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九命破繭而出時,荒獸平原上空,那輪永恆盤旋的灰白色風暴不知何時已經停歇。
天空被他進化時逸散出的生命磁場硬生生染成了血紅色。
繭體中央,一隻手從金色的粘液中探出。
五指張開又握緊,骨節發出清脆的爆響,像是在測試這具新生的軀體。
緊接著是另一隻手、肩膀、胸膛,蕭九命整個人從繭中站了起來。
蕭九命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緩緩握拳,感受著指尖傳來超出他預料的反饋。
蕭九命的感知範圍彷佛一夜之間擴張了無數倍,荒獸平原上每一粒沙礫的滾動、每一縷風的流向都以驚人的清晰度傳入他的意識。
而那些獸王祝福的力量,已經被他完美消化,他沒有感覺到任何衝突或排斥,每一種祝福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如同上百條支流匯入一條主幹河道,渾然一體。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陣聲響。
蕭九命瞬間轉身,抬起頭,看向本應該是老龍王所在的位置。
老龍王懸浮在距離他約三十丈的半空中,它的態度徹底換了個樣。
這位在獸王還未解封時顯得蒼老、睿智、甚至帶著幾分悲憫的古老存在,此刻完全換了一副嘴臉。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彷佛神明俯瞰螻蟻般的神色,彷佛蕭九命不是與他並肩的戰友,而只是一隻僥倖爬到了腳邊的螻蟻,一隻養肥了的蠱蟲。
它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卻讓人脊背發涼的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任何善意,只有狩獵者終於等到獵物落入陷阱時才會出現的滿足感。
之前好像被風一吹就會散架般的老邁身軀,此刻卻散發著足以讓整片荒獸平原的空氣都為之凝滯的威壓
他的龍軀不再是那種垂垂老矣的佝僂姿態,原本灰白乾癟的鱗片已經煥然一新,舒展開來,每一片龍鱗都流淌著屬於至高權柄的金色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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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醒了。」老龍王開口,聲音中不再有一絲溫度,只有那種沉澱了億萬年的,高高在上的漠然,「看在你幫助我將所有獸王一網打盡的份上,獻上你的真靈,我可以饒你一命,成為我麾下最忠實的戰獸,讓你見證我登臨至高。」
它說這話時,尾巴輕輕在虛空中掃了一下。
僅僅這麼一個細微的動作,荒獸平原遠方的數座山峰便毫無徵兆地崩裂開來,碎石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在地面上砸出連綿不絕的悶響。
蕭九命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反應更快。
他的雙腿微微彎曲,重心下沉,在萬分之一息內便完成了從靜立到戰鬥姿態的切換。
蕭九命腳下發力,身形向後暴退,同時體內獸王祝福的力量急速流轉,一層暗金色的虛影從他周身浮現,化為兼顧龍族巨獸力量感與敏捷獵食者柔韌性的人龍形態。
他的手臂延伸出半透明的能量利爪,身軀沒有進一步膨脹,反而收縮到了兩米左右的完美比例,龍鱗之上出現一層由壓縮能量構成的貼身鎧甲,一雙黃金豎瞳死死盯著老龍王。
他在數千米外重新站穩身形,眉頭緊鎖,目光死死鎖定著老龍王那張寫滿了志在必得的面孔。
