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巫師文明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主神任務進度表上的數字,開始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向上跳動。
通天塔對於巫師世界的封鎖與控制力,正如退潮時的海水,一降再降,直接暴露了它外強中乾的底子。
現在的它才完成關於巫師世界的布局沒多久,初步進入收割階段。
最先出現的是規則層面的鬆動,那些銘刻在世界本源之中,限制著巫師晉升的隱性法則,出現了裂痕。
中低層巫師因觸及不到那種層次,還感覺不到。
但已經站在個體偉力巔峰的七環以及八環強者們,卻清晰地察覺到了那層一直籠罩在靈魂上方的「玻璃穹頂」,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預言系巫術開始大規模失效,那些以「命運」為信仰的預言系巫師驚恐地發現,他們曾經引以為傲的因果、命運之術,如今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迷霧。
彷佛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將原本清晰的世界線攪成了一團亂麻。
更令他們恐懼的是,一些在古老典籍中被記載為絕對禁忌的知識,開始以一種近乎嘲諷的姿態,自動浮現在他們的冥想之中。
而在這一切動盪的背後,是巫師世界巔峰戰力的集體沉默。
基本處於傳說中的巫王們,依舊沒有現身。
那些神龍見首不見尾、平日裡一條指令就能引起整片大陸動盪的九級巫師,也彷佛集體蒸發了一般,對巫師文明現在的烽火連天視而不見。
於是,八環巫師成為了巫師文明中實際意義上明面上的最強者。
而他們中的許多人,在混亂的洗禮與地下城、聖祭等「機緣」的刺激下,終於跨過漫長的瓶頸期,觸控到了那層以往被刻意遮蔽的真相。
巫師世界,第七懸臂大陸,永夜山脈深處。
這裡沒有自然光源,永恆的暴風雪已將這座山脈掩埋超過三萬年,連最耐寒的冰霜巨人都將其視為生命禁區。
但就在山脈最核心處,一座被多重空間褶皺包裹、加持了無數隱蔽與封印手段的未知空間內,正發生著不為人知的變化。
隔絕所有探查可能的未知空間之內,此刻卻擠滿了「人」。
這裡沒有日月,沒有星辰,只有無邊無際的灰白虛空。
虛空中懸浮著一座接一座由純粹精神體構成的「席位」,粗略看去,竟有數萬之多。
每一座席位,都代表著一個正在跨越距離、跨越空間封鎖,甚至跨越部分因果束縛,站在凡俗頂點的八環巫師。
甘道夫·阿不思的精神體在人群的中後段,他的形態凝實得幾乎與肉身無異。
一副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模樣,暗金色的短髮如同鋼針般豎立著,眉心處有一道被歲月磨礪得極淡的十字疤痕,周身環繞著八枚由純粹法則凝聚的符文光環。
就在三個月前,他藉助聖祭的禁忌之力,以及那座該死的地下城中獲得的「經驗值」,成功突破了困擾他上百年的瓶頸,正式晉升為八環巫師。
他本以為,等待自己的將是更高層次的權力,是更廣闊的真理之門。
然而,晉升完成後的第一時間,他還沒來得及穩固境界,一枚徽章就憑空出現在他的身側。
那枚徽章非金非玉,表面刻畫著一隻被鎖鏈貫穿的眼睛。
「這些老傢伙們居然都在啊。」
甘道夫的心中微微泛起波瀾,他的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席位,落在幾個熟悉的精神體輪廓上。
有的年輕時在罪域之手擔任過客座導師;
有曾經在某個異世界戰場上並肩作戰的戰友;
有的是在學術會議上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宿老;
有的是曾經名噪一時卻突然銷聲匿跡的天才;
甚至有幾位他一度以為已經隕落的舊識。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和他自身一樣卡在了七環巔峰,但此刻,他們卻一個個都以八環的姿態,出現在這裡。
就在甘道夫沉思之際,蒼老的聲音響起,一道精神體從虛空中邁步走出。
「看來,新晉者都到齊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那是一位身材異常高大的老者,面容枯槁,但那雙眼睛在精神體形態下如同兩盞幽深的火炬,放射出洞穿一切幻象的銳光。
他身披一件由純粹精神絲線編織而成的灰色長袍,袍角在無風的環境中微微翻卷,每一次飄動都彷佛在重寫周圍的靈性規則。
甘道夫認出了他的身份,骸骨賢者,哈爾·格雷。
早在三百年前哈爾·格雷就已經踏入八環巔峰。
據說他距離九環只有一步之遙,但他卻主動停滯了晉升的步伐,選擇留在八環階段深挖境界。
原因不明,但幾乎所有高階巫師都預設,他才是整個八環階層中最為接近九環的人。
