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這段日子,王奕幾乎都是在兩點一線中度過。
不是在老爹古董店裡的學習,就是打點萬香堂的上下事宜。
清晨五點,天尚未亮,王奕就已經站在老爹古董店後院的石鎖旁。
經過大穢金丹洗髓伐骨後,這具身體的根骨之純淨,已然隱隱摸到了這個世界裡先天道體的門檻。
王奕沒有貪圖速度,從最基礎的樁功開始,一點一滴地夯實根基。
雙腳平行,雙膝微屈,雙手虛抱如托天,脊背大龍節節下沉,仔細體悟著氣血在體內緩緩流淌的感覺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薄霧的剎那,方才收功。
王奕驟然睜眼,口中發出低沉的哼哈之音。
這並非單純的吐納,而是使用了老爹昨日才傳授的正氣引流之法。
音波震動胸腔,引動體外天地間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正氣。
「不對,太躁。」
老爹不知何時已倚在院門口,捧著一杯熱茶,慢條斯理地搖頭。
「正氣不是勁力或者氣血,更不是你丹田裡攢下的那股熱乎氣,它更像風,你只能借它的勢,不能攥它的根。」
王奕收拳而立,恭敬垂手:「請師傅指點。」
「你打拳,念頭中想著要贏,想著要傷人,正氣便不會來。」老爹踱步上前,伸出那根看似枯瘦的食指,輕輕點在王奕胸口膻中穴偏下三寸的位置。
「這裡,要空,不是力空,是念頭空,正氣喜歡乾淨的地方,你心裡若藏著太多的雜念和算計,它聞見了,就不肯來。」
王奕心中凜然,他即便在修煉時,也習慣性地帶著輪迴者的焦慮與迫切。
這種心態,在主神空間是生存必需,但在這個講究陰陽平衡、一念澄澈的世界裡,反而是最大的知見障。
從那天起,王奕的修煉多了一重修心的任務。
在萬香閣研製香料時,不僅僅計算分子式與揮發速率,開始嘗試在研磨、配伍、調和的過程中,讓念頭歸於一線。
在老爹古董店擦拭那些蒙塵的法器時,會閉目凝神,以指尖最細膩的觸感去體會物件上殘留的「氣」之軌跡。
香道上的精進最為顯著。
他將東方傳統的香道理論與正氣魔法相結合,調製出了一種即便在超凡視角下也挑不出毛病的「凡品」。
醒神香:以龍腦、麝香、冰片為引,輔以微量薄荷腦與銀杏葉提取物,燃燒時釋放的負離子與特定頻率的芳香烴,能使人快速進入冥想狀態。
老爹曾在王奕制香時旁觀,起初還抱著挑剔的態度,待到成品點燃,老人家的眉毛卻越挑越高。
「這香……」老爹深吸一口,眼神微變,「沒有念力驅動和咒語加持,卻能讓人的神安定下來,你小子是怎麼做到的?」
王奕露出了年輕人得到長輩認可後那種混雜著自豪與靦腆的笑容:
「師傅,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是手穩,我發現不同的香料燃燒時,火焰的溫度和煙氣的走向都有細微差別,我就試著調整配比,可能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吧。」
老爹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哼了一聲:「瞎貓?你這隻貓,眼睛亮得很。」
辨煞的課程遠比王奕預想的要複雜。
老爹沒有直接教他任何施法咒語或儀式,而是先讓他學會「看」。
看雲氣的走向,
看屋簷下的陰影濃度,
看路邊牆角苔蘚的顏色深淺。
老爹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普洱,慢悠悠地說道:
「這個世界是活的,每一條街、每一棟房子、每一棵樹,都有自己的氣。你能看見它們,才談得上理解它們。」
王奕起初只能看到普通的光影和顏色,但在第三天清晨掃完院子後,他忽然「看到」了。
古董店東南角的石榴樹下,有一縷極淡的灰白色氣息從泥土中滲出來,如同清晨水面的薄霧,縈繞在樹根處。
那氣息給人一種黏稠而沉悶的感覺,像是陳年舊物的霉味。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那片區域的青苔,顏色比周圍略深一些,形狀也有些怪異。