「看來你並不是那麼信任我。」老龍王的聲音響起,它的語氣中充斥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感。
那聲音與之前嘶啞得如同風箱漏氣般的嗓音完全不同,它的每一次發音都會引起周圍空氣的劇烈震顫,連帶著蕭九命腳下的地面都在跟著共鳴。
「你想吞了我。」蕭九命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老龍王似乎很享受他這種反應,龍首微微昂起,自顧自地說道:「你一定很疑惑,是不是?明明獸王的位格在本世界相當於原始神靈,是與世界本源同生的存在,為什麼我還會做出背叛陣營的事?」
蕭九命安靜聽著,沒有打斷。
實際上,在任務進度突破百分之六十之後,蕭九命就已經收到了一條來自楚軒的訊息。
【獸王祝福,等價交換,我已經在你的「因果」里存了定金。】
蕭九命在那一刻就明白了,自己這條線,從來都在楚軒的算計之中。
他在確認了那套聯絡手段不會驚動通天塔與獸王后,將自己所知的一切,獸王封印的座標、祝福儀式的流程、以及老龍王那看似慷慨的態度——和盤托出。
而楚軒的回應,是在蕭九命即將前往的最後一處獸王封印地,埋下了一系列連蕭九命自己都不清楚具體作用的後手。
此時後手被包裝成了「加速祝福融合」的輔助陣法,蕭九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它們融入了巨繭。
此刻,面對老龍王的圖窮匕見,蕭九命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
老龍王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他發出一聲咆哮,龍吟聲震得方圓百萬里的雲層都在潰散。
「因為你們人類。」老龍王的聲音驟然沉了下去,溫度彷佛又降了幾分。「我看透過命運之河與未來之影的一角!你們這些螻蟻般的爬蟲,終有一日會對我們趕盡殺絕。在推翻通天塔之後,絕不會停下擴張的腳步!你們會奴役萬族,會圈養獸王,會把龍的脊樑做成你們的王座!哪怕沒有通天塔,最終你們也會奴役我們!奴役所有被你們稱為獸的存在!」
它的聲音中翻湧著壓抑了無數年月的怨恨與不甘,龍瞳中倒映著恐怖的未來景象。
「我看到了那畫面,你們的鐵騎踏過龍巢的廢墟,你們的刀劍剖開龍族的屍骸,把我們鱗甲剝下來當做鎧甲、把龍血當做藥劑材料、把龍骨碾成粉末當做靈性的肥料。所以,與其等著那一天到來,不如我自己先做選擇。」
老龍王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但比之前的憤怒更加危險。
「我選擇與通天塔合作。」它的語氣如同在陳述一件早已註定的往事,「它需要靈性,我需要活路。它幫我在你們的靈性體系中埋下暗手,我幫它清除那些不肯被馴服的獸王,這很公平。而所有被封印的獸王,它們的本源和祝福,最終都會匯聚到你這具容器中來。」
老龍王看著一言不發的蕭九命,像是在看一個不識抬舉的蠢材。
「看樣子,你是不打算選擇活路了。」它的語氣中竟帶著幾分惋惜,「也罷,那就讓我接管你這具身體吧,接受了所有獸王祝福的容器,雖然不如我親自培育的完美,但也勉強夠用了。」
話音未落,老龍王的身軀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當光芒終於消散時,一條長逾百丈的、華麗得如同夢境造物般的巨龍出現在荒獸平原的上空。
老龍王在瞬間重回了巔峰!
他不再是那個老態龍鐘的垂暮龍王,而是展露出了作為獸王之首的巔峰古神姿態。
他的龍軀覆蓋著彷佛由星光與晨曦編織而成的鱗甲,每一片鱗甲上都銘刻著一道本源法則。
頭頂的兩根龍角交織纏繞,最終形成一頂流光溢彩的龍冠。
這才是老龍王,龍族之皇,通天塔麾下潛伏最深的暗子!
「燃燒吧……」老龍王低語,他的龍軀開始燃燒。
那是獻祭之火,他在點燃自己的一切。
血肉、靈魂、權柄,化作最純粹的本源流光,以超越時空所能承載的極限的速度,狠狠地撞向了蕭九命!