哈爾·格雷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數萬精神體,他的目光並不銳利,但被掃過的人都會感覺自己的靈性之根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確認著什麼。
「諸位。」
他的聲音沒有刻意放大,但在精神維度中響徹共鳴:
「首先,恭喜在場所有新晉八環的巫師,你們憑藉聖祭的力量、地下城的機緣、以及自身的意志,跨越了那道曾經被認為是鐵壁的門檻,無論手段如何,能走到這一步,你們已經證明了自身的資格。」
一陣細微的騷動在席位間蔓延,但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但是。」哈爾·格雷的聲音陡然壓低了幾分,帶著一股寒意,「作為換取這份資格所付出的代價,你們也必須知道一件事。」
「你們以為,自己突破八環,是終於觸控到了巫師之路的頂點了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虛空中那些席位上的精神體同時爆發出了劇烈的波動。
哈爾·格雷只是伸出手,向下輕輕一按。
一股無形的壓力,泰山壓頂般籠罩了整個空間,那些躁動的精神體瞬間被鎮壓得動彈不得。
「安靜,聽完再說。」哈爾·格雷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在告訴你們真相之前,先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真的以為,巫師文明是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到今天的嗎?」
下方一片寂靜。
新晉的八環巫師們面面相覷。
甘道夫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滯了半拍。
哈爾·格雷話中透露出的資訊,在他心底觸動了某根一直緊繃的弦。
晉升八環的過程中,他的確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來自通天塔的標記,似乎隨著他境界的提升,變得越來越清晰,開始深入真靈。
他曾經以為是錯覺,但現在看來……
哈爾·格雷伸出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幅浩瀚的星圖展開,那正是巫師世界已探索的全部疆域,包括三千多個附屬位面與半位面。
但在星圖的邊緣,有無數細密的、宛如血管般的紅色線條,正從每一個世界、每一片大陸、每一位巫師的身上延伸而出,最終匯聚向一個無法被觀測的「點」。
「通天塔。」哈爾·格雷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吐出這三個字,「它不是我們的聖地,也不是真理的燈塔,它是牧場的主圍欄,它是某個更高存在用於收割靈性的工具。」
「而你們。」他的手指點向在場眾人,「包括我在內,都不過是圍欄里比較肥碩的牲畜罷了。」
「我們的真靈,正在被改造和同化,被格式化成一枚枚符合通天塔規格的器靈坯胎,我們所修煉的冥想法的底層邏輯,包括改良後的新巫道,全部,都是那個存在預設好的框架,用來確保每一顆果實都能穩定地長出相同的形狀。」
「我們的冥想法,從一開始就是陷阱。」哈爾·格雷的聲音在顫抖,那是壓抑了數千年的憤怒,「它讓我們變得美味,讓我們的真靈在八環這個境界達到最佳的成熟度。通天塔在等,等我們乖乖地、按照它們預設好的道路,把自己修煉成最上等的藥材!」
甘道夫的三觀接下來被徹底粉碎,然後又被粗暴地重塑。
他知道了通天塔的「收割」機制。
他知道了為什么九級巫師與巫王們幾乎從不現身。
他們已經成為了通天塔的一部分,正在拼命尋找脫離的方法。
他知道了所謂「天生巫器」的本質,那是上一代、上上一代被收割到只剩殘渣的「前輩」們,被抹去意志後,灌注進器物中形成的悲劇。
甘道夫沉默地聽著,他的精神體在劇烈地波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感受到的那股打破天花板的自由感,或許只是錯覺。
他不過是剛剛從育肥欄被趕進了待宰區。
會議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中結束。
沒有激情的演講,沒有熱血的號召。
到了這個境界的巫師,早已不是會被幾句口號煽動的人。
哈爾·格雷只是冷冷地拋下了一句話:「要麼在沉默中被吃掉,要麼在混亂中,把桌子掀了,怎麼做,自己選。」
甘道夫·阿不思一言不發地退出了精神空間。
他的意識回歸本體,回到了罪域之手學院,屬於自己的專屬冥想室中。
他枯坐了三天三夜。
冥想法的符文在眼前流轉,曾經讓他迷醉的真理之光,如今看來卻像是絞索上的花紋。
想起了自己還是學徒時,對通天塔的憧憬;
想起了晉升正式巫師時,向著高塔方向宣誓的忠誠;
想起了每一次獲得「賞賜」的冥想法進階知識時,那份感恩戴德的心情。
何其可笑。
三天後,甘道夫·阿不思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變了!
