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眾人看著鄭咤正對著一團空氣,聲嘶力竭地質問,而吳羨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王奕身側。
王奕偏頭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有點東西,要不是在蒲魔樹的領域裡,我還真不一定能第一時間發現你就在我身邊。」
吳羨。
那個剛剛還站在鄭咤對面的東海隊養殖者,此刻正站在他身側位置,雙手插在褲兜里,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鄭咤那副情緒失控的模樣。
「我又不是受虐狂。」吳羨聳了聳肩,目光瞥了一眼鄭咤那邊,語氣平淡地說道,「看到他那個樣子,我還是站遠點好。」
王奕嘴角微揚,沒有接話。
「兼修過普羅之主的宅修?」吳羨環顧四周,目光從蒲魔樹遮天蔽日的樹冠掃過,又落回王奕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你體內的福地和外面的領域,有宅邸的味道,同行啊,都是大雜燴。」
王奕的眼皮跳了一下。
普羅之主,宅邸,大雜燴。
這幾個詞從吳羨嘴裡說出來,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聊家常,但對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看出他的底細,並精準說出出處,這個人的眼界和見識,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深得多。
「你呢?」王奕沒有否認,順勢問道,「不止單純的夢境那麼簡單吧?兼職過睡修?」
「睡修?」吳羨咀嚼了一下這個詞,嘴角微微上揚,「算是吧,不過我的路子和你一樣都挺野的。」
他的目光從王奕身上移開,重新投向還在那邊對著空氣發泄情緒的鄭咤,語氣里多了幾分玩味,惡意揣測道。
「看你們隊長那副男女通吃的邪性長相,不會和張杰有一腿吧?不然能哭成這樣子?」
王奕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鄭咤,又看了一眼吳羨,嘴唇動了動,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這句話。
誠然,鄭咤此刻的情緒宣洩確實有些……過火。
就在這時,王奕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他轉過頭,對上了程嘯的目光。
程嘯站在蒲魔樹的另一條側根上,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你也覺得的吧」的微妙表情。
兩人對視了一瞬,同時皺起了眉頭。
有什麼地方不對。
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缺了什麼。
像是明明應該在場的人少了一個,或者明明應該發生的事沒有發生。
那種怪異感如芒刺在背,揮之不去。
王奕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怪異感暫時壓在心底。
「我們隊長是性情中人,而且張杰的情況特殊。」他收回目光,看向吳羨,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維護之意,主要是怕火燒到自己身上,被質疑自身的取向,「還有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吳羨眨了眨眼。
「你的能力體系。」王奕直截了當地說道,「你剛才說是『大雜燴』,總得有個核心吧?我這個同行,好奇。」
吳羨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都說是同行了,我也是整的一鍋大雜燴。」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上方的空間微微扭曲,浮現出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光芒。
光芒時而凝聚成一本厚重的典籍,時而又散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時而又化作一幅浩瀚的星圖。
「核心是一世之尊世界的彼岸神功《夢中證道大法》和菩提古佛的大夢之道,參考了唯一真界的設定,讓自己的夢境世界不斷降低維度,從高維向低維沉降,被動接受萬物投放的資訊,比如他我,最終讓夢境本身成為比現實更加『真實』的存在。」
他的手指輕輕一撥,那團光芒散開,化作數十個細小的光球,在他掌心上方緩緩旋轉。