蕭九命想要閃避,但他來不及做任何動作,那道流光便已經沒入了他的眉心。
意識海,或者說,蕭九命體內的真靈空間。
老龍王化作一個身著金色帝袍、頭戴龍冠的中年男子。
踏入這片領域時,他張開雙臂,準備迎接這具完美肉身帶來的歡愉,準備將蕭九命的意識如撣去灰塵般抹去。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四周,不是他預想中那種可以被輕易侵占的靈魂空間。
這裡是一片漆黑的虛空,在虛空之中,密密麻麻地懸浮著無數條由暗金色符文構成的鎖鏈。
那些鎖鏈貫穿了空間,貫穿了時間,甚至貫穿了因果線本身。
每一條鎖鏈的盡頭,都捆綁著一個沉睡的獸王之魂。
那些跟隨祝福潛入蕭九命體內的獸王意志,此刻全都像待宰的牲畜一樣,被死死束縛,他們的一切力量、一切本源,都在被鎖鏈源源不斷地抽取、煉化。
「這是什麼?!」老龍王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低頭,發現自己雙腿不知何時也被兩條鎖鏈纏住。
鎖鏈上的符文他不認識,那是蜀山天羅地網的變種,但其中又混雜了某種更加陰毒和不可違逆的東西。
債務與契約,是楚軒以蕭九命為中間商,與這些獸王簽訂的、高達百萬倍槓桿的因果債務!
獸王們接受了祝福的「好處」,便自動欠下了無法償還的債,而這債務的抵押物,就是他們的靈魂本身。
「你幹了什麼?!」老龍王化作的人形神色猙獰,對著虛空厲聲質問。
虛空中,蕭九命的身影緩緩凝聚。
他不再是外界那人龍形態,而是恢復了最本初的人類模樣,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我?」蕭九命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那股隨著老龍王闖入而徹底啟用的、無形的概念之力。
在他的掌心,一道虛影正在緩緩成形。
那是一對鋼爪,鋒銳、沉重、散發著一種讓老龍王靈魂深處都感到戰慄的氣息。
恐龍克星!
在數碼寶貝世界,戰鬥暴龍獸的武器,對龍類目標擁有絕對克制力的概念級能力,此刻正以靈魂武裝的形式,裝備在他的靈魂上。
這是楚軒透過蕭九命提供的獸王資料,結合數碼世界的法則,為蕭九命量身打造的概念武裝。
在裝備概念武裝後,蕭九命對於一切被歸類為「龍」的生命體,擁有不講道理的特攻與真傷效果。
這時,蕭九命才抬頭看向已經變了一副模樣的老龍王,露齒一笑,森白的牙齒泛著冷光,他的語氣中帶著擇人而噬的猙獰,一字一頓:
「老東西,你從頭到尾都沒看穿我的根底。」
「老子從頭到尾,都是人!不是龍!」
老龍王瞳孔驟縮,帶著不可置信的神色大吼道:「不可能!你的龍血、龍魂,明明都已經凝聚了!我親手確認過的!你的靈魂底層明明有龍族的烙印!你怎麼可能是人?!這不可能!!!」
「是啊,龍血、龍魂……」蕭九命的身影瞬間消失,再出現時已在老龍王面前,手呈龍爪狀,卻帶著比龍更加暴虐的殺意,「但老子就是人啊!」
「嗤啦——!」
一爪直擊老龍王眉心!
老龍王畢竟是活了億萬年的存在,哪怕仍處於不可置信的狀態,那源自骨髓的戰鬥本能依舊讓他做出了反應。
他下意識側身閃避,一隻手化作龍爪,橫掃而出,朝著蕭九命的胸腹要害攻去。
然而蕭九命臉上露出一絲冷笑,他放棄了對老龍王眉心的追擊,雙手如電,精準地抓住了那橫掃而來的龍爪。
然後,撕拉一聲。
彷佛一塊破布被撕開的聲音。
老龍王那隻凝聚了龍族權柄、堅硬度堪比神器的龍爪,被蕭九命以一種近乎羞辱性的方式扯斷了!