既然這個世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那他也無需再遵守任何虛偽的秩序。
他站起身,推開了冥想室的大門。
「傳令。」他的聲音中帶著威嚴與血腥,「以罪域之手血脈系院長六環巫師克羅諾斯遭遇伏殺為由宣戰,向周圍所有存在巫師的勢力宣戰!」
「大人,那是三十多個勢力!其中包括三個擁有老牌七環巔峰的大型學派!「傳令的三環巫師驚恐地跪倒在地。
「我說,宣戰。」甘道夫低頭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或者,你想成為聖祭的第一批材料?」
三環巫師的臉色瞬間慘白,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
指令下達的同一刻,罪域之手內部所有處於備戰狀態的戰鬥力量同時啟動。
浮空戰塔升空,異界奴僕大軍從傳送陣中湧出,禁錮在學院深處的戰爭巨獸被喚醒。
戰爭,在八環巫師催動下,以一種完全不同於中底層混亂的烈度,被點燃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在巫師世界的各個角落。
一個接一個的八環巫師,做出了和他同樣的行動。
「以西境礦脈歸屬權為名,開戰。」
「以北域第三學派百年前背叛同盟為名,開戰。」
「以……舊帳的名義,開戰。」
無數陳年爛帳被翻出。
無數和平時期被壓制的邊境摩擦被重新定義為不可調和的仇恨;
那些在議會中沉睡多年的戰爭議案被當場簽署;
那些被封印在秘庫中的禁忌武器被一架架推上戰場。
各方勢力衝突被無限放大,資源爭奪變成了滅門之戰。
八環巫師們默契地沒有互相征伐,而是將屠刀,對準了下方那些「尚未成熟」的七環、六環勢力。
八環巫師們藉著混亂的東風,開始瘋狂地吞噬、掠奪、積累。
既然通天塔隨時可能降下收割,那他們必須在被吃掉之前,把自己變成一頭連獵人都無法下口的怪獸!
而在這場自上而下的戰爭浪潮背後,九環巫師與巫王們,依舊保持著沉默。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敢去問。
那片更高的天空,靜默得如同死水。
大家都已經隱約猜到,畢竟靜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默許。
甚至是縱容。
八環巫師的推波助瀾,加上九環與巫王層面的刻意放任,讓巫師世界陷入了它有史以來最為混亂的時代。
血與火,成為了這個時代唯一的底色。
曾經被通天塔壓制的底層怨恨與高階野心,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聖祭、煉丹術、心魔咒、地下城、低維夢境生物……
所有被埋入世界的暗手,都在同一時間瘋狂生長。
混亂,如同脫韁的野馬般肆虐。
而在這片混亂的深處,新的秩序,正在血腥的土壤中悄然萌發。
…………
巫師世界一處被遺忘的角落。
被無盡風暴與空間亂流環繞的荒獸平原深處,另一場蛻變正在悄然進行。
蕭九命盤坐在一座由獸骨堆砌而成的祭壇中央。
他的周身環繞著數十道不同顏色、不同形態的獸王祝福。
每一道光柱中,都矗立著一道如山嶽般龐大的身影。
有的形似巨龍,有的狀若古凰,還有的形態模糊,如同遠古圖騰中才可見的奇異生靈。
每一道祝福,都代表著一個種族的意志與根源。
它們是獸王。
是巫師世界自誕生以來便存在的族群。
是桀驁不馴,從未真正向通天塔低頭的原始之靈。
隨著主神任務進度突破百分之五十,獸王之間被通天塔封印了數萬年的空間傳送通道,解封了。
蕭九命在過去的半年的時間裡,藉助老龍王開啟的獸王傳送通道,如同一道幽靈般穿梭於巫師世界那些被遺忘的裂隙與絕地之中。
他喚醒了一位接一位的獸王,也獲得了對應的本源饋贈。
而現在,所有的祝福,都在他體內緩緩聚合。
蕭九命仰望著那一道道遮天蔽日的身影。
他感受到了無數道目光的注視,有審視,有貪婪,有漠然,但也有一絲期待。
蕭九命低下頭,看向正前方那道懸浮在半空中、體型已經縮小到如同普通人類大小的蒼老身影。
老龍王。
一尊活了不知多少紀元,連九級巫師都不敢輕易招惹的恐怖存在。
老龍王此刻的狀態比上一次見面更差了。
