往旁邊移動。
那一片座位的邊緣，靠近窗戶的位置，坐著一個瘦削的男孩。
校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點大，肩膀撐不起來，袖子長出一截，蓋住了半隻手。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在動。
手指在課桌邊緣一道裂縫上來回摳。
林正宇注意到，他聽到「節目」兩個字的時候，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頭低得更深了。
像是想把自己縮進桌子底下。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後排有人笑了一聲。
「哈哈，這誰寫的啊？」
笑聲像是池塘里的漣漪一樣散開，範圍逐漸擴大。
有人跟著笑，有人交頭接耳。
「節目」這兩個字在笑聲里被稀釋了。
林正宇沒有跟著笑。
他等了兩秒，等笑聲自然地退下去。
然後他開口了。
「這位同學問，法律管不管。」
他的語氣很平靜。
「我先說結論。」
他頓了頓。
「管。」
台下的笑聲戛然而止。
有人抬起頭，帶著幾分意外。
林正宇繼續說。
「法律不是拿尺子量。」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不是說沒動手就不算事。」
他掃了一眼台下。
「一次兩次，大家都在場，你也笑得出來的，可能真叫鬧著玩。」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
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那種隨意的聊天，而是法庭上的那種腔調。
「如果總是同一批人，盯著同一個人，反覆去踩他，拿他的難堪逗笑————」
他看向中間偏右那一片座位。
「那就不是玩笑。」
他說。
「是欺負。」
台下安靜了。
那幾個剛才調整坐姿的男生，有人低下了頭，有人裝作在看黑板。
沒人再笑了。
林正宇的目光在那一片座位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
「還有一點。」
他說。
「法律管的是結果。」
他把手裡的紙條放下。
「嚴重後果出來了，帶頭的人要負責。」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重。
「拿手機起鬨的人，有時候也跑不掉。」
這句話說完，有學生忍不住抬起頭，跟林正宇的目光對上。
然後又迅速低下去。
秦曉坐在側邊，手裡的相機放在膝蓋上。
她隱隱覺得空氣凝固了一瞬。
剛才那片最為騷動的區域，現在安靜得像是釜山圖書館。
麥克風突然又發出一聲輕微的嘯叫。
教室某處傳來一陣笑聲。
像是有人想打破這種沉默。
但笑聲只響了兩秒，就熄火了。
沒人接茬。
林正宇略微吸了口氣，語氣換回了剛才那種隨意的腔調。
「你們寫的問題很多，今天講不完。」
他說。
「以後還有機會。」
他掃了一眼講台上那堆紙條。
那兩張紙條被他放在最上面，和其他紙條分開。
他打算回去整理。
下課鈴響了。
鈴聲劃破教室里的沉默，像是打開了一個閥門。
學生們潮水般地站起來，笑鬧聲在一瞬間爆發。
「下課了下課了！」
「走走走，食堂搶飯去！」
「老子憋死了！」
椅子拖動的聲音、腳步聲、說笑聲混在一起，正常的喧囂恢復了。
林正宇站在講台上，看著學生們湧向門口。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了一下。
那個瘦削的男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林正宇收回目光，把那兩張紙條疊好，放進衣服的內袋裡。
秦曉走過來，手裡抱著相機和文件袋。
「林法官，其他的材料我都幫你收好了。」
林正宇點點頭。
她抬頭看了林正宇一眼，欲言又止。
剛才那段話，她總覺得林法官是在說給某個人聽。
但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周主任已經走過來了，臉上堆著職業性的笑容。
「林法官，辛苦辛苦！講得太好了！」
他熱情地握住林正宇的手。
「同學們都聽得很認真。」
林正宇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他跟著周主任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扭頭又看了一眼教室。
教室已經空了，只剩下歪七扭八的桌子椅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空蕩蕩的課桌上。
沒人知道，是誰寫下那兩張紙條。
林正宇也沒想到，很快，那幾行字會變本加厲的上演在寫它的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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