暗金色的龍血潑灑而出,卻在接觸到蕭九命身體的瞬間,被那層無形的「恐龍克星」力場蒸發成虛無。
劇痛,混雜著一股源自龍族基因最深處的、針對「克星」的恐懼詛咒,如潮水般襲上老龍王的心頭。
「啊——!!!」他發出了震天的嘶吼。
接下來的戰鬥,是一場單方面的虐殺。
老龍王在蕭九命的體內空間裡,無論施展何種龍族秘法,都會被那無處不在的鎖鏈限制;無論以何種形態肉搏,都會被蕭九命的恐龍克星完克。
蕭九命的每一拳、每一爪,都精準地落在龍族身軀最脆弱的結構節點上。
龍角被折斷,龍翼被撕碎,龍尾被連根拔起。
老龍王從不可一世的龍皇,被打得節節敗退,最終只剩下一枚閃爍著微弱金光的真靈核心,被蕭九命踩在腳下。
「不……不可能……本王……本王怎麼會……」真靈核心中,老龍王的聲音虛弱卻依舊怨毒,「通天塔……不會放過你……」
蕭九命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廢話真多。」
他打了個響指。
無盡的暗金色鎖鏈從虛空深處蜂擁而出,將老龍王的真靈核心層層纏繞,裹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鎖鏈的末端連線著蕭九命的真靈本源,開始以不可抗拒的方式,煉化、抽取、同化這位龍皇的一切。
現實之中,荒蕪山谷的上空。
蕭九命睜開了眼睛。
他周身那華麗的人龍鎧甲開始蛻變,龍鱗上多出了一道道暗金色的龍紋,那是老龍王的本源被徹底消化後的標誌。
感受著體內那澎湃到幾乎要溢位的力量,蕭九命的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嗜血的笑容。
「原來如此,這些老東西,居然大部分都投靠了通天塔當臥底。」他握了握拳,空氣中傳來爆鳴,「還真以為獸王是什麼高貴的中立勢力,結果從被封印的第一天起,就已經是通天塔埋下的釘子。」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那道尚未關閉的獸王傳送通道。
「那麼接下來……」
蕭九命的身影化作一道流星,沖入傳送通道,這一次,他的目的不再是喚醒與溝通,是赤裸裸的獵殺。
…………
通天塔的反擊,比任何人預料的都要快,都要狠。
當蕭九命在獸王領域展開血腥獵殺的同時,巫師世界的主物質位面,已經化作了一片屍山血海。
真靈護甲這門巫術,在巫王元宵等人的暗中普及下,確實成為了高階巫師對抗通天塔控制的救命稻草。
但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這門巫術的學習難度,是照著最低八環巫師的智商和理解力設計的。
它需要對真靈結構有著近乎解剖學般的精準認知,需要對因果律有基本的直覺感應,甚至還需要一點,在生死邊緣走過幾遭的瘋狂。
對於七環以上的巫師而言,這是可以觸及的領域。
他們勉強能夠在通天塔的控制協議重新整理時,用真靈護甲作為「替身鬼」,騙過那套自動化收割程式。
但對於六環及以下,也就是從正式巫師到六環大巫師這個占據了巫師文明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基數的龐大群體而言,這門巫術難如登天。
這門巫術難如登天。
這意味著從正式巫師到六環巫師,整整六個層級的超凡者,在通天塔的反制手段面前幾乎沒有掙扎之力。
於是,在仙凡障發動後的第三十七天,通天塔啟動了「清洗協議」。
那一日,巫師世界上所有六環及以下的巫師,無論他們身處何地,無論他們正在做什麼,眼中同時閃過了一道幽綠色的光芒。那光芒來自他們靈魂深處,來自他們修煉了數十年、數百年的冥想法核心——那裡早已被埋下了不可逆轉的後門。
「警報……解除。」
「威脅……清除。」
「執行……收割。」
數以億萬計的巫師,在同一時刻失去了自我意識,如同被剪斷提線的木偶般僵立在原地。
隨即他們眼眸中的神采便被一種空洞取代。
他們的身體依舊在運轉,魔力依舊在流淌,但驅動那一切的已經不再是屬於自己的意志。
一隊接一隊的六環巫師軍團從通天塔封存的禁忌倉庫中湧出,他們手中握持著那些被塵封在塔內不知多少歲月的禁忌巫器和戰爭機械。
