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奕心中思索著,瓦龍剛才爆發出的巨力,十有八九是牛符咒。
但最讓王奕不安的是,那傢伙在動手時的格鬥意識、反應速度、以及對時機的拿捏,都遠遠超出了原著中那個屢次被成龍戲耍的黑幫老大。
但願這個世界的劇情人物,出意外的只有瓦龍。
王奕跟在老爹身後,努力維持著記憶中,每次進來時那副四處探頭探腦的樣子。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旁的博古架、牆角的青花瓷缸、以及懸掛在橫樑上的鏽蝕銅鏡,但每一個細節都被他牢牢記住。
越是觀察,他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就越發濃厚。
根據東海隊吳羨經歷的那個極為接近原典的《成龍歷險記》的情報,老爹古董店雖然也有不少魔法物品和防禦措施,但絕沒有誇張到眼前這種程度。
那些掛在牆上的驅邪符籙,在普通人眼中只是褪色的黃紙,但在王奕此時的感知中,每一張符籙的筆觸都有細微的偏差,彷佛書寫者故意留下了微調的空間,讓它們能夠像積木一樣組合成更龐大的結構。
更別說那些看似隨意堆放在角落的銅錢劍、八卦鏡、甚至一尊半埋在雜物堆里的石質神像。
它們各自散發的「場」相互交織,構成了某種肉眼不可見的共振網路。
王奕的瞳孔深處微不可查地閃過一絲凝重。
他對自己在風水相術方面有著極大的自信。
他曾花費大量時間在這條路上,為的是完善洞天內部的能量迴圈。
眼下這間看似雜亂無章的店鋪布局,卻遠遠超出了「鎮宅守家」的範疇。
把它們的位置連起來,再結合腦海中關於唐人街的地形圖,以俯視視角在心中拼接,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風水格局逐漸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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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本不是鎮宅守家的陽宅局。
這踏馬的是「吞龍局」。
小小的古董店,位於整個舊金山唐人街地脈的「咽喉」之位。
店內所有看似不協調的擺設,都是一枚枚釘子,牢牢釘死了地脈的流向。
守護的不是這一間屋子,這是在為整個唐人街鎮煞清濁!
更可怕的是,王奕根據腦子裡零星關於唐人街之外舊金山地形的記憶進行推演,
舊金山灣區的地脈走向、唐人街的巷道格局、甚至是海岸線的弧度,都在老爹古董店這個「樞紐」處交匯。
店裡的氣局共同構成了一座龐大的風水陣法,在無聲無息間抽引著整個舊金山的氣數,用來孕養這片華人聚集之地。
這才是真正的大手筆。
「於無聲處現驚雷……」王奕暗自咂舌,「老爹在這個世界線里,恐怕不僅僅是大法師那麼簡單。」
王奕心中愈發警惕,他意識到,這個異典世界的深度遠超預料。
好在他提前做足了準備。
在擁有三千代練軍團之後,王奕專門將所有可能會用到的技藝都練到了「匠」的頂峰。
表演也是其中之一。
此刻即便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的臉上也只是一副普通香料商人對新鮮事物感到好奇的表情,連嘴角的弧度都精確到符合記憶中的人設。
這也是他為什麼選擇第一時間修煉國術的原因。
哪怕只到明勁層次,在高境界強行接管身體的微表情和下意識的動作,配合近乎神級的演技,他可以做到在任何情境下都不露破綻。
他現在的身份在任何人眼中都只是一個略有些功夫,對傳說中的魔法世界充滿好奇的年輕商人。
這已經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優開局。
老爹在一口上鎖的紅木箱子前停下,箱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鎖頭已經鏽成了褐紅色。
他看也不看,兩指一捏,那鐵鎖就如橡皮泥般變形脫落。
箱蓋掀開,一股混合著陳年艾草、雄黃與某種難以名狀的腥甜味撲面而來。
老爹在裡頭翻箱倒櫃,嘴裡嘟囔著:「哎呀……放哪了……老爹明明記得在這裡的……」
「唔……找到了。」
片刻後,老爹直起身,手裡攥著一團被暗黃色蜜蠟包裹的丸狀物,走回到櫃檯前,隨手拋向王奕。
「接著。」