「師傅,這棵樹底下……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老爹端著茶缸從店裡走出來,看了一眼王奕指著的位置,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凝滯,隨即變成了意味深長的笑容:「有意思,只用了三天就看見了,那你覺得是什麼?」
「像是淤積的陰氣。」王奕斟酌著措辭,「樹根周圍的地氣流動在這裡有一個迴旋,像水在河灣里打轉,東西進得去出不來。」
「不錯。」老爹點了點頭,「那是三年前隔壁開張時打地基,碰了一條舊水管之後留下的,也不算多大事,今晚你來找我,我教你一個最簡單的散煞方法。」
王奕從那天起正式踏入了正氣魔法的門徑。
隨著學習的深入,王奕越發意識到,老爹傳授給他的正氣魔法知識,遠不是曾經劇情里看到的一句「妖魔鬼怪快離開」那麼簡單。
所有咒語背後有完整的能量模型,有源自八仙傳承的應物之極,有將心意、動作、語言三合一借勢的運用法門。
每學一條新咒,他都感覺到自己與這方天地之間多了一根無形的紐帶。
但奇怪的是,這種「紐帶」並不張揚,反而在不斷調整他的氣機。
他的存在感在老爹眼中、在古董店裡、乃至在整個唐人街的風水格局中變得越來越「順眼」。
王奕隱隱覺得,這是老爹在主動調整他的「位置」。
把他納入這個風水格局的庇護範圍之內,讓他在這個世界的正氣監測機制中掛上號。
學習的時間過得很快。
每天王奕在古董店待到午後,就會被老爹打發回去:「行了,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回去把香店的帳目理一理,晚上過來做飯。」
做飯這件事,最初只是一個意外。
某天中午,王奕在古董店待到飯點,見老爹泡了一碗泡麵正要對付,猶豫了片刻開口道:「師傅,要不我去弄兩個菜?」
老爹從眼鏡框上方瞟了他一眼,語氣半信半疑:「你會做飯?」
「開香料店的,懂得怎麼讓味道有層次,做菜的道理也差不多。」
王奕走進古董店後廚那間堆滿雜物的狹小空間,從冰箱裡面找出了牛肉、雞蛋、一包幹木耳和一塊老薑。
他手腳麻利地在不到半小時內做了三菜一湯。
黑椒牛柳、木耳炒蛋、清炒時蔬、一道紫菜蛋花湯。
老爹夾了一筷子送入嘴中後,老人的動作停住了。
「……這是什麼?」老爹問。
「黑椒牛柳啊。」王奕擦著手,有些不明所以。
「我知道是黑椒牛柳。」老爹放下筷子,目光炯炯地盯著王奕,「我是問,這味道……你在裡面加了什麼?黨參?黃芪?不對,是當歸尾和陳皮的氣!還有這火候,外層焦香鎖住肉汁,內里剛好斷生,王奕,你這一手廚藝,從哪兒學的?」
王奕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總不能說在自己那方洞天裡有三千英靈日夜不輟地推演廚道。
他只能含糊地回道:「瞎琢磨的,以前在國內跟一個老師傅學過兩年灶上功夫。」
老爹沒有再問,默默吃完。
又過了一周,王奕某天順手煲了一鍋當歸老雞湯,老爹喝完後沉默了很久,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對王奕說:
「以後一日三餐都由你來負責,食材和費用你不用考慮。」
王奕當然沒有拒絕,他巴不得有更多理由在古董店久待。
王奕同時也保持著清醒,嚴格控制著自己的廚藝水平,確保每道菜的水平都在「手藝精湛的廚師」這個範圍內。
火候精準、調味到位、擺盤講究,但絕不炫技、不玩意境、不做那種讓人吃完淚流滿面的感情料理。
他絕不能出錯,這個世界的水遠比原典要深,任何「超出合理範疇」的表現都可能被某些存在注意到。
就這樣,王奕莫名其妙地成了老爹古董店的「御用廚子」。
從那天起,萬香閣成了老爹的第二個家。
老人家再也不願在自己的廚房裡開伙,每天踩著飯點就往王奕這邊跑。
有時候甚至帶著一本古籍,一邊等開飯一邊研究,那副翹首以盼的模樣,活像個等糖吃的老小孩。
萬香閣的店員陳小妹也因此得了大福。
每次蹭飯時,她都捧著碗,用那星星眼偷瞄王奕,被發現後又慌忙低下頭,耳根紅透,只顧扒飯。