這些被操控的傀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沒有疼痛,他們接到的指令只有一個,清除所有脫離通天塔控制的巫師。
巫師世界,銀月高塔學派。
一位平日裡以溫和著稱的三環巫師,面無表情地走進學派核心禁地。
他的瞳孔中,綠色的資料流如瀑布般刷下,他伸出手,按在了一扇刻滿了封印符文的青銅大門上。
大門開啟。
門後,是一尊高達千米,由黑曜石與秘銀澆築而成的戰爭巨像。
那是上古巫師文明留下的禁忌兵器,理論上需要十位七環巫師聯手才能驅動的「滅國級」巫術機甲。
但此刻,在這位三環巫師的眼中,驅動它的方法正在以資料流的形式直接灌入腦海。
他走了進去,融入了巨像的駕駛艙。
「轟——!!!」
銀月高塔學派剩餘的七環以上巫師驚恐地衝出房間。
他們看到的是自己曾經的師弟、弟子、甚至親人,正駕駛著那些散發著毀滅氣息的巨像,將學派積累了萬年的防護結界一拳砸碎。
巨像的肩頭,搭載著能夠將一座城市從因果層面抹除的熵增炮,它的胸口,裝載著足以媲美八環巫師全力一擊的大崩解發生器。
而這樣的場景,正在巫師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禁忌巫器、戰爭機械、浮空城碎片、神孽殘骸……
這些被封存了數個紀元的恐怖兵器,被通天塔透過傀儡巫師的手,一一喚醒。
它們的破壞力在通天塔的強制超載下,達到了七環巔峰,甚至偽八環的級別。
自由巫師們,陷入了絕境。
他們不敢大規模聚集,因為聚集就意味著被衛星級的偵測巫陣鎖定,然後迎來浮空城的主炮轟擊。
他們不能公開活動,每一個街頭巷尾,都可能站著一個眼神空洞、兜里揣著「靈魂震盪炸彈」的低階巫師。
他們甚至不敢信任彼此,因為你無法確定,那個昨天還在和你並肩作戰的同伴,此刻是否已經被悄然替換成了傀儡。
絕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唯一讓通天塔有所忌憚的,是仙凡障。
一旦凡人大面積死亡,會引起仙凡障的劇烈異動,對每一位觸碰過它的超凡者造成不可逆的靈性污染,甚至間接污染通天塔本身。
兩害相權取其輕。
通天塔的計算核心得出了結論,優先清理脫離控制的巫師。
凡人,可以留到收割程式重啟後再慢慢處理。
於是,一場針對性的圍剿開始了。
自由巫師們如同過街老鼠,只要冒頭,便會遭到無窮無盡的六環巫師駕駛著大殺器,以命換傷的瘋狂撲殺。
那些傀儡不在乎死亡,他們的靈魂早已被格式化,身體只是消耗品。
一位七環巫師剛剛施展出一道八環級別的禁咒,可能就會被十位駕駛著自爆型浮空城核心的四環巫師貼身引爆,炸得真靈震盪,然後被隱藏在暗處的七環傀儡補刀。
自由巫師的勢力,正在滑向死亡的深淵。
就在局面即將崩盤的時刻,援軍從無人預料的方向到來了。
「轟!!!」
西部荒原,一座由通天塔直接控制的、擁有三位七環傀儡坐鎮的戰爭要塞,在一夜之間化為廢墟。
不是被正面攻陷,而是從內部爆破,要塞的能源核心處,被種下了一顆「世界之怨」的種子。
詹嵐,回來了,她不是孤身一人。
在她身後,是無數道橫跨天際的空間裂縫,每一道裂縫中,都走出了氣息強橫、眼中燃燒著復仇之火的軍團。
那些是來自被巫師文明毀滅的世界的倖存者。
有的是被浮空城碾碎家園的位面遺民,有的是被當成實驗材料耗盡的世界之子,有的是在紀元更替中被無情拋棄的古代神明後裔。
他們被詹嵐從封印世界中解放出來,被賦予了向通天塔和巫師文明覆仇的旗幟。
「殺。」
詹嵐懸浮在軍團的最前方,一身巫師長袍在虛空中獵獵作響,她沒有多言,只是輕輕吐出了一個字。
於是,戰火重燃。
這支復仇聯軍如同一柄鋒利的匕首,狠狠插進了通天塔圍剿網的軟肋,為脫離控制的巫師們創造出了一口喘息之機。
他們不要地盤,不要資源,只要破壞。
今天炸一座浮空城,明天毀一處傀儡工廠,後天又潛入某座巫師學院,將真靈護甲的簡化版燒錄石偷偷塞進還保有理智的巫師手中。
他們給這片絕望的大地,帶來了一口寶貴的喘息之機。
…………
巫師世界,絕地,歸墟之眼。
這裡沒有天地元氣,沒有法則流動,甚至連「時間」這個概念都變得模糊。
有的只是一片永恆的灰暗,以及中央那道據說通向世界盡頭的巨大裂隙。
此刻,裂隙邊緣,站著三個人。