王奕眼疾手快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蜜蠟外殼光滑,隱約能感覺到內部有細微的液體晃動感。
他壓下心中疑問,沒有多問,而是先將懷中那盒精心準備已久的香取了出來,雙手奉上。
「老爹,這是您上個月預訂的七淨凝神香,我按照您給的方子,做了些改良,您看看合不合用。」
老爹接過那方方正正的檀木盒,沒有立刻開啟。
他那雙藏在厚厚鏡片後的眼睛在王奕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才慢吞吞地掀開了盒蓋。
盒內整齊排列著六根通體暗金色的線香,粗細均勻,表面光滑如蠟,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老爹先是用指腹輕輕觸控了一下香體,隨即拈起其中一根湊到鼻尖,嗅了嗅。
「嗯……」老爹的眉頭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色。
他轉身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小的青瓷香爐,又從角落裡摸出一盒火柴,「嗤」地劃燃了一根。
火苗觸及香頭的瞬間,一縷細如遊絲的乳白色煙氣升騰而起。
那煙氣不像尋常線香那樣四散飄忽,而是如同一道被無形之筆牽引的墨線,筆直地向上攀升。
緊接著,一股富有層次的清冽香氣在整間古董店內瀰漫開來。
那香氣初聞時如同清晨松林間沁出的露水,帶著草木特有的清苦與微甜;
接著轉為一種類似陳年檀木的醇厚;
最後竟有一絲極淡的花香在尾調中若隱若現。
三種層次毫無突兀地過渡。
老爹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呼吸變得極其緩慢而有韻律,線香在他面前以一種超出正常燃燒速度的方式燃盡,煙氣盡數被他吸入體內。
片刻之後,他緩緩撥出一口濁氣,睜開眼,目光落在王奕身上,毫不掩飾地搖了搖頭。
「七味主藥、七味輔藥都沒變,」老爹開口,語氣中帶著罕見的認真,「但藥性的提純和火候的掌控,無可挑剔,以你小子的水平,不可能在一個月內練到這種程度。也就是說,你用了別的手段。」
王奕微微一愣,臉上適時浮現出幾分意外的表情,似乎在驚訝於老爹只憑聞香便推斷出這麼多資訊。
老爹的手指已經重新拈起一支新的線香,指尖一抖,末端一小節香體應聲斷裂,落在掌心。
他將那截香頭放在眼前仔細端詳,隨後兩根手指輕輕一碾,暗金色的粉末順著指縫簌簌落下。
他又嗅了嗅指尖殘留的粉末,眉頭輕輕一挑。
「三天內完成,甚至可能更短。」老爹的語氣篤定,「你用了烘烤法來加速脫水吧?但光是烘烤,做不出這種油潤的質感,你還在裡面摻了別的東西。」
王奕的表情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尷尬,像是被長輩當面拆穿了偷工減料的小把戲。
他乾咳一聲,坦誠道:「什麼都瞞不過您,確實,因為趕著交貨,我等不及傳統香泥陰乾窨制的過程,在配方里加了些經過特殊處理的硃砂和磁石粉,再配合低溫烘烤和高速離心脫水,把原本要二十五天的工序壓縮到七十二小時之內。」
「硃砂?」老爹拿起線香再次端詳,「磁石粉?這兩樣東西的質地和氣味都會嚴重干擾香的品質,你是怎麼處理的?」
說到這個,王奕臉上的尷尬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手藝人的自豪。
他像是開啟了話匣子,興致勃勃地解釋道:
「硃砂我用了三重水飛法,反覆研磨過篩七次,磁石粉則是先用稀醋酸浸泡二十四小時去除金屬雜質,再以高溫煅燒後急速冷卻,使其晶體結構變得疏鬆,最後用磁選法只保留最細微的均勻粉末。這樣處理過的磁石粉幾乎不影響香的燃燒速度,反而能增強煙氣中負離子的釋放。」
說著說著,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投入,臉上的自豪迅速轉化為幾分靦腆,聲音也低了下來:
「我……我就是等不及想讓您過過眼,所以用了個討巧的法子,讓您見笑了。」
老爹沒有立刻回話,只是重新閉上眼睛,像是還在品味那香氣的餘韻,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半冥想的狀態。
店內安靜得只剩下牆角老座鐘「滴答滴答」的擺動聲。
半晌,老爹才重新睜開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王奕臉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帶著說教:
