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咤看著剛從神鬼傳奇世界歸來的眾人。
三百天的仙秦歷練讓他的氣質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此刻的他,更像一柄入鞘的刀,收斂了所有殺意,但那種經歷過屍山血海洗禮的沉凝感,卻比任何鋒芒都更具壓迫感。
腰間,暗紅色的化血神刀安靜地掛著,刀身偶爾會微微震顫,彷佛仍沉浸在西伯利亞戰場中與黑暗生物之間的無盡的殺戮與吞噬之中。
「沒什麼好休息的。」鄭咤開口道,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保持住現在的狀態,繼續前往咒怨世界,這次都有誰要去?」
他頓了頓,目光特意在一同前往神鬼傳奇世界的幾人臉上停留片刻。
「特別提醒,這次的危險性沒辦法預估。」
咒怨世界,對於中洲隊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
那不僅是他們第一次真正面對無法用常規力量解決的敵人,更是產出鬼道材料與特殊資源的基地。
雖說如今隊伍的整體實力已今非昔比,但誰也不敢保證,這個見鬼的世界和神鬼傳奇世界一樣,迎來巨變,而且是否還存在類似遺忘鬼一樣超規格的東西,仍舊是未知數。
「算我一個。」
王奕幾乎是鄭咤話音落下的瞬間就舉起了手,動作之快讓旁邊正準備開口的王宗超都愣了一下。
「這次我必須去。」王奕向前一步,眼中閃爍著某種近乎狂熱的光芒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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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收集所有能找到的關於運氣、資質、天賦、根骨、靈感、智慧、悟性之類形而上的東西,趁著福地開闢的契機,來一次史詩級提升。」
「運氣就算了,天資,智慧,悟性也可以的嗎?」詹嵐推了推眼鏡,略顯困惑的說道,「運氣這種東西還可以透過風水秘術之類收集,或者透過鬼怪結晶獲取,咒怨世界裡有能影響悟性和天資的規則或鬼怪嗎?」
「有。」王奕回答得斬釘截鐵,看著詹嵐說道,「而且不止咒怨世界這一種獲得方式。」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儲物手鐲,裡面靜靜躺著那顆從仙秦甲字密庫中帶出的造化蓮子。
三百天。
道院基礎學堂里那些枯燥到令人髮指的修真基礎理論,上百卷關於風水地脈、小世界開闢的典籍筆記,無數次與芽衣徹夜討論福地構架的推演草圖……
所有的積累,都在等待一個契機。
而咒怨世界,將成為他徹底重塑根基的第一塊跳板。
就在王奕沉浸在壯烈展望中時。
一道極具穿透力的怨念目光,精準地釘在他後腦勺上。
「所以,」鄭咤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西伯利亞的凜冽寒風,「你就可以這樣,忽悠我把仙秦前線戰場所有的軍功,都拿去兌換那些提升運氣的鬼東西?」
王奕轉過頭,對上的是一雙充滿控訴的死魚眼。
三百天。
整整三百天,鄭咤在北征軍第三兵團,從最殘酷的西伯利亞戰場最前線殺了個對穿。
死在他化血神刀下的黑暗生物不計其數,甚至有一次,他單人獨刀在敵後迂迴了七天七夜,最後拖著半殘的身軀、滿身的冰霜與血漿,硬是把一支準備偷襲主力側翼的黑暗精銳小隊全殲在雪原深處。
那些軍功,每一分都是用命換來的。
然後王奕輕飄飄一句話,全沒了。
「那隻鬼,」王奕一臉不屑地說道,「不是答應借你幾天了嗎?」
他的眼神里寫滿了「你賺大了還不知足」的嫌棄。
「而且——」
「別囉嗦了!」鄭咤幾乎是咆哮著打斷他,強裝鎮靜地別過臉道,「抓緊商量好,然後準備去咒怨世界了。」
廣場上陷入短暫的寂靜。
然後,李帥西死死咬住下唇,肩膀抖得像篩糠;
秦綴玉優雅地用袖子掩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就連一向面無表情的零點,嘴角都微微上揚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隊長,」程嘯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八卦之魂說道,「我能問一下……是什麼鬼嗎?」
「不能。」
鄭咤的回答簡短有力,死亡凝視隨即掃向全場。