每個光球內部,都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微型的世界。
「然後往裡面塞東西。」吳羨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往鍋里加食材,「蠟筆小新的夢世界,塞爾達傳說的夢境帽子,盜夢空間的技術,駭客帝國的矩陣,型月世界的第三法靈魂物質化,DND的夢境神格與神職,寂靜嶺的表里世界轉換,洛夫克拉夫特的貓……」
他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對了,還有一份觀眾序列的作家序列非凡特性。」
「其實和你現在也差不多。」吳羨收回手,那些光球重新融回他的掌心,「不過你比我命好,身上不是一般的傳承啊。」
王奕撇了撇嘴,將眼中的震驚壓了下去。
「有錢就是任性。」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溜溜的味道,「這裡面一大半都是你兌換來的吧。」
「地主家還是有餘糧的。」吳羨擺了擺手,語氣隨意,「而且這次不是已經和你們大交換了嗎?回去你就知道了。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在蒲魔樹的菌絲網路上掃了一圈,語氣里多了幾分真誠的感嘆。
「你們是真的富得流油。」
王奕沒有否認。
他正要再問什麼,身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鄭咤走了過來。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臉上的淚痕已經擦乾淨了,但殘留的水漬在星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他的表情比剛才平靜了許多,那種瀕臨崩潰的情緒已經被他強行壓回了心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著的、隨時可能爆發的複雜情緒。
他的目光落在吳羨身上,定定地看了幾秒。
吳羨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我什麼都沒做」的手勢。
「別看我,我只是個傳話的。」
鄭咤深吸一口氣,沒有說話。
吳羨看著他這副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抬手一揮。
淡金色的光芒從他指尖飛出,在每個人的身後凝聚成九把造型各異的椅子。
有的像是歐洲中世紀的王座,有的像是東方古典的太師椅,有的乾脆就是一張懶人沙發,還有一把是帶著按摩功能的電競椅。
「說來話長。」吳羨率先在一張看起來最普通的藤椅上坐下,雙手搭在扶手上,翹起二郎腿,「都坐下慢慢說吧。」
眾人對視了一眼。
鄭咤第一個坐下,選了身後那把看著最結實的太師椅,屁股落在椅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王奕緊隨其後,在懶人沙發上陷了進去,整個人幾乎被柔軟的靠背吞沒。
程嘯身後的是電競椅,一坐上去就開始調整扶手高度,嘴裡嘀咕著「這玩意兒比主神空間裡兌換的還舒服」。
詹嵐、零點、銘煙薇、楚軒、王宗超依次落座。
就在最後一個人坐下的瞬間——
世界變了。
前一秒,眾人還坐在蒲魔樹主根上,周圍是遮天蔽日的樹冠和灑落的星光。
下一秒,他們就出現在了同一張巨大的圓桌旁。
圓桌的桌面是深色的胡桃木,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天花板上垂下的一盞水晶吊燈的光芒。
吊燈的光芒溫暖而柔和,將整間屋子籠罩在一片琥珀色的光暈中。
「這是……」鄭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坐著的椅子,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圓桌,眉頭微微皺起。
「我的夢境空間。」吳羨靠在藤椅上,雙手枕在腦後,語氣隨意,「或者說,是我在這個維度里的『家』。不用擔心,在這裡說的一切都不會被外界感知到,哪怕是蓋亞和阿賴耶也聽不到。」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就當是來朋友家做客,喝杯茶,聊聊天。」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圓桌上憑空出現了九個白瓷茶杯,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每個人面前的都是最符合自己口味的飲品。
鄭咤沒有去碰茶杯。
他的雙手交疊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直視吳羨。
「傑哥……」