它身上的鱗片已經有了大片脫落,露出下方灰白色的乾枯皮膚,龍鬚斷裂了大半,那雙曾經如同熔金般的豎瞳此刻渾濁如同死水。
此刻它懸浮在蕭九命面前,靜靜地注視著他。
「最後一步了。」
老龍王的聲音在蕭九命意識中響起,帶著沙啞感:
「我的祝福與你的本源最為親近,它將作為核心,把你體內所有獸王祝福的碎片重新熔煉,這個過程會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兇險。」
蕭九命沉默了片刻,然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哪次不兇險?行了,別廢話了,來吧。」
他盤膝坐下,雙手結印,體內那九道源自不同龍血的能量開始按照某種特定的節奏運轉,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爐正在緩緩預熱。
老龍王渾濁的豎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然後,它的身體開始發光,彷佛即將燃盡的燭火最後的光。
光芒如同細密的金色絲線,從老龍王的鱗片縫隙中滲出,纏繞上它的四肢、它的龍角、它的每一根斷裂的龍鬚。
最終,如同一條蜿蜒的金色河流,朝著蕭九命的胸口流淌而去。
蕭九命的身體在金光觸及的瞬間猛地一僵。
然後,他仰頭髮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那聲音中混雜著龍類的嘶吼,又融入了數十種遠古獸王的咆哮,層層疊疊,如同從深淵中升騰而起的迴響。
他周身開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
那些紋路從胸口向四肢蔓延,每一條紋路都對應著一道獸王祝福,它們在他的皮膚表面交織、碰撞。
蕭九命的骨骼在瘋狂震顫,肌肉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揉捏重塑,體內的靈性如同沸騰的海嘯般翻湧。
蕭九命的身體開始發光,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化作一個高達百丈,由純粹生命精華與血脈符文構成的巨繭!
大繭表面,無數龍紋與獸首圖案交替浮現。
它每一次跳動,周圍的能量都隨之共鳴,彷佛一顆正在孕育中的世界之心。
而在那繭膜的最深處,蕭九命的意識正沉浸在一種介於清醒與沉眠之間的狀態之中。
他能隱約感知到外界,能感知到那些獸王祝福正在他靈魂深處一點點融合,也能感知到老龍王的氣息正在如同風中殘燭般越來越微弱。
蕭九命,陷入了最深度的進化沉眠之中。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待我破繭,便是龍王。」
…………
與此同時,在另一條無法被常規座標描述的時間線裂隙中,一片名為黃金大陸的異維度。
詹嵐站在一座由純粹靈性構成的尖塔頂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她的身體依舊是那種十五歲少女的形態,但她的眼神,已經不再是那個剛甦醒時帶著困惑與警惕的模樣。
萬年的時光,在這片黃金大陸上流轉而過。
她在最初醒來時,只是一名連職業等級都沒有的見習穿梭者。
在第一個百年,她將精神力淬鍊到極致;
在第三個千年,透過解析黃金大陸本身的規則,創造出了全新的巫術,將心靈假面從輔助性精神力技巧升華為一種覆蓋真靈層面的絕對防禦。
她把它叫做真靈護甲。
而後,又用了數千年的時間,將這條路走通、走透、走到盡頭。
最終,在經歷不計其數的修正、無數次與黃金大陸內部遺留下來的古老靈性殘骸搏殺,以及無數次觸控到晉升門檻卻又被硬生生打回的迴圈之後,她終於成功了。
她成為了這片大陸上的第八位巫師之神。
在她證道的那一刻,整個黃金大陸都為之震顫。
天地間所有游離的靈性粒子都朝著她所在的尖塔頂端匯聚,化作一場金色的光雨灑落整個大陸。
無數生活在黃金大陸底層、半殘半朽的靈性生物在光雨中沐浴,彷佛在進行某種原始的朝拜。
然而,就在她即將沉浸在那「證道」的圓滿感之中的瞬間
世界,定格了。