「香從慢火調,味因急心散,你這次取巧得了形,卻失了神,香的藥效還在,但它原本該有的那一縷養心的意境,已經散了。」
王奕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卻沉默了片刻,半晌後才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嗯。」老爹輕輕應了一聲,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他彎下腰,又從櫃檯下面取出一隻半舊的青瓷碗,碗裡盛著大半碗清水。
他隨手將王奕剛才遞來的那截斷香放入水中,只見那截香頭一入水便沉了下去,沒有浮起,也沒有散開,而是像一塊石頭一樣靜靜躺在碗底。
「不錯,」老爹點了點頭,「手法雖然急了些,但底子沒丟,能在這點時間裡做到這種地步,你小子的手藝確實到了火候。」
他說著,隨手將那碗水推到一旁,轉而望向王奕。
目光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審視,又像是考量。
「把藥吃下去。」
「啊?」王奕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團蜜蠟包裹的丸狀物,「您是說這個?」
「嗯。」老爹拿起一枚放大鏡,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語氣隨意地說道,「吃完之後,跟老爹過兩招。」
王奕沒有猶豫,他捏碎蜜蠟外殼。
與此同時,一股極致的惡臭毫無預兆地炸開。
那味道遠非尋常臭豆腐或腐爛垃圾可比,其中混雜著數種截然不同的腐朽與腥氣。
王奕眼角的餘光瞥見店門口的蒼蠅竟齊齊調轉方向,如同避瘟般四散而去。
心思電轉,王奕迅速校準自己的人設。
一個對神秘學有所嚮往,但沒有真正接觸過魔法的唐人街香料商。
於是,王奕的表情恰到好處地皺成一團,五官微微扭曲,捏著蜜蠟丸子的手指似乎想把它拿遠些,卻又強忍著沒有失禮。
他抬頭看向老爹,聲音裡帶著幾分猶豫與敬畏:
「老爹……如果我沒聞錯的話,這裡面有陳年臭豆腐的滷水、河底淤泥、蛇皮和蟬蛻,還有黑狗毛跟黑鴉羽?」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彷佛在下極大的決心,「這……這真的沒問題嗎?吃了不會直接見我太奶吧?」
老爹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仰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你不是一直都想學點神神在在的手段?怎麼,怕了?」
王奕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完美體現凡人在面對未知力量時的本能畏懼,與對機遇的貪婪之間的糾結。
他咬了咬牙,臉上的表情最終定格為一種近乎悲壯的「視死如歸」。
「怕個鳥!」他低聲罵了一句,彷佛在給自己壯膽,隨後將那顆烏黑髮亮、散發著濃烈惡臭的丸子整個塞進嘴裡。
吞下的瞬間,王奕就知道這東西絕對不簡單。
丸子入腹的剎那,他感覺彷佛有一萬條冰冷的、黏膩的觸手從胃部爆發,瞬間穿透了五臟六腑,鑽入了每一條血管、每一根神經。
他的皮膚表層,無數毛孔在瞬間炸開,彷佛身體變成了一個被扎破了無數針孔的皮球。
「嘔——!」
王奕單膝跪地,劇烈地乾嘔起來。
他嘔出一股股黏稠如瀝青、漆黑如墨的液體。
那液體帶著驚人的腐蝕性,落在地板上竟發出「嗤嗤」的輕響。
但奇異的是,並沒有真正損壞地板,彷佛這屋子本身就在「消化」這些污穢。
更恐怖的感覺來自體內。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倒入了污穢至極的下水道。
虎豹易筋丸殘留在細胞深處的藥毒、強行搬運氣血造成的燥氣與暗傷、過去二十餘年吃下的垃圾食品積累的毒素、甚至小時候打過的疫苗殘留、呼吸過的霧霾顆粒……
所有不屬於生命最本真「純淨」狀態的物質,都被那股極致的污穢之力強行「沖刷」了出來。
王奕的皮膚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一層油膩的黑水。