鄭咤聲音沙啞,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說傑哥在輪迴隊?到底是怎麼回事?」
吳羨看著鄭咤那雙泛紅的眼睛,嘆了口氣。
「先從特殊隊伍說起吧。」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關於特殊隊伍,主神不會給予任何訊息,它們比天神隊和惡魔隊還要更加特殊。」
「天神隊的隊員補充方式,是靠隊長就職時的選擇,相當於從主神空間的新人池裡挑選有潛力的苗子,並且直接賦予他們無條件提升一階基因鎖的力量,上限為四階初,無副作用,這是我在東海隊做過實驗的。」
「惡魔隊則是複製其他隊伍的、具有高潛力的輪迴者,那些複製體往往比本體更冷酷、更不擇手段。」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而除了這兩支『明面上』的特殊隊伍之外,還有幾支更加隱秘的存在。」
鄭咤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目前我知道的,」吳羨豎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數過去,「主要有這麼幾支。」
「第一支,夢魘隊。招收範圍為,主神可觸及範圍內的世界,所有死前具有強烈執念的人。不論身份,不論實力,不論種族,只要執念足夠強烈,死後都有機會被拉入夢魘隊。」
「這支隊伍的任務難度和獎勵,都是常規隊伍的十倍以上。我聽說過有人在夢魘隊裡一場任務就拿到三個S級支線劇情,當然更多情況下是在第一場任務里就被團滅,連渣都不剩。」
「第二支,臥底隊。僅在傳聞中聽說,沒有人見過他們的真面目。他們潛伏在其他諸天勢力中,可能是某個仙門的長老,可能是某個魔宗的護法,也可能是某個神國的神使。他們的任務是滲透、竊取、破壞,為主神的整體戰略服務。」
「第三支,殿堂隊。這支隊伍沒有人數上限,與其說是一支隊伍,不如說是一個平台。所有被主神認定為有資格進入殿堂的輪迴者,都可以自由加入或退出。殿堂隊內的成員不強制組隊,不強制任務,甚至可以跨界支援其他隊伍的成員。」
「第四支,系統隊。這支隊伍的成員擁有主神的部分兌換許可權,他們是在編不在崗的隊伍。」
「還有主角隊、配角隊、反派隊。這三支隊伍的選拔標準,與被選中者自身的表現、潛力、甚至命運權重有關。主角隊的成員,往往是各個任務世界中的『氣運之子』,擁有極高的運氣和成長上限。配角隊的成員,則是那些在主角光環下依然能夠發光發熱的『第二梯隊』,實力穩定,心態成熟。反派隊的成員,則是那些被主神認定為『具有毀滅傾向』的輪迴者,他們的任務往往更加暴力、更加血腥。」
吳羨頓了頓,豎起最後一根手指。
「第八支,輪迴隊。」
他的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
「這支隊伍專門招收主神麾下徹底死亡、常規復活手段無法生效的輪迴者。
鄭咤的雙手猛地攥緊,聲音略帶顫抖道。
「所以,傑哥沒死,他一直活著,就在輪迴隊裡?」
吳羨看著鄭咤那雙幾乎要溢位眼眶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沒錯。」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的愛人娜兒,也一起復活了。」
圓桌上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鄭咤的嘴唇在顫抖,他低下頭,將臉埋進雙手之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沒有聲音。
王奕沉默地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
過了許久,鄭咤才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嘴角咧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活著就好。」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釋然。
「傑哥活著就好,嫂子也活著……太好了。」
吳羨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這時候,王奕突然開口了。
「能讓我們看看張杰和你的那次戰鬥嗎?」
他的語氣平靜,但問題卻來得突然而直接。
吳羨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眉頭輕輕挑了一下,似乎沒想到王奕會如此直接。
「我也想知道他現在的實力。」王奕補充道,目光直視吳羨,「同樣,也想知道你的。」
圓桌旁安靜了一瞬。
鄭咤抬起頭,紅著眼眶看向吳羨,目光中帶著同樣的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吳羨身上。