至于成龍,這位日後要與惡魔肉搏干架的考古學家,第一次踏入萬香閣時,還穿著他那身沾滿泥土的工裝,手裡拎著個剛從某處遺址挖出來的破陶罐,一副風塵僕僕的老實人模樣。
然後他被一盤糖醋裡脊征服了。
成龍夾起一塊,咬下。
咔嚓——
那聲脆響,彷佛開啟了他新世界的大門。
「王、王先生……」成龍嚼著嘴裡的肉,眼眶竟然有些濕潤,「我……我在外面跑了大半年,吃了半年的罐頭和壓縮餅乾……這個……這個太好吃了……」
王奕哭笑不得,又給他盛了碗米飯。
從那以後,成龍回古董店的頻率直線上升。
他是個實誠人,每次來都不空著手,要麼幫王奕扛一袋米,要麼提兩桶油,還要把自己的那份「菜錢」硬塞給王奕。
王奕推辭不過,只好象徵性地收一點。
但真正讓成龍世界觀崩塌的,是某次他撞見的「送貨」場景。
那天清晨,成龍照例來萬香閣取早飯。
他剛拐過街角,就看見一輛通體漆黑的勞斯萊斯幻影,靜靜地停在萬香閣後門。
一個穿著燕尾服、戴著白手套、滿頭銀髮的老管家,正指揮幾個黑衣保鏢從車上往下搬箱子。
箱子裡,還在十公斤以上吐著泡泡的帝王蟹,裹著濕潤苔蘚的法國佩里戈爾黑松露,封存在冰桶里的海鱘魚鮮魚籽,甚至還有一整隻剛剛處理好、品種不明的整羊。
成龍目瞪口呆。
他認得那個老管家。
去年他在某場國際考古學術會議的晚宴上,曾在主辦方身邊見過這位老人。
那是歐洲某個傳承了數百年的貴族家族的管家,其家族底蘊深厚到連美國博物館借展文物都要看其臉色。
「這……這是?」成龍結巴了。
老管家見到成龍,禮貌地微微躬身,用帶著濃厚倫敦腔的英語說道:
「您是成龍先生吧?老爺讓我代他向老爹問好。這些是今早剛空運到的食材,請查收。另外,老爺說上次那副調理風濕的藥膳很有效,希望能再訂一個月的份量。」
說完,老管家留下一張燙金名片,乘車離去。
成龍拎著半塊沒吃完的麵包,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衝進古董店,找到正在研究一本古籍的老爹,連珠炮似的問道:「老爹!那些是什麼人?你什麼時候認識的歐洲貴族?還有那些食材……那得多少錢?老爹,你以前為什麼從來沒說過你有這樣的人脈?!」
老爹從眼鏡上方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濃濃的嫌棄,彷佛在看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以前隨手留了幾個人情,幫了他們點小忙。」老爹翻了一頁書,語氣平淡地說道,「你要是有王奕那種手藝,我也可以讓他們每天給你送,而且你以為這是單方面的?沒發現每隔幾天就有人來古董店,或者去王奕那邊取東西?」
成龍一愣,回憶起來,確實如此。
常有各種一看就來頭不凡的人,恭敬地到店裡取走一些用檀木盒封好的物件。
「王奕每天都有做好調理身體的藥膳,讓人帶走。」老爹終於放下書,正色道,「那小子結合在我這裡學習到的知識,透過食材搭配,煮出來的藥膳。那些人吃了有效,自然要還這份人情。這是往來,懂嗎?不是你那種在外面挖了寶貝就上交,一分好處不要的傻做法。」
成龍被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小聲嘀咕:「……我那是考古倫理。」
「倫理能當飯吃?」老爹嗤之以鼻,「不過也便宜了你,要不是王奕,你哪有機會吃到那麼好的東西?知足吧!」
一同走來的王奕聽著這番對話,嘴角微翹。
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透過廚藝和藥膳建立起一張龐大卻隱秘的人情網路,這張網不涉及任何超凡力量,卻能在關鍵時刻提供資金、情報乃至政治庇護。
更重要的是,它完美符合自己的人設。
老爹吃得高興了,不知從哪兒聯絡上了幾個老朋友。
有隱居在落基山脈深處的華人老廚,
有據說給清朝末代皇帝做過御膳的傳人後裔,
還有歐洲某個神秘料理結社的元老。
這些人或寄來古籍菜譜,或親自登門指點,將一堆或古或今的廚道傳承,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王奕面前。