亞當的臉色凝重,他那雙平日裡總是算計著一切的眼睛,此刻罕見地帶著幾分焦躁與猶豫。
他看著面前那個背對著他,盤膝而坐的男人,又看了看身旁那個面無表情推眼鏡的男人,幾次欲言又止。
「你確定……有把握?」亞當終於忍不住,對著楚軒問道。
楚軒推了下眼鏡,鏡片反射著歸墟之眼那詭異的光芒,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漠:
「沒有。」
亞當的嘴角抽了抽。
「但這是你們解決宋天身上那個問題,以及償還你們天神隊欠我的因果債務的唯一機會。」楚軒補充道,語氣中沒有絲毫波瀾,「他一半的真靈已經被侵蝕,再拖下去,宋天只會被當作異位面同位體或者變成道標。」
亞當還要再說什麼,盤膝而坐的宋天卻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亞當。」宋天沒有回頭,腰間的長刀被橫放在膝前,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淡然。
「現在也只有這個辦法,無論是為了我自己,還是為了天神隊,還是為了這場任務,這都已經是最優解。我的真靈問題拖得太久了,如果再放任那個存在繼續蠶食下去,我遲早會變成一具徒有其表的空殼。」
他的目光與亞當對視了片刻,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讓我自己來。」
亞當看著宋天,神色一陣變幻。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一切小心。」
亞當最後深深地看了宋天一眼,然後,他的身影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歸墟之眼的扭曲時空里。
楚軒的身影也隨之淡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歸墟之眼中,只剩下了宋天一人。
他重新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天地之間只剩下風聲與他自己的呼吸。
他將長刀橫放在膝前,雙手輕輕搭在刀鞘之上,閉上眼睛,開始調整呼吸的頻率。
時間在這片絕地失去了一切意義,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個時辰,也可能是幾天。
終於,宋天的雙眼重新睜開。
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絲鋒利的、如同出鞘刀鋒般的神采。
「是時候……來個了斷了。」
他低聲自語,隨即開始運轉這個巫師世界的冥想法。
巫師世界的靈氣順著他的指引湧入體內,沿著與本土巫師完全相同的路徑開始運轉。他刻意模仿著那些被通天塔標記的巫師的靈魂波動——精準、穩定、毫無破綻。學徒階段的標記悄然落在他的靈魂表層,緊接著是正式巫師、一環、二環、三環——他的境界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向上攀升,每一次突破都伴隨著一股更加濃烈的通天塔靈性烙印深入他的靈魂深處。
隨著冥想法的運轉,哪怕是在巫師世界的絕地,通天塔那無處不在的「標記程式」也立刻察覺到了這個靈魂。
一道道標記如同附骨之疽,順著冥想法搭建的精神通道,迅速攀附上了宋天的靈魂。
正式巫師……一環……二環……三環……
他的境界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向上攀升,每一次突破都伴隨著一股更加濃烈的通天塔靈性烙印深入他的靈魂深處。
就在他即將突破四環巫師,通天塔的標記即將滲入真靈核心的關鍵瞬間。
「嗡……」
虛空,輕輕震顫了一下。
一道青色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宋天面前。
那是個看起來約莫三十歲的男子,揹負一柄用布條纏住的長刀。