吳羨沉默了幾秒。
他的腦海中,快速閃過與中洲隊相關的情報。
從中洲隊經歷的任務世界來看,幾乎可以確定,這支隊伍受到了主神的某種「特殊照顧」。
和他知道的所有隊伍相比,中洲隊的任務世界中隱藏的福利遠超常規。
再加上楚軒那個堪稱BUG級別的智囊,隨時能爆種的莽夫隊長,武道意志強到離譜的王宗超,以及眼前這個不知底細的王奕……
沒有必要冒風險跨隊養殖了。
「行。」
吳羨放下茶杯,乾脆利落地答應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
一團淡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在圓桌上方擴散開來,化作一個半透明的泡影。
泡影的表面流轉著暗紫色的紋路,如同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擴散。
當漣漪平息時,泡影內部的景象清晰了起來。
…………
廢墟。
無邊無際的廢墟。
天空是灰白色的,散發著讓人喘不過氣的沉悶壓抑感。
大地龜裂,無數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從廢墟中延伸。
建築物的殘骸散落各處,有的像是摩天大樓的斷壁,有的像是廟宇的殘柱,有的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骨骼。
而在廢墟的正中央,有兩道身影對峙著。
第一道身影,是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刀疤臉男人。
張杰。
王奕的瞳孔微微收縮。
此刻的張杰,周身散發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想要信服的氣質。
那是經歷過無數生死、看透了人間百態之後,沉澱下來的從容。
而在張杰對面,約莫五百米之外。
站著另一個吳羨。
與坐在圓桌旁這個雲淡風輕的吳羨不同,泡影中的吳羨渾身上下散發著凌厲的戰意。
他的頭髮比現在短,穿著一身黑色的戰鬥服,手中握著一柄橫刀。
刀身上流轉著暗紫色的光芒,刀鋒處隱約可以看見細密的裂紋,那是力量過載留下的痕跡。
兩人的中間,地面已經被徹底摧毀。
無數道刀痕和拳印交錯縱橫,最深的一道裂縫寬達數米,從張杰腳下一直延伸到廢墟盡頭,彷佛大地被一刀劈開。
空氣中殘留著各種能量的餘韻。
有的熾烈如火,有的冰冷如霜,有的沉重如山,有的飄渺如夢。
它們交織在一起,在廢墟上空形成一片混沌的光暈。
「開始了。」
吳羨的聲音從圓桌旁傳來。
泡影中的畫面,開始流動。
張杰先動了。
他沒有拔刀,甚至沒有任何前置動作。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歲月九歌·時逝。」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這片廢墟中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指尖划過的軌跡,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痕,在空氣中緩緩擴散。
光痕所過之處,廢墟中的殘垣斷壁開始「老化」。
混凝土的柱子從表面開始剝落,一層一層,如同樹木的年輪在加速流轉,瞬息之間便從堅固的建築材料化為風化的沙礫。
鋼鐵的骨架在青色光痕觸及的瞬間開始生鏽,鏽跡從表面向內蔓延,短短兩秒之內,整根鋼樑便化為褐色的鐵屑,散落一地。
甚至連空氣本身,都在這一指之下變得「陳舊」。
風中帶著一股霉味,像是被密封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屋,終於被人開啟了門窗。
吳羨的身影在青色光痕擴散的瞬間便從原地消失。
當他再次出現時,已經在張杰頭頂上方約二十米處。
橫刀高舉過頭,刀身上暗紫色的光芒暴漲,如同一顆小型的紫色太陽。
「無極刀·星隕。」
刀鋒劈落。
這一刀沒有「江山如畫」那種浩蕩遼闊,如詩如畫的意境,而是將所有的力量凝聚在刀鋒最尖端的一點。
一瞬間,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被這一刀抽空,彷佛整個世界都在屏息。
刀鋒尖端亮起一點暗紫色的光芒,光芒不向外擴散,反而向內塌縮,將周圍游離的能量、塵埃、甚至光線本身都拉扯過去,在刀尖處凝聚成一個微不可見卻又沉重得引發空間扭曲的奇點。
刀鋒過處,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無數細密的黑色裂紋從刀鋒兩側蔓延開來。
張杰抬起頭,看著那一道從天而降的刀光。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朝著那一道刀光輕輕一按。
五嶽真形圖!