王奕如饑似渴地吸收著。
…………
日子在一天天過去。
王奕在老爹的教導下,逐步觸控到了這個世界超凡面的冰山一角。
「這個世界,正氣與黑氣,不是光與暗那麼簡單。」某個深夜,老爹在藏書室里,對著燭光向王奕講解,「它們是兩種傾向。正氣傾向於守護、延續、秩序,黑氣傾向於掠奪、破壞、混沌。但它們都源於同一個東西,道。」
王奕盤坐在蒲團上,全神貫注。
「所以,沒有絕對的正,也沒有絕對的黑。」老爹指著牆上那幅古老的陰陽平衡圖,「當黑氣太過強盛,世界就會催生更強的正氣來平衡;反之亦然。八百年前的呂洞賓祖師,就是因為看透了這一點,才選擇將八大惡魔封印,因為消滅了現在惡魔,只會催生更可怕的存在。」
王奕默默記下。
主神給的陰陽平衡任務,遠比表面看起來複雜。
他們這些輪迴者,作為巨大的外來變數,稍有不慎,就會像投入湖面的巨石,掀起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
這種憂慮,在主神腕錶的資料上得到了印證。
王奕每天都會在無人時檢視腕錶。那行代表偏移度的數字,如同一個患有嚴重心臟病的病人的心電圖,大起大落,驚心動魄。
【正氣/黑氣偏移度:51.2%/48.8%】
正常。
第二天:【62.1%/37.9%】
正氣暴漲!
第三天:【35.4%/64.6%】
黑氣反撲!
第四天:【49.8%/50.2%】
再次回歸平衡。
王奕看著這些數字,憂喜參半。
喜的是,自己這邊狀態非常平穩,每天深居簡出,研習技藝,幾乎沒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波動。
憂的是,總進度上的劇烈震盪說明,在其他時間線、其他地點,他的隊友們正在經歷驚濤駭浪。
「鄭咤……你那邊到底在做什麼?」王奕摩挲著腕錶的錶盤,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空,「是你在黑氣側大開殺戒,還是詹嵐在布局精神網路?這波動幅度,至少有兩次接近了失衡的邊緣。」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獨善其身太久。
世界的平衡機制已經被中洲隊的介入所驚動,那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
他必須變得更強,同時等待劇情正式啟動。
…………
那天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清晨,王奕像往常一樣做好了早餐。
皮蛋瘦肉粥、蝦餃、以及幾碟開胃的小菜。
老爹坐在萬香閣的圓桌旁,正準備動筷,古董店的門被「砰」地撞開。
成龍扛著個巨大的、用粗布包裹的物件,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老爹!幫我看看這個!」成龍將物件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他扯開粗布,露出下面一面造型古樸的金色盾牌。
盾牌約有兩尺見方,通體以某種不明合金鑄造,表面布滿了繁複的浮雕。
盾牌上有盤繞的龍紋、燃燒的烈焰,以及某種不知名的古代文字。
盾牌的中心,鑲嵌著一枚八角形的、刻有公雞圖騰的暗紅色石符。
在石符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王奕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他體內那絲微薄的正氣感應,在剎那間發出了尖銳的警報!他「看」到,一股沉睡中的力量,正從那枚石符中緩緩甦醒。
那力量不屬於此方天地的任何正氣流派。
雞符咒。
劇情,開始了。
王奕心中升起強烈的緊迫感。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平靜的修行日常將被打破。