那黑水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惡臭,但奇怪的是,在這極致的污穢之中,竟又蘊含著一股清新氣息,彷佛暴雨過後,泥濘大地深處散發出的、生命最原始的潔淨氣息。
王奕睜開眼,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看向老爹,眉頭帶著幾分驚疑不定:「這……」
老爹原本揹著手,一副看戲的表情,但看到王奕身上只滲出一層薄薄的黑水時,那副神神在在的表情也掛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抓起王奕的手腕,三指一搭,脈象如走珠,沉凝有力,一副「無垢之體」才有的脈象。
「怪哉……」老爹鬆開手,略帶詫異地上下打量著王奕,「極穢洗髓丸,也叫大穢金丹,尋常人服下,少說也要排出三五斤的黑泥油污,五臟六腑里的濁氣都要泄個三天三夜。你小子……身上居然只有這麼點污穢?」
王奕心中瞭然。
他這具身體雖被主神「轉錄」而來,但本質上是基於他原本的地仙真靈為模板重塑的,根骨之純淨,遠超這個世界土生土長的普通人。
更何況,他之前用化學手段煉製虎豹易筋丸,搭配國術本就儘量排除了表層雜質。
王奕撓了撓頭,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可能是……我平時吃得比較清淡?」
「清淡個鬼!」老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又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不過也好,省得老爹給你打掃。省下來的功夫,正好幫你適應一下你這副新身子。」
話音剛落,老爹動了。
老爹看似隨時會被風吹倒的瘦小身軀,在剎那間化作了一道模糊的灰影,右手食中二指併攏,不帶任何煙火氣地點向王奕的眉心。
王奕瞳孔微縮。
沒有任何聲響,他眼中老爹伸出的兩指就那樣平平地推來,然而無論他的本能如何預判,都找不到任何可以閃避的餘地。
那兩根枯瘦的手指彷佛已經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躲閃路線,它們指向的不是他的額頭,是某種他無法準確定義的「勢」。
彷佛哪怕他後退十步,那兩根手指依然會精準地落在他眉心正中央。
王奕幾乎是本能地架起左手,掌心外翻,擋在面門之前。
同時他右手成掌,猛地拍擊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砰!」
老爹的指尖點在王奕左掌心之上。
一股陰柔至極、卻又凝練如針的勁力透體而入。
王奕悶哼一聲,左臂瞬間失去知覺,整條胳膊如遭電擊,軟軟垂下。
好在他右手那一掌也成功將這股勁力抵消了大半,同時藉著這股衝擊力,雙腳在地面一蹬,身形如落葉般向後飄出三米,拉開距離。
老爹收回手,背在身後,微微頷首,神神在在地點評道:「以手傷為代價,換一線生機。心性、實力、決斷,都是上上之選。可惜,還是太嫩。」
王奕額角見汗,左臂傳來的劇痛讓他清醒地認識到,老爹絕非原著中那個只會「妖魔鬼怪快離開」的老法師。
這位老人家的雙指之間,藏著足以洞穿鋼板的鋒芒!
不能硬接!
王奕目光一掃,忽然一矮身,如同游魚般鑽進了側面的廚房。
老爹微微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見王奕已經拎著一把寒光閃閃的西式廚刀沖了出來。
老爹的臉色明顯黑了下去,嘴角抽搐:「後生仔!你是想殺了老爹嗎?!拿這種兇器對付老人家!」
王奕聞言,手腕一翻,將刀刃轉向自己,刀背朝外,沉聲道:「老爹,我剛來舊金山的時候,被幾個黑鬼騙光了身上所有的錢,那段時間我可是在漁人碼頭殺魚熬過來的,論刀,我不比拳差!」
話音落下,他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
如果說剛才的王奕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猛虎,那麼此刻,他就是一條出了淵的孽龍!
老爹盯著他看了兩秒,隨即冷哼一聲:「那就讓老爹看看,你的魚殺得夠不夠熟練。」
王奕雙腳不丁不八,左手虛按,右手提刀,刀尖斜指地面。
沒有花哨的架勢,但老爹的眼神卻第一次認真了起來,王奕這一站,全身的筋骨皮肉,已然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整」。
下一瞬,刀光乍起!