五色光華從他掌心噴薄而出,青、赤、黃、白、黑五色光芒交織纏繞,在頭頂凝聚成五座遮天蔽日的巨岳虛影。
泰山雄,華山險,衡山秀,恆山幽,嵩山峻。
五嶽神山,鎮壓天地五方。
吳羨的刀光劈在五嶽虛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刀光中的力量被五嶽真形圖的散發著力量一層一層地「鎮壓」了下去。
從最表層的能量衝擊,到刀意中蘊含的法則,再到刀氣本身的構成結構。
吳羨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沒有收回橫刀,反而加大了力量輸出。
刀身上的暗紫色光芒再次暴漲,這一次不是凝聚在刀鋒尖端,而是向外擴散,在他身後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星空虛影。
無數星辰在虛影中閃爍,有的明亮如日,有的黯淡如塵,有的光芒炸裂如開天闢地,有的正在坍縮,彷佛要將一切都拖入無底深淵。
每一顆星辰都彷佛是一方真實的小世界,蘊藏著獨特的法則。
星空與五嶽在半空中轟然碰撞。
星辰的浩瀚與神山的厚重,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這一刻展開了最直接的較量。
剎那間,天崩地裂般的轟鳴炸開。
星辰的浩瀚蒼茫與五嶽的鎮壓天地五方,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這一刻展開了最原始的較量。
星光輝映間,五座神山虛影愈發凝實,山體上的每一道紋路都散發著鎮壓萬古的不朽氣息;而星空虛影則不斷擴張,彷佛要將整片天地都納入自己的運轉軌道。
星光如瀑,傾瀉在神山之上。
五嶽神山紋絲不動,反而將星辰的光芒一寸寸碾碎、吸收、鎮壓。
兩股力量的交界處,時而幽暗如淵,時而璀璨如晝,空間在撕裂與癒合之間瘋狂震顫。
僵持了大約幾息
吳羨率先變招。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一個翻轉,橫刀收回,左手在虛空中一抓。
一柄通體漆黑的巨錘出現在他掌中。
錘身上流轉著暗金色的符文,看起來沉重無比。
吳羨雙手握錘,整個人在空中旋轉了一圈,錘身過處,空氣被碾壓成白色的氣浪,向兩側炸開。
他藉著旋轉的慣性,將全身的力量、夢境世界的重量、以及那柄巨錘自身蘊含的恐怖質量,盡數匯聚於一點,朝著張杰的頭頂狠狠砸下。
這一錘沒有任何花哨的變化,只有純粹到近乎野蠻的暴力
錘鋒未至,地面上已經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凹陷,以張杰為中心,無數蛛網般的裂紋向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空氣被錘風壓成了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朝四周席捲而去。
甚至頭頂的天空,都在這一錘的威壓下微微扭曲,彷佛天空本身都在避讓。
張杰抬起頭,看著那一道從天而降的錘影,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在虛空中一探。
「嗡——」
一聲清越的嗡鳴,一柄造型特殊的圓環出現在他掌中。
那圓環通體呈混沌之色,環身粗細均勻,約莫兩指寬,表面沒有任何紋路,散發著五行流轉之光,五種顏色彼此追逐,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五行環。
張杰在主神處定製,完美適配五行法則與空間法則掌控者的專屬神兵。
它沒有鋒刃,沒有尖刺,沒有符文,沒有任何花哨的外觀。
它只有一個能力。
將一切力量,無論自己還是敵方,無論能量、法則、還是氣血、意志、甚至因果,全部轉化為最純粹的重量。
一力降十會。
以力破巧。
以重壓輕。
張杰握緊五行環,環身上的五色光芒驟然亮起。
面對吳羨的攻擊,他沒有閃避,將五行環高舉過頭,正面迎向那柄轟然砸下的巨錘。
「鐺——!!!」
錘環相撞,一聲響徹天地的金鐵交擊炸開。
以碰撞點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向四面八方擴散,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塵柱,遠處那些已經搖搖欲墜的廢墟建築,也在衝擊波的橫掃下轟然倒塌,化作一地碎屑。
張杰的虎口崩裂,鮮血順著五行環的環身往下淌,但握著環的手穩如磐石。
巨錘壓在五行環上,暗金色的符文瘋狂閃爍,似乎在催促吳羨再加一把力,而五行環內的五色光芒也在急速流轉,將巨錘蘊含的恐怖動能、夢境之力、以及那股鎮壓萬物的意志,一絲不剩地轉化為重量。
重量在增加。