王奕正準備繼續調侃幾句的時候,楚軒忽然開口說道。
「食材區兌換目錄里,有活性狀態的悟道茶樹樹枝。」楚軒推了推眼鏡,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強制吸引過去,「價格不高,如果不需要帶有葉片,甚至不需要支線劇情。」
楚軒頓了頓繼續說道。
「交給仙秦神農堂,具有高價值的物品,他們有許可權呼叫運朝的氣運之力,將植株強行回溯成種子,重新培育,最終的兌換價格,不到原來完整植株的百分之一。」
王奕瞬間熄火。
他猛地轉頭,雙眼放光地盯著楚軒,那表情活像看見了肉的狼。
「神農堂還有這一手?!」
他的聲音都高了八度。
「楚大爺!楚大校!」王奕幾乎是撲到楚軒面前,蒼蠅搓手狀說道,
「除了這個還有沒有什麼其他驚喜?你別老是憋著啊!我這輩子就這一回的事,能安排的都儘量安排上啊!」
他眼中閃爍著某種堪稱卑微的期待。
楚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王奕被盯得渾身不自在,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裡得罪了這位大佬的時候,楚軒終於開口道:
「食材區最先是你自己開發出來的吧。」
他的聲音毫無起伏,像是在陳述某個無關緊要的事。
「現在能問出這個問題——」
楚軒推了推眼鏡,目光平靜如水,卻讓王奕後背汗毛倒豎。
「你也開始變成猩猩了嗎?」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王奕緩緩轉頭,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目光看向鄭咤。
再轉頭,看向其他人。
最後,他伸手指向鄭咤,手指都在顫抖:
「我?!現在?!要和鄭咤?!坐一桌了?!」
鄭咤聽著王奕的語氣,看著他的神態,太陽穴青筋暴跳。
他張嘴就要發作,作為堂堂中洲隊隊長,北征軍殺神,化血神刀之主,被王奕這樣公然羞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後,他看到了王奕眼中那抹意味深長的暗示。
鄭咤頓時閉上嘴。
王奕無視鄭咤的死亡凝視,和詹嵐等人精彩紛呈的看熱鬧錶情,陷入了沉思。
他的手指在下巴上輕輕敲擊,眉頭緊鎖,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片刻後——
「你的那個魔法卡資本收購,」王奕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楚軒,「是不是有突破了?」
「我所在的白頭鷹布局的商業聯盟,」楚軒開口說道,聲音依舊是波瀾不驚的陳述語調,「已經透過仙秦官方認證,在帝國境內全面開拓市場,同時開始與其餘四大勢力接觸。」
他抬手在空中一划。
一道全息投影在眾人面前展開,複雜的圖表、資料流,從仙秦咸陽城的核心商區,到白頭鷹聯邦的工業重鎮;從神聖同盟的魔法集市,到古神聯盟的香料走廊;失落文明的核心城市。
無數節點,無數渠道,無數交易。
每一次貨幣流通,每一次財富增長,都會順著這張無形巨網,匯入某個玄之又玄的存在之中。
「資本收購,」楚軒說,「已經可以實現,在公平交易、雙方自願的基礎上,交易一部分形而上層次的概念。」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
但說出的內容,卻讓整個廣場陷入死寂。
「比如運氣、靈感、壽命一類的東西。」
「當然,」楚軒補充,「交易過後的損耗很大,流入方最終能獲得的部分,只有原來的百分之一左右。」
百分之一。
雖然這個數字聽起來低得可憐。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某些原本只能在傳說中、在神話里、在虛無縹緲的機緣巧合中被動獲得的東西,如今可以透過主動交易來獲取。
哪怕損耗再大,也成為了可獲取的資源。
鄭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而王奕,已經徹底進入了某種亢奮狀態。
他的雙眼亮得驚人,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那是一種純粹的、近乎虔誠的渴望。
「楚軒。」王奕的聲音抑制不住地激動,說道,「你那裡……還有多少庫存?可以預支嗎?」
楚軒看著他。