聖主的陰影、黑手幫的追捕、符咒的爭奪戰,都將接踵而至。
「成龍,這是從哪兒來的?」老爹湊近盾牌,臉色也凝重起來。
「巴伐利亞的一個古堡遺址,當地人說這是八百年前的文物。」成龍撓撓頭,「但我總覺得它有點邪門,拿在手裡的時候,有時候會感覺……身體輕飄飄的,像是要飛起來。」
老爹推了推眼鏡,剛要說話,一旁的電話突然響了。
叮鈴鈴——
在這個手機尚未普及的年代,古董店的座機鈴聲顯得格外刺耳。
老爹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表情變得古怪起來。他結束通話電話,看向成龍,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成龍,去機場,接個人。」
「啊?現在?」成龍嘴裡還叼著半隻蝦餃。
「對,現在!你表妹欣欣的女兒,你的侄女,小玉,她從香港來,要在舊金山住一年,換換環境。」
成龍差點被蝦餃噎住:「小玉?我有個侄女?我怎麼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除了挖土還知道什麼?」老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隨即轉向王奕,和顏悅色地吩咐道,「王奕啊,做點粵菜,口味儘量貼合香港那邊。小孩子第一次來,別讓她想家。」
王奕壓下心中的波瀾,點頭道:「沒問題,我先過去準備。」
他轉身走向廚房,腦海中卻飛速運轉。
小玉,劇情的關鍵人物,比成龍還像主角,身上同時具備黑氣與正氣的位格。
她的到來,標誌著符咒篇的正式開啟。
但令王奕警惕的是,主神任務中的偏移度,在剛才那一瞬間,極其微妙地向上跳動了一個小數點。
【50.61%/49.39%】
…………
兩小時後,成龍帶著大包小包回來了。
跟在成龍身後的女孩,看起來約莫十一二歲,揹著一個小巧的雙肩包,烏黑的長髮紮成利落的馬尾。
她的五官精緻得像個瓷娃娃,一雙大眼睛靈動異常,彷佛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王奕在擦桌子的間隙,抬眼望去,目光與她短暫相接。
就是這一眼,讓王奕心中警鈴大作。
那眼神里,確實有靈動,有狡黠,有一種遠超同齡人的聰慧。
但沒有了原著中那種標誌性的,帶著叛逆和桀驁的「刺」。
這個女孩太乖了,從進門起就甜甜地叫著「龍叔」,又規規矩矩地給老爹鞠躬問好,甚至連坐下的姿勢都端正得像個受過嚴格家教的小淑女。
「老爹,龍叔,你們好。」小玉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地道的港式口音,「我叫成小玉,接下來一年要打擾你們了。」
老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連聲說好,拉著小玉的手問長問短,那副慈祥的模樣讓旁邊的成龍看得目瞪口呆。
王奕擦完桌子,上前自我介紹:「你好,我是王奕,老爹的徒弟,也是萬香閣的老闆。以後想吃什麼,可以跟我說。」
小玉轉過頭,那雙大眼睛上下打量了王奕一番。
那目光並不放肆,卻有一種穿透力。
她歪了歪頭,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王叔叔好。龍叔路上說你做的飯很好吃,我很期待呢。」
王奕回以溫和的笑,但心底卻是一片冰寒。
他再三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眼前這個女孩,確實與原著中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玉判若兩人。
但這種「改變」,究竟是主神安排的劇本修正?還是世界平衡機制對關鍵劇情人物的保護性調整?
又或者……這個小玉身上,藏著什麼秘密?
「快到午飯時間了,」王奕收起思緒,提議道,「我現在去做。」
成龍的眼睛瞬間亮了,迫不及待地問道:「今天有什麼菜?!」
他這副饞樣剛露出來,老爹突然並指如劍,在他腦門上狠狠敲了一記!