張杰感覺自己的雙臂正在承受越來越恐怖的壓力,他的骨骼在呻吟,肌肉在顫抖,但那道從天而降的錘影,硬生生被他架住了。
吳羨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沒想到,張杰居然用這種方式接住了他的全力一錘。
直接正面硬剛,甚至是將他的力量「吞」下去,變成自己的負擔。
「好。」吳羨在心中暗贊一聲,卻沒有收錘,反而加大了力量輸出。
巨錘上的暗金色符文亮得刺眼,錘身再次下沉了幾分。
張杰的膝蓋微微彎曲,腳下的地面又碎裂了一圈。
但他的嘴角,卻在這時候微微上揚。
「該我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吳羨耳中。
話音剛落,五行環驟然炸開。
「嗡——」
一聲尖銳的嗡鳴,五行環從環身正中裂開,化作數十萬個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飛劍,每一柄飛劍都只有繡花針大小,劍身上流轉著五行之色的微光,密密麻麻地懸浮在半空中,如同一片由劍刃組成的星雲。
張杰右手一揮。
數十萬柄微型飛劍同時動了,以極其精妙的軌跡在半空中穿梭、交織、排列。
眨眼之間,劍群便組成了數十座陣法。
困陣、殺陣、鎮陣、幻陣,第四層、第五層……數十座陣法層層巢狀,環環相扣,將吳羨籠罩其中。
而在這數十座陣法的外圍,還有近半數的飛劍在高速旋轉,它們在等待吳羨破陣而出的瞬間,發動致命一擊。
從五行環碎裂到陣法成型,前後不過一息。
吳羨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劍網,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蓄勢待發的劍陣,嘴角緩緩咧開。
「有意思。」
吳羨閉上眼睛。
他的夢境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展開。
不同於之前那種「降臨現實」的方式。
而是將現實世界,拖入夢境。
灰白色的天空開始扭曲,從邊緣向中心,像是一張被人揉皺的紙。
廢墟中的建築開始變形,摩天樓的斷壁化作高聳的塔樓,廟宇的殘柱化作古老的殿堂,巨獸的骨骼化作幽深的隧道。
大地開始旋轉,以張杰所在的位置為圓心,方圓數十公里內的地面開始緩緩轉動,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
天空中的灰白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夢幻般的紫色。
三顆太陽從紫色天空中浮現。
一顆金紅,一顆銀白,一顆暗紫。
它們以不同的速度在天空中運轉,將光芒灑落在這片正在重塑的大地上。
吳羨的夢境世界,正在將現實世界在「緯度」層面「降低」。
降到他的夢境世界所在的維度。
來到了他的主場。
張杰感覺到了這種變化。
他的身體變「重」了。
在這個正在被夢境覆蓋的世界裡,現實世界的規則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替換。
力的作用方式在改變,時間的流逝速度在改變,因果的先後順序在改變。
一切他熟悉的、依賴的、習以為常的規則,都在變得陌生。
但張杰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慌亂。
他抬頭看著天空中那三顆太陽。
「這就是你的能力?」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夢境世界中迴蕩,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吳羨的身影從夢境深處走出。
他站在張杰對面約五十米處,手中的巨錘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體透明的長劍。
劍身中沒有劍脊,沒有劍刃,只有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光芒。
「這就是我的能力。」
吳羨舉起那柄光劍,劍身上的光芒開始擴散。
以他為圓心,方圓千米內的夢境世界開始「加速」。
時間的流速在加快,空間的曲率在增大,物質的形態在變得不穩定。
天空中的三顆太陽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三道顏色各異的光柱從太陽中垂落,朝著張杰的位置轟擊。
張杰看著這一切,雙眼微微閉合,只有指尖在虛空中輕輕撥動。
數十萬柄微型飛劍聞聲而動,從四面八方呼嘯著朝他的掌心匯聚。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五行環在他掌中重組。
環身在五色光芒的包裹下開始重塑。