沒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在全息投影上輕輕一划。
王奕面前,憑空浮現出一道光屏。
那是一份契約。
格式標準,條款清晰,措辭嚴謹。
王奕滿臉興奮地開始閱讀。
然後,他的臉色開始崩壞。
笑容逐漸凝固。
眼神從狂熱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絕望。
整個人的色彩彷佛被抽離,從鮮艷的彩色,緩緩褪成灰白。
廣場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王奕完成這場堪稱壯烈的顏藝表演。
終於,王奕抬起手。
顫抖著,在契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奕放下手,生無可戀地看向楚軒,他的眼神空洞,聲音飄忽,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的閒魚氣質:
「要不要……這麼狠……」
「預訂一個輪迴世界裡九成以上的福地產出就算了……」
「蜜拉還得無條件去神鬼傳奇世界給你打黑工,配合你的餐飲壟斷計劃……」
他每說一句,氣息就虛弱一分。
「壟斷一個行業,」楚軒推了推眼鏡,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道,「對於魔法卡資本收購的提升是最大的。」
他調出一組資料,包括仙秦境內餐飲市場的規模預估,以及靈魂香料滲透率與資本概念力量增長的相關性曲線。
「根據目前的條件,」楚軒說,「只有蜜拉的靈魂香料,可以做到大規模、低成本地占領市場。」
王奕擺了擺手。
那個動作充滿了看破紅塵的疲憊。
「隨你吧……」他的聲音飄忽,眼神渙散,活像剛簽完賣身契的流浪漢,「正好蜜拉得到了洪富貴的考驗,要求她在沒使用靈魂香料的前提下做出同等效果的菜餚,她做到了,就會被收作記名弟子,現在已經傳授了香道中天地人三香里關於人香的部分。」
他頓了頓,用一種「我已經一無所有」的超然語氣補充道:
「目前蜜拉用不到靈魂香料了。」
「都給你吧。」
鄭咤的耳朵卻瞬間豎了起來。
「蜜拉除了香道,還從洪富貴那兒學到了什麼?」
他的眼睛發光,語氣里壓抑不住八卦之魂熊熊燃燒的火焰:
「這可是童年廚神啊,我是完全沒想到,主神的任務世界裡居然還能縫合少兒頻道的東西。」
王奕扭頭看了鄭咤一眼,又轉頭看向身後安靜站立的蜜拉。
蜜拉微微一怔,隨即上前一步。
她先是對眾人微微欠身,動作依舊幹練利落,但那份曾經的緊張與拘束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從容。
「在有間客棧,」蜜拉開口道,聲音帶著回憶與感慨的語氣,「做完第一道菜之後,洪師傅就看出來了。」
她的目光微微垂下,似乎在回憶那個改變她的瞬間:
「我的身體和靈魂之間,存在著不協調。」
這是個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結論。
蜜拉是以異化物品的形式從香料念珠中甦醒的靈魂,被安置在克隆培育的新身體裡。
靈魂是廚道大師,身體是嶄新的克隆容器。
兩者之間,還存在著微妙的隔閡。
這種隔閡,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甚至連蜜拉自己,也只有在全身心地做菜時能感到某種難以言喻的錯位感,這也是限制她無法做出發光料理的根本原因。
「然後,」蜜拉繼續說,「洪師傅為我做了一道四神湯。」
她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恍惚。
那帶著一種見證過奇蹟之後,無法用語言完整描述的恍惚感。
「一碗湯。」蜜拉仍舊帶著不可置信的語調說道,「直接調和靈肉,補足了我這具新身體的全部元氣虧空。」
廣場上,程嘯的驚呼幾乎與蜜拉的話音同時響起:「一碗湯直接調和靈肉,補足先天元氣虧空?!」
他整個人幾乎是彈起來的,懷裡的六翅金蟬都被驚得振翅嗡鳴。
程嘯的臉漲得通紅,雙手在空中胡亂比劃著名說道:「你確定是一碗湯,不是十全大補丹加洗髓液加凝魂露的組合療程?!」
程嘯在仙秦太醫署和巫蠱院泡了三百天,學的不只是蠱術,還有海量的醫理藥性知識。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蜜拉輕描淡寫描述的「一碗湯」三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