他的面容與宋天有七分相似,但更加滄桑,眼角有風霜刻下的細紋,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氣勢外泄,彷佛只是一個趕路趕累了的江湖過客。
但宋天知道他是誰。
諸天勢力,Boss隊成員,宋缺。
這位曾經在天神隊任務中出現過的Boss隊成員,在天神隊申請強制脫離時,利用蘊含元靈級別刀意的力量潛入他的真靈之內。
宋天看著宋缺,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得逞的笑容。
「你終於出來了。」宋天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灰塵,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沒想到我會用這種方法逼你出來吧?只要我主動讓通天塔標記我的真靈,你藏在我靈魂里的這部分,要麼跟我一起被通天塔抓走,要麼就得現身切割。」
他歪了歪頭,笑容變得有些危險:「現在占據了我一半真靈的你,你說,要是被通天塔抓住,它會不會順藤摸瓜,找到你的本體?」
這是陽謀。
以自身為餌,逼宋缺現身。
只要宋缺在這裡,楚軒埋在外圍的後手就會啟動,亞當準備的神靈級別的封印陣法就會合攏。
宋缺凝視了宋天一眼,眼眸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彷佛在看晚輩胡鬧般的無奈。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四周。
歸墟之眼的灰暗虛空,在宋缺的眼中彷佛不存在任何秘密。
他的目光穿透了層層空間褶皺,落在了那些隱藏在維度夾縫中的陣紋上,落在了那些蓄勢待發的因果陷阱上,甚至落在了尚未完全離去的楚軒和亞當的窺視目光上。
宋缺搖了搖頭。
「雖然你的記憶明顯被修改過,周圍也專門布置了針對我的陣法和禁制……」宋缺收回目光,聲音平和,「不過我大概也猜得出來,無非就是以死相逼,讓我主動出手和對方廝殺。」
宋天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過,你估計猜錯了兩件事。」宋缺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我不怕通天塔。如果它敢來,或者對方敢來,面對****——那是連通天塔本體都得小心應對的存在。」
他說出那個名字時,聲音、口型卻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抹去了,宋天只看到他嘴唇開合的動作,卻聽不到任何音節,記不住嘴型。
「第二……」宋缺看著宋天那一臉茫然的樣子,意識到自己說出的東西被某人的規則遮蔽了,索性不再糾結。
他上前一步,在宋天還沒來得及反應的瞬間,伸出一指,輕輕點在了宋天的眉心。
一道刀光,從宋缺的指尖迸發。
那刀光沒有傷害宋天的真靈,反而如同春雨般滲透進去,在他的靈魂深處,留下了一套繁複、浩瀚、彷佛蘊含著天地至理的刀法。
宋天渾身一震,腦海中瞬間被無窮無盡的刀意填滿。
「學我者生,似我者死。」宋缺收回手指,轉身,一步跨出,身影已至歸墟之眼的邊緣。
他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縹緲卻清晰,「如果你能跳出這套刀法的框架,走出屬於你自己的路,那這就是我送給你的機緣。如果你陷入其中,不能自拔……那便乖乖地被化成我的資糧吧。」
聲音消散。
宋天獨自站在原地,愣了許久。
他一邊感慨著那枚剛剛被種入真靈的恐怖刀法,一邊驚異宋缺在離開時,竟主動切斷了與他真靈的所有聯絡,將那一半真靈「還」給了他。
宋天抬起頭,冷冷地看著灰暗的天空,喃喃自語:
「異位面同位體……不到最後一刻,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
歸墟之眼外,無盡蒼穹之上。
宋缺的身影幾次閃爍,最終靜立於虛空之中。