風停了,光雨停在了半空中,那些正準備朝拜她的靈性生物全都僵在原地。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尖塔頂層平台的正中央。
他穿著一件看起來極其普通的灰色長袍,約莫二十歲上下的模樣,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嘴角掛著一抹笑容。
他眼中的神色,像是一個站在高處俯瞰棋盤的人,在評估著每一枚棋子的位置與價值。
巫王,元宵。
黑暗無限的主角,如今巫師世界明面上最神秘、最不可捉摸的巫王。
詹嵐臉上似乎沒有任何驚訝的神色,她的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靜靜地看著元宵。
元宵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搖了搖頭,率先開口道:「你似乎一點都不好奇,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按照常理,你難道不該先問一句你是誰嗎?」
詹嵐直視著他,眼神中沒有面對至高強者時應有的敬畏。
「不好奇。」她搖了搖頭,聲音清冷地說道,「無非就是有事想找我,或者想在我身上投資什麼。在進來之前,我就有心理準備了,雖然一直不清楚你們這些巫王的布局到底是什麼,不過……看到你,我現在大概猜到了。」
元宵挑了挑眉,似乎對詹嵐的反應頗感興趣。
這位在巫師世界中幾乎不顯山露水的巫王,此刻顯得格外平易近人。
他笑著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你登上了巫師之神的位置後,應該也發現了吧?這個世界的不對勁。」
詹嵐點了點頭。
她微微抬起手,指尖有一縷精神力在流轉。
除了剛進入黃金大陸時,那道冰封她的金光所帶來的精神與靈魂淬鍊,以及腦海中那些屬於巫師的知識之外,這一萬年來的經歷,此刻在她心中回放。
那些廝殺,那些感悟,那些生死之間的突破……
「這一萬年,是虛擬時間。」詹嵐淡淡地說道,「或者說,是被饋贈的時間與經歷,你的誠意,我收到了。所以,開門見山吧。」
元宵聞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他抬起手,兩人之間的虛空中,頓時出現了一塊巨大的光幕。
光幕上,畫面飛速流轉。
那是巫師世界最近發生的畫面。
混亂的戰場,燃燒的學院,八環巫師們互相征伐的恐怖景象。
主神光罩消失之後,中洲隊、天神隊、東海隊所有人的行動畫面,也一一呈現。
楚軒在地下城中布局的身影,吳羨在夢境裡播種的畫面,鄭咤與亞當在某個隱秘地點會面的場景……
甚至包括投放仙凡障前後眾人的行動軌跡都清晰無比。
「畫面有問題。」
詹嵐抬起頭,語氣平淡卻帶著篤定。
「前半段的資訊細節足夠豐富,但越往後,關鍵人物的行動軌跡就越模糊。尤其是關於楚軒的部分,所有他參與的謀劃節點,畫面都出現了明顯的銜接斷層。」
元宵的目光微微一凝。
「哦?」他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音節。
詹嵐指著光幕中關於楚軒的畫面,說道:
「上面的內容,絕大部分是真實的,這一點我承認。但關於楚軒的畫面里,有好幾處銜接不上我們內部的暗語邏輯,比如在第七十二幀畫面,他推眼鏡的動作頻率。」
她頓了頓,又指向畫面後期:「而且越往後,關於他們的畫面資訊內容就越少,說明你們能監控到的,只是表層現象。你們無法解析我們的暗語,更無法滲透進我們的核心布局。」
詹嵐移開目光,語氣中沒有波動,直接說道:
「不要玩這種無意義的把戲了,你們根本沒有完全監控我們的能力,用半真半假的資訊來建立心理優勢,這種談判技巧,對我沒用。」
光幕前,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元宵沒有否認,他看著詹嵐,眼中的神色從審視,變成了欣賞,最後化為了一絲無奈。
他手指微動,將光幕收了起來。
「你們這些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元宵的語氣帶著幾分困惑,「怎麼比我當年還要苟,而且手段五花八門。你們的暗語是依據每個人的靈魂波動與肉身狀態,專門動態編譯的吧?」