王奕踏步進身,刀隨身走,身隨刀轉。
他沒有劈砍,而是以刀身帶動步法,每一步踏出,腳下的地板都發出輕微的呻吟,那是全身勁力灌注於足底的表現。
刀軌看似飄忽,實則每一刀都精準地指向人體的關節、筋絡、肌腱連線處。
老爹的表情依舊從容。
他左手背在身後,右手食中二指併攏,以指代劍,輕描淡寫地撥開了王奕的第一刀。
指緣擦過刀背的瞬間,王奕感到一股柔韌的力道沿著刀身傳遞過來,讓他的刀勢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寸。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王奕的刀法在重複中逐漸加速,廚刀在他手中翻飛,軌跡如同被反覆描摹的銀線,在老爹周身的空間中織出一張越來越密集的網。
到第三十五刀時,老爹的步伐終於出現了變化。
他雙腳輕輕一錯,矮小的身影以一種極其自然的方式側移,恰好讓王奕的一記橫削落空。
緊接著,他的身形晃動起來。
王奕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他眼中,老爹的身影忽然分成了三四個重疊的虛影,每一個都看起來是真身,每一個又似乎只是幻覺。
他無法分辨哪一個是攻擊目標,哪一個是用來干擾判斷的幻影。手中的刀在空中頓住了不到半拍,那對於此時的戰局而言已經足夠致命。
老爹的身影在虛影交錯間掠過王奕的右側,手指屈起,一記輕彈敲在刀身上。
嗡。
王奕順勢旋身,藉著這股彈力,刀勢再變!
他雙手猛然合握刀柄,整個人如一張拉滿的強弓,脊椎大龍節節爆響,自斜上方以崩山之勢全力下劈!
這一刀,根本不以刀刃的鋒利取勝,而是將整把刀的份量、自身的體重、以及從腳底擰轉上來的整勁,全部灌注於刀中!
砸斷!崩碎!碾壓!
老爹眼中閃過一絲訝色,終於不再托大,雙腳錯步,身形如幻影般側移。
轟!!!
刀背砸在地板上,木地板瞬間炸裂,木屑紛飛。
整個古董店都彷佛震顫了一下,櫃檯上的瓶瓶罐罐發出一片叮噹亂響。
老爹雖然避開了正面,但也被這一刀帶起的狂風逼退了半步。
是王奕進入這家店以來,第一次讓老爹後退。
但王奕心中沒有絲毫喜悅,只有一片冰涼的苦澀。
因為老爹退了,但他腳下的地板,碎了。
老爹低頭看著那塊裂開的木地板,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心疼,再到暴怒,只用了不到半秒。
「王奕!!!」老爹的怒吼如同獅吼,花白的頭髮幾乎要豎起來,「老爹好心指點你,你居然敢拆家?!這可是上好的黃花梨木!比你命都貴!!!」
怒氣,似乎觸動了某種開關。
老爹整個人的氣勢變了。
他不再是以高人姿態玩弄晚輩的宗師,而是化作了一頭被激怒的老獅。
他的動作快了不止一倍,雙拳展開,腳下步伐迷幻,整個人彷佛一分二、二分四,在狹窄的店鋪內拖出了數道殘影!
迷蹤拳!
這是真正在實戰中演化出來、以「亂」字為核心的殺人拳。
老爹的拳路再無定式,左拳剛出,右拳已至肋下,上一刻還在身前,下一瞬腿影已掃向腳踝。
拳風破空,發出尖銳的哨音!
王奕瞳孔驟縮。
他揮刀格擋,但刀鋒所及,皆是虛影。
老爹的拳頭彷佛從每一個不可能的角度鑽出來,招招不離要害。
更可怕的是,老爹每一拳中都蘊含著一股詭異的纏勁,像蛛絲一樣黏在王奕的刀身上,不斷破壞他的重心與勁力運轉。
十招。
僅僅十招,王奕身上就挨了三拳。
若不是他關鍵時刻以刀身格擋,此刻已然倒地。
但即便如此,他的肋骨處也傳來陣陣劇痛,呼吸都開始不暢。
不能再退了!
王奕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口腔中炸開,刺激得腎上腺素狂飆。
他不再試圖招架老爹的攻勢,徹底放棄了防禦,雙手握刀,以刀背為鋒,開始了一種近乎瘋狂的、無差別的狂攻!
他不再追求精準與角度。
一刀又一刀,以最短的距離、最迅猛的速度,朝著老爹可能存在的每一個位置,瘋狂地拍、震、磕!
暗勁,在這一刻勃發!
王奕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經過大穢金丹洗鍊後純淨到極致的氣血,終於在生死壓力下,衝破了無形的隔膜。
咔嚓!咔嚓!咔嚓!