「這個世界……」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剎那間,方圓百萬里之內,所有的天地元氣、游離能量、甚至包括仙凡障中那些暴躁的怨恨靈性,都瘋狂地朝著他匯聚而來。
能量形成了潮汐,形成了龍捲,形成了倒灌的天河,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
他的氣息在暴漲。
七環……八環……九環……
在他突破九環巫師那道被通天塔視為「收割成熟度極限」的界限時,整個巫師世界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通天塔,終於注意到了這個異常。
但宋缺不在乎。
他的能級在達到九環巫師的層次後,非但沒有停止,反而以一種更加蠻橫的姿態繼續攀升。他的身體彷佛化作了一個黑洞,吞噬著一切可以吞噬的力量。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宋缺的氣息已經突破了九級巫師的門檻,毫無滯澀地跨入了巫王層次。
然後,宋缺睜開了眼。
手一揮,天地間無窮無盡的元氣自動凝練,在他掌中化作了一柄樸實無華的長刀。
他抬頭,看向天空,那裡,通天塔的虛影正在凝聚,天之巨瞳緩緩睜開,帶著漠然的殺意。
但宋缺卻笑了。
「和當初有點像啊。」他輕聲說道,「伐天之戰。」
他的思緒,飄回了那個布局萬古的神墓世界,那是他第三次執行任務,也是第一次進入那種等級的大世界。
那是一場持續了無數紀元的伐天之戰,眾生如蟻,神魔如棋,而他宋缺,不過是那浩蕩洪流中的一員。
但那股逆天而行的刀意,卻從那時開始,便對他的道路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刀意共鳴下,他周身的天地元氣開始共振,開始主動臣服,彷佛這片天地的「道」,都在為這把刀讓路。
宋缺仰天長嘯。
那嘯聲中,有萬古的孤寂,有不臣的傲骨,有面對至高存在時,依舊敢於拔刀的——狂!
「刀出鞘,血濺衣,萬古獨行。」
他的手握住了刀柄,緩緩抬起半寸。
「今天……我便來試試,獨夫伐天!」
「錚——!!!」
刀鳴之聲,沖霄而起!
那不是直接響徹在所有生靈靈魂深處的、代表著「反抗」與「不臣」的至高之音。
刀意以宋缺為中心,瘋狂地擴張、蔓延,轉瞬之間便籠罩了整個西部大陸,繼而向南、向北、向東……
整個巫師世界,所有正在交戰的巫師,所有正在肆虐的傀儡,所有隱藏在暗處的輪迴者,都在這一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們駭然抬頭。
在那天穹之上,一柄無法形容其巨大的長刀虛影,正懸浮於不可知的高處。
刀身橫亘,彷佛要將天空都切成兩半。
所有注視到它的人,無論強弱,無論善惡,腦海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部史詩……
一部名為「不臣」的伐天史詩。
一眼萬古,他們彷佛看到了神墓世界人與天的不臣之戰。
千重劫,百世難,亘古匆匆,彈指間。
不死軀,不滅魂,震古爍今,無人敵!
待到逆亂陰陽時,以我魔血染青天!
修我戰劍,殺上九天,灑我熱血,一往無前!
歷千劫萬險,戰百世輪迴。
天道,天道,天已失道,何須奉天?
億萬生靈為兵,百萬神魔為將!
那刀意中蘊含的畫面,讓無數人的眼眶濕潤,讓無數人的血液沸騰。
而在那刀意的最核心,宋缺的身影已然消失。
他一步跨出,遁入了那不可知的維度,那因果與邏輯的戰場。
他單人,提刀。
向著天空中承載著通天塔意志的巨瞳。
一刀斬出!
「轟——!!!」
天地失聲,萬道哀鳴。
通天塔那隻剛剛睜開的巨瞳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錯愕與凝重。
這一刀,不是斬向它的塔身。
斬向了它與「天道」之間的聯絡,斬向了它在這片宇宙中橫行無忌的根基與合法性!
獨夫伐天,伐的不是天,是這蒼天不公的道!
刀光如瀑,傾瀉而下。
在這一刻,整個巫師世界的戰爭,都為之停滯,所有人都在仰望,都在等待——
等待這一刀的結果。
等待天,是否會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