調和靈肉
這四個字,放在任何修行體系里,都是足以單開一章的終極課題。
身體與靈魂,物質與精神,皮囊與真我。
這兩者之間的完美協調,是無數修士終其一生都在追求卻難以企及的狀態。
而蜜拉說是一碗湯。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你們根本不知道這有多離譜」的眼神掃視眾人說道:
「難怪醫部里的人一個個提起有間客棧都咬牙切牙,說他們走狗屎運,撿到大漏,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了。」
「這是要根據每個人的精神狀況、身體基礎、甚至天時節氣、藥膳材料的不同之處單獨調整!就算是專精藥理的丹道大宗師,沒個把月時間專門針對服藥者研究,都不敢輕易開方!」
蜜拉聽完程嘯的話,輕輕點了點頭。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眸深處依然殘留著那份震撼,開口說道:
「對,那道四神湯,除了我之外,對任何人都只是一碗好吃但普通的藥膳。」
她頓了頓。
「最可怕的是——」
蜜拉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極輕。
「所有的材料,都是普通的食材。」
「沒有任何超凡力量介入。」
「沒有靈米,沒有仙藥,沒有龍血鳳髓。」
「只是最尋常的豬肉、茯苓、薏仁、蓮子、芡實……」
她抬起頭,青碧色的眼眸中倒映著主神冰冷的光。
「洪師傅只是用純粹的手藝,把普通食材里潛藏的全部潛能,毫無保留地激發了出來,然後把所有的營養成分揉碎之後,與天地共鳴,這簡直是——」
「化腐朽為神奇。」
蜜拉說出這五個字時,語氣平靜得近乎虔誠。
那不是形容詞,那是她親眼見證過的、親手品嘗過的、正在用自己的雙手努力復現的真實。
廣場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奕看著同樣一臉震撼的鄭咤說道:
「在這個從末法時代開始神魔復甦的見鬼世界裡,你的童年廚神已經變成超人了。」
他的語氣複雜,既有敬畏,也有某種微妙的荒誕感。
「真不知道,」鄭咤搖了搖頭,「仙秦和其他幾個勢力,到底還藏著什麼見鬼的東西。」
王奕聳了聳肩,沒有接話。
但他想起了楚軒所說的關於洪富貴的傳聞,有間客棧的當代行走,能烹飪出讓人頓悟、突破、甚至洗髓伐脈的神奇菜餚。
當時只覺得是誇張。
現在想來,也許那些傳聞,還遠遠低估了這個人。
「閒聊結束。」
鄭咤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題。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恢復了隊長的沉穩與決斷。
「其他人呢?」
「還有要一起進咒怨世界的嗎?」
王宗超只是向前邁出一步,但這一步,讓整個主神廣場的眾人都為之震顫。
那不是刻意釋放的氣勢壓迫。
那是氣血武道修行到極高境界後,身體與意志高度統一所產生的自然共鳴。
王宗超周身三尺之內,空氣微微扭曲。
仔細看去,那是他體內氣血奔騰如大江大河,熱量透過毛孔自然蒸騰,將周圍的空氣都烘烤得燥熱起來。
「加我一個。」王宗超說道。
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某種壓抑已久的渴望。
「仙秦演武堂里的百家武學,還有關於神藏的探索……」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熾烈的光芒說:
「對我的啟發和價值太大了。」
演武堂的三百天,讓他看到了另一重天地。
「我現在,」王宗超握緊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爆響,「迫不及待地想要見識一下,武道在咒怨世界裡又能開出什麼樣的花了。」
他的語氣平靜,但所有人都能聽出其中蘊含的戰意。
那是求道者遇到更高山峰時,本能地想要攀登、想要超越、想要將那片未知領域也踏在腳下的……純粹渴望。
鄭咤看著王宗超,點了點頭。
他理解這種心情。
西伯利亞戰場的三百天,每一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瞬間,每一次揮刀斬落強敵的時刻,都在告訴他同一個道理——
變強,沒有盡頭。
然後,鄭咤轉向從神鬼傳奇世界一同歸來的其他人。
「你們呢?」
他的目光掃過零點、李帥西、秦輟玉、程嘯,最後在朱鵬身上停留了片刻。