他伸手在空中虛虛一抓,抓出了一把光砂,然後鬆開手,任由光砂飄散。
「就像沙子往空中拋,每個時間點和角度所看到的圖案都不一樣。我完全複製了一遍你的思維模式與靈魂頻率,試圖解析你的暗語,結果看到的只是一團毫無意義的亂碼。」
元宵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感慨:「真是比當年的我難纏太多了。」
詹嵐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元宵收斂了神色,鄭重地說道:「但你也收到了我的誠意,這一萬年的虛擬時間,你腦海中的知識,你創造的真靈護甲,都是真實不虛的。」
「所以,我們開誠布公地談談吧。」
詹嵐沉默了幾秒,感受著腦海中那浩瀚如煙海的巫師知識,以及那經過萬年磨礪的精神力。
確實,如元宵所說,這份誠意,重到無法忽視。
她點了點頭:「可以,要我做什麼,說吧。」
元宵見狀,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
他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枚晶瑩剔透的水晶緩緩凝聚成形。
那水晶內部彷佛封印著一片星空,無數世界座標在其中流轉生滅。
「沒什麼太複雜的。」元宵笑著說道,語氣輕鬆,彷佛只是拜託她去隔壁送一封信,「麻煩你按照水晶裡面提供的座標,穿梭到對應的世界就行,只要你人到了,剩下的它會自己完成。」
水晶緩緩飛向詹嵐。
詹嵐伸手接住。
在觸碰到水晶的瞬間,一股龐大的資訊流湧入她的腦海。
那是一個個被隱藏起來的世界座標。
有的世界被黑暗籠罩,有的世界被寒冰凍結,有的世界則陷入了永恆的戰爭。
「穿梭被你們藏起來的世界,」詹嵐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通知裡面的反通天塔勢力,對吧?」
「聰明。」元宵讚許地點頭。
「什麼時候出發?」詹嵐握緊水晶,詢問道。
元宵抬頭看向天空。
他的視線彷佛穿透了黃金大陸的蒼穹,穿透了無窮無盡的維度與位面,注視著那冥冥之中,那貫穿了所有世界的通天高塔。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虛幻,彷佛本體正在從極遠的地方收回力量,語氣也變得縹緲而悠遠:
「現在就開始。」
「否則……時間要來不及了。」
「通天塔的最終預警程式,已經進入了倒計時,當那座塔的頂端亮起紅光時,一切就都晚了。」
話音落下,元宵的身影徹底消失,彷佛從未存在過。
神座之前,只留下了一道漆黑的虛空裂縫。
那裂縫內部混沌一片,卻又隱約可見無數世界的光影在閃爍。
詹嵐凝視著那道裂縫,沉默了片刻。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承載著無數位面座標的水晶,又彷佛穿透虛空,看到了某個正在布局的男人。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楚軒,可別在我回來之前,就把棋下完了。」
她輕聲自語,隨即不再有絲毫猶豫,抬腳一步,踏入了那道虛空裂縫之中。
身影消失。
裂縫緩緩合攏。
黃金大陸上,靜止的時間重新恢復了流動。風繼續吹,樹葉繼續飄落,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在那不可見的維度里,一粒火種,已經被帶往了無盡的黑暗深處。
巫師世界的動亂,獸王的甦醒,八環的倒戈,黃金大陸庇護下的反抗勢力。
所有這些看似分散的線,正在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悄然牽引,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而那座沉默的通天塔,依舊矗立在維度與維度的交匯處,如同一尊冷漠的神明,俯瞰著腳下越來越劇烈的震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