刀背與拳影不斷碰撞。
王奕招招落空,十刀中有八九刀砍在了空氣或殘影上,但他不管不顧,只是狂攻!
雙臂的肌肉在過度爆發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老爹的殘影在這狂風驟雨般的震擊中,終於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就是現在!
王奕猛地一個旋身,刀隨身走,硬生生從迷蹤拳的包圍中撕開一道口子,身形暴退三丈,後背「砰」地撞在牆壁上。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風箱般起伏,握刀的右手微微顫抖,虎口已然崩裂,鮮血順著刀柄緩緩流下。
老爹的身影在原地重新合一,他的氣息依舊平穩,彷佛剛才那番激戰不過是熱身,看著氣喘吁吁的王奕,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刀法不錯。」老爹淡淡點評,隨即伸出一根手指,「但你的刀,太躁,老爹再給你一刀的機會。」
「這一刀,你若是不能讓老爹眼前一亮,」老爹眯起眼,「以後就別提什麼學本事了,老老實實回你的萬香閣,搖你的香爐去。」
王奕沒有回答。
他緩緩閉上眼,將那柄廚刀平舉於胸前。
刀尖微微下垂,鮮血順著刀刃滑落,在地板上濺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他的呼吸,逐漸與心跳合一。
咚。咚。咚。
在極致的寂靜中,王奕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無限下沉。
他「看」到了。
「看」到了老爹的重心,正落在左腳第三趾與足弓構成的三角支撐點上;
「看」到了老爹周身氣血流轉中,那唯一一處因年齡而不可避免的、微不可察的滯澀;
「看」到了空氣的流動,看到了光線在老爹鏡片上的折射,
「看」到了那一條通往勝利的刀路。
體內的氣血在剛才那番不斷壓縮與釋放的過程中已經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化勁!
王奕睜開眼。
那一刻,他手中的刀,彷佛消失了,化作了無聲的幽靈。
刀鋒划過空氣,沒有帶起絲毫風聲,刀軌難以捉摸,如月下清溪,如林中薄霧,角度詭異刁鑽到了違揹人體力學的地步。
刀光如煙,如夢,如一幅水墨在宣紙上緩緩暈開的最後一筆。
它繞過了老爹所有可能的防禦架勢,從一個理論上根本不可能的角度,輕輕遞了進去,刀尖直指老爹後頸三寸。
這是王奕當前狀態下,肉身、精神、技藝所能抵達的絕對巔峰。
然後,刀停住了。
兩根手指,不知何時,出現在刀鋒之前。
就那麼輕輕地、隨意地,夾住了刀身。
嗡——
刀身發出一聲哀鳴,那凝練到極致的化勁,在觸及這兩根手指的剎那,如冰雪消融,如春陽化凍,消散得無影無蹤。
王奕保持著出刀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看著老爹緩緩側過頭,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如水,彷佛剛才那足以秒殺尋常暗勁高手的一刀,不過是孩童的玩鬧。
「還行」老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刀意有了,刀神還差得遠。」
他鬆開手指,王奕的刀彷佛失去了所有支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老爹轉過身,背對著王奕,慢悠悠地走向櫃檯,彷佛剛才的激戰從未發生。
老爹已經轉身走向櫃檯後方,從抽屜里取出一卷繃帶,隨手扔了過來:「先把你那隻手處理好。」
王奕接住繃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掌心上那個被老爹點中的位置此刻正泛著一圈青紫,骨頭雖然沒有斷,但筋膜顯然遭受了不小的震盪。
他齜了齜牙,開始動作熟練地纏繞包紮。
「你的香,老爹收下了。」老爹的聲音從櫃檯後傳來,語氣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明天開始,每天清晨來店裡掃地,掃完地,老爹教你辨煞。」
王奕愣了片刻,隨即一抹笑容浮上嘴角。
「……多謝老爹。」
「別急著謝。」老爹頭也不回,拋來一塊髒兮兮的抹布,「先把地板上的血擦乾淨,記住,要用逆時針擦,順時針會把店裡的『生氣』一起擦掉。」
王奕接住抹布,看著老爹佝僂卻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背影,心中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
第一關,過了。
而在他看不見的角度,老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有意思的苗子……」老爹低聲自語,目光穿透櫥窗,望向遠方,「正氣與黑氣,同時在他身上留下了味道。」
窗外,舊金山的夜色,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