「確定不一起去嗎?」
零點聞言,緩緩抬起頭。
他整個人的存在感,在這一刻驟然「凝實」。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變化。
在此之前,零點雖然站在人群中,但總是給人一種「隨時可以消失」的感覺。
但現在,零點抬起頭時,他的存在感變得如此鮮明,以至於所有人都無法忽視。
他依然沉默,依然面無表情。
但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多了某種篤定。
「我需要消化。」零點說。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穩,卻比從前多了幾分從容。
「仙秦學到的技巧,隱匿、干擾、因果法術干擾、超視距鎖定……」
他頓了頓。
「都還需要時間,化作本能,現在我只需要兌換時間修煉。」零點說。
鄭咤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李帥西見狀,也搖了搖頭說道:「我的狀態不適合進入咒怨世界。」
李帥西說這話時,臉上帶著苦笑。
仙秦梨園中的修行,白頭鷹地區的扮演和信仰收集,利用法陣完成的傳說固化……
他變強了,但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脆弱。
「我現在的力量體系,」李帥西斟酌著措辭,「太依賴『概念』和『信仰』了。」
他看向自己的手,彷佛能看到那些纏繞在血脈深處的、無形無質的絲線。
「超級英雄的身份,神秘先知的傳說,正在固化的百戰不殆概念……」
他深吸一口氣。
「這些東西,在我沒有完全消化之前,去咒怨世界那種規則混亂、靈異橫行的地方,太容易被污染了。」
「萬一真被什麼鬼東西污染,」李帥西苦笑道,「真的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秦輟玉緊隨其後,優雅地搖了搖頭。
她的動作依然是那麼從容不迫,衣袖輕擺間帶著一種書卷氣的韻律。
「我也只需要時間。」
秦輟玉微笑著說。
「稷下學宮的知識,我連百分之一都沒消化完。」
她的語氣帶著些許自嘲,但眼中閃爍的光芒卻分明是滿足。
三百天。
儒家的經義義理,墨家的機關術數,法家的律令構架,陰陽家的五行術數,名家的辯合邏輯,縱橫家的揣摩人心……
每一門學問都如同一座寶藏,她只是輕輕推開大門,勉強有資格看見門後那浩瀚無垠的世界。
「我現在也只需要兌換時間修煉,消化所得。」秦輟玉說,「後續配合團隊需要推進任務世界的時間線。」
程嘯接著表態。
「我也不去了。」
他難得正經起來,沒有再插科打諢。
「鬼怪世界對我的提升不大。」
程嘯說著,下意識摸了摸懷中的金屬罐。
罐口封著符籙,但依然能聽到裡面傳來細微的「嗡嗡」振翅聲。
那是六翅金蟬在躁動。
這隻上古凶蟲經過三百天的精心培育,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大小和體型,但六片翅膀的邊緣已經泛起淡淡的血色紋路,口器的鋒銳程度,程嘯測試過,連仙秦天宮院特製的乙等偃甲外殼,都能輕鬆洞穿。
「而且,」程嘯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身上的支線劇情不夠了。」
他看向鄭咤說道:「開不起這個任務世界。」
這倒是個很現實的理由。
最後,鄭咤的目光落在朱鵬身上。
這位龍虎山道士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沉默。
他站在人群邊緣,道袍整潔,髮髻一絲不苟,連站姿都保持著標準的子午訣姿態。
但那股從他周身散發出的寒意,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與他保持著距離。
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透出來的冰冷。
如同冬日清晨,推開門的瞬間撲面而來的霜風。
朱鵬察覺到鄭咤的目光,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彷佛是被冰雪覆蓋的空曠荒原,說道:「不去,閉關。」
鄭咤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對於朱鵬這樣的人來說,任何安慰都是侮辱。
鄭咤移開目光,深吸一口氣,將那些多餘的思緒壓回心底。