原本流暢的圓環輪廓逐漸收攏,最終,一口古樸的銅鐘出現在張杰掌心上方。
銅鐘約莫一尺來高,通體呈金黃色,鐘身上隱約可見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浮雕紋樣,隨著張杰的呼吸明滅不定,彷佛有生命一般。
張杰握緊銅鐘的頂部,將其高舉過頭。
然後,他輕輕一搖。
「鐺——」
鐘聲響起。
那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輕柔,如同深秋黃昏里寺廟中傳來的晚鐘,悠遠而寧靜。
但當鐘聲傳入耳中的瞬間,吳羨的臉色變了。
以張杰為圓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波紋向四周擴散,波紋所過之處,所有一切都變得遲緩、凝滯。
歲月領域·剎那永恆。
在這片領域之內,除了張杰自身之外,能量、法則、甚至意識本身都被「凍結」。
這是來自時間層面的「暫停」。
吳羨感覺自己的思維正在變得遲鈍,他想要調動夢境之力,但那些念頭在「生起」與「傳遞」之間,被歲月領域無限拉長了。
一瞬,彷佛永恆。
張杰鬆開銅鐘,銅鐘懸停在半空中,自動發出第二聲鐘鳴。
「鐺——」
這一次,鐘聲如同江河奔涌,如同海潮拍岸,彷佛萬年光陰在耳邊呼嘯而過。
張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歲月化河。
以他指尖為起點,一條長河憑空浮現。
河水沒有顏色,沒有溫度,但當它流淌而過的時候,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那是光陰本身。
是歲月的具現。
是萬事萬物從生到死、從起到滅的必經之路。
歲月長河在張杰的指尖盤旋、凝聚,最終化作一柄刀,它是一道流淌的光陰,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時間洪流。
歲月九歌·歲月如刀。
張杰握住了那柄由時間凝聚而成的刀,朝著吳羨的方向,輕輕一揮。
這一刀,斬的不是肉身,不是靈魂,不是能量,不是法則。
這一刀斬的,是對手在時間線上的「存續痕跡」。
從出生到死亡,從起點到終點,每一個時間節點上「存在過」的事實,都在這一刀的斬擊範圍之內。
一刀斬落。
他在過去、現在、未來所有時間線上的「痕跡」都會被抹除。
沒有人會記得他,沒有任何記錄會留存,就連「他曾存在過」這個事實本身,都會從時間線上被徹底刪除。
刀鋒逼近吳羨的眉心。
吳羨的瞳孔中倒映著那道由光陰凝聚而成的刀光,他的思維仍然被「剎那永恆」凍結著。
但他的嘴角,卻在這時候微微上揚。
世界變了。
灰白色的天空,紫色的夢境,金色的歲月領域……一切都在一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廢墟。
被戰鬥摧殘得面目全非的大地,散落各處的建築殘骸,瀰漫在空氣中的塵埃和硝煙。
是戰鬥開始前的那個現實世界。
吳羨和張杰,重新站在了那片灰白色的廢墟之中。
周圍的環境,恢復到了戰鬥開始前的模樣。
龜裂的大地,破碎的建築,瀰漫的塵埃。
一切都沒有改變。
只有兩人的位置,比開始時近了十米。
張杰抬起頭,看向對面的吳羨。
吳羨依舊站在原地,位置、姿態、甚至呼吸的頻率都與戰鬥開始前一模一樣。
彷佛剛才那場激烈的交鋒,只是一場幻覺。
吳羨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平靜如水。
「萬法皆幻,一切如夢。」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圈暗紫色的漣漪從他指尖擴散開來,掠過張杰的銅鐘、掠過廢墟、掠過整片天空。
「還要繼續嗎?」張杰問道。
吳羨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不打了。」
他將光劍收回體內,雙手插進褲兜,臉上浮現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你的歲月九歌比我想像的還要離譜。」
張杰笑了笑,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站在廢墟中,對視了片刻。
然後,張杰轉過身,朝著廢墟的深處走去。
「下次見面,請你喝酒。」
他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帶著幾分隨意的灑脫。
吳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廢墟中,搖了搖頭。
「下次……誰知道是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