「那就確認了,我,王奕,王宗超,楚軒,四個人同時行動,進入咒怨世界完成首輪探索。」
王奕抬起頭,從那份「我已看破紅塵」的超然狀態中勉強回神。
他的眼神依然有些空洞,但還是努力聚焦在鄭咤身上。
「什麼時候出發?」他問。
「現在。」鄭咤說。
他轉身,面向主神光球。
鄭咤深吸一口氣說道:
「主神,兌換進入咒怨世界。」
「時間——」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王奕。
王奕點了點頭,豎起兩根手指。
「兩百天。」鄭咤說。
【兌換請求確認……】
主神冰冷的提示音在每個人腦海中響起。
【扣除獎勵點……】
【開始傳送——】
熾白的光柱從天而降,將鄭咤、王宗超、楚軒、王奕以及五個造人的身影盡數吞沒。
光柱吞沒一切。
下一秒,熟悉又陌生的失重感傳來。
這一次的傳送,與神鬼傳奇世界時截然不同。
沒有那種「沉重」的穿透感,沒有層層意志屏障的洗禮。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黏滯感。
就像明知房間裡只有自己,卻總覺得某個陰暗的角落藏著什麼——而且那個什麼,正在凝視你的後頸。
王奕能感覺到,某種冰冷、潮濕、粘稠的東西,正從世界壁壘的縫隙中滲透進來,試圖攀附在他的感知邊緣。
那是無數死亡者在瀕臨崩潰時發出的、穿越時空界限的絕望迴響。
咒怨。
世界,到了。
…………
當雙腳再次踏上堅實地面時,映入眼帘的,是鉛灰色的天空。
沒有太陽,沒有雲彩,只是一片彷佛永遠不會改變的灰色。
那灰色壓得很低,低到彷佛伸手就能觸碰到天穹的底部。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種濕冷順著鼻腔、氣管,一路蔓延到肺腑深處。
王奕下意識地運轉天河正法,真元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將那股侵入體內的陰寒氣息一點點驅逐出去。
然後,他看清了周圍的景象。
一片破敗的居民區。
低矮的房屋,褪色的外牆,生鏽的鐵窗,許多窗戶的玻璃已經碎裂,黑洞洞的視窗像死人的眼眶,空洞地注視著街道。
地面鋪著老舊的柏油,龜裂的縫隙里長出了枯黃的雜草。
遠處隱約可見幾棟高層公寓樓的輪廓,但那樓體上布滿了水漬和霉斑,活像垂死老人臉上的皺紋。
但那些高樓也失去了往日的繁華光澤,玻璃幕牆反射著鉛灰色的天光,如同一面面巨大的、死寂的鏡子。
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中。
沒有車流聲,沒有人語聲,甚至沒有鳥鳴蟲叫。
只有偶爾吹過的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廢紙,發出沙沙的、如泣如訴的輕響。
「這是……」
王宗超緩緩握緊拳頭,眉頭緊鎖。
他沒有說下去。
因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這座城市,正在腐爛。
字面意義上的、物理層面的,本質上的腐爛。
空氣中有種甜腥的腐敗氣息,像放置太久的鮮花開始凋謝,像無人居住的老宅逐漸朽壞。
地面的瀝青在緩慢軟化,牆角的水泥在無聲剝落,就連那些鋼筋混凝土建造的高樓大廈,都隱隱呈現出某種風化了百年的質感。
更可怕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凝視感」。
明明街道上空無一人,明明所有視窗都黑洞洞地沉默著。
但王奕等人都知道,在被陰影覆蓋的角落,在窗簾微動的縫隙,在那些看似尋常的日常景象背後——
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他們。
「這就是現在的咒怨世界?」鄭咤低聲說。
他的右手已經按在化血神刀的刀柄上,刀身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這柄以吞噬殺戮為養分的兇刀,感知到了這個世界無處不在的怨念與詛咒,正在本能地躁動,發出飢餓的咆哮。
楚軒推了推眼鏡。
鏡片上,資料流飛速滾動,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似乎對眼前的景象毫不意外。
「地點確認,夏國某沿海城市」
「詛咒濃度,上升三百四十七個百分點。」
「空間穩定性下降。」
「儘快離開這裡,前往人類聚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