「哎喲!」成龍抱頭慘叫。
「能不能有點長輩的樣子!」老爹吹鬍子瞪眼地呵斥道,「今天小玉才剛來!你眼裡就只有吃的?!」
成龍委屈巴巴地縮到一邊,不敢吭聲。
老爹轉過頭,再看向小玉時,整張臉彷佛瞬間從寒冬切換到了暖春。
他彎下腰,和顏悅色地說道:「小玉啊,有什麼想吃的儘管說!直接讓你王叔叔給你做,千萬別客氣!就當自己家一樣!」
小玉仍舊是一副乖寶寶的模樣,雙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搖頭:「我不挑食的,老爹。什麼都可以。」
就這簡單的一句話,直接說到了老爹的心巴里。
老人家的身子猛地一直,扭頭就對王奕吼道,聲音大得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在往下掉:「王奕!今天給我好好做飯!我允許你用那個了!」
王奕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苦笑。
他沒想到,一個乖巧可愛、有血緣關係的孫女,殺傷力竟然這麼大,連老爹這種在原則上寸步不讓的老頑固,都能當場破例。
「那個」,指的是老爹交給他的一套正氣儀式。
以刻有古老符文的銀盤為器,以特製香料燃燒產生的煙氣為引,在烹飪的最後一步,將天地間游離的正氣溫和地匯入食物中。
這種儀式不直接賦予食物超凡力量,卻能最大程度地激發食材本身的生機,調和五行,讓食用者在生理層面獲得極致的滋養。
老爹以前從不輕易允許王奕在三餐中使用,怕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但此刻,看著老爹那副今天就是要寵孫女的架勢,王奕聳了聳肩,從善如流地笑道:「好,沒問題。我先過去準備,你們稍坐片刻。」
他轉身走向廚房,眼神在掠過小玉的瞬間,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逝的、與乖巧外表極不相稱的……探究。
王奕心中瞭然。
這頓飯,怕是不會那麼簡單。
王奕搖了搖頭,將雜念盡數排出腦海。
無論小玉有何異常,無論劇情如何變動,眼前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將這頓飯,做到極致。
他首先檢查食材。
今早剛好有一批新鮮到貨的供港清遠雞,皮黃肉緊,做白切雞的上品;
一條游水東星斑,魚眼清澈,魚鰓鮮紅;
還有上好的豬筒骨、粉葛、赤小豆、鯽魚,這是煲老火靚湯的材料。
但這些都只是基底。
既然老爹允許使用「那個」,王奕便要從更高的維度來設計這桌菜。
他先從藥膳入手。
小玉初來乍到,長途飛行半個地球之後,必然水土不服,氣血虧乏。
王奕選了幾味平和的茯苓、山藥、蓮子、芡實,配上半隻老母雞,以文火慢燉,熬一鍋四神雞湯。
固本培元,健脾祛濕,最是適合調理旅途勞頓。
同時,他以當歸、黃芪、枸杞、紅棗另起一爐,準備一道氣血雙補茶,等飯後飲用。
主菜方面,王奕決定做四道粵菜:白切雞、清蒸東星斑、蒜蓉菜心、以及一道蘿蔔燜牛腩。
這幾道菜口味清淡而不失鮮美,貼合香港飲食習慣。
而真正承載正氣儀式核心的,是那道白切雞。
王奕的處理堪稱藝術。
他將雞洗淨,以精準的刀工剔除多餘的脂肪,保留皮與肉之間那層薄薄的油脂,這是白切雞鮮味的關鍵。
燒一鍋水,下入姜蔥、少許海鹽,以及他自己調製的、能去腥增香的萬香液。
水沸後,他手提雞頸,將雞身三起三落,讓雞皮在冷熱交替中迅速收縮,鎖住肉汁。
隨後整雞浸入湯中,小火浸煮,根據雞的大小,肉質的緊實程度,時間控制在十四分鐘左右。
出鍋後,立刻冰水過冷河。
雞皮在驟冷中變得爽脆如膠,肉質卻嫩滑異常。
接下來,是儀式的核心步驟。
王奕從老爹那裡借來的檀木箱中,取出一隻通體銀白的圓盤。
盤底刻著繁複的八卦紋路,邊緣鑲嵌著八顆打磨過的辰砂。
他將斬好的白切雞整齊碼放在盤中,擺成「鳳還巢」的陣型。
隨後,他點燃了三根特製的「引氣香」。
這香以沉香為骨,以龍腦為皮,混入了微量從老爹後院那盆「替死草」上採集的露水。
露水經正氣長期浸潤,自帶一絲純淨的陽和之氣。
青煙裊裊升起,並非直線,而是在銀盤上方詭異地盤旋,漸漸形成一個微型的氣旋。
王奕雙手虛按在盤側,並非以超凡力量驅動,而是以國術中「聽勁」的法門,感知著煙氣與食材之間那微妙的共振。
他的心跳、呼吸、甚至思維的頻率,都在這一刻與正氣引動的節奏同步。
「……合。」
他輕聲吐出一個音節,不是咒語,而是漢語裡表示「圓滿」的意念。
煙氣驟然下沉,如同一層薄紗,輕輕覆蓋在雞肉表面,然後緩緩滲入。
那層雞皮彷佛被拋光了一般,泛出一種溫潤如玉石的光澤。
空氣中瀰漫著難以言喻的香氣。
與此同時,四神雞湯也煲至最濃郁的關頭。
王奕以同樣的銀匙舀湯,在湯麵畫了一個無形的圓,引動最後一縷灶火中的「火氣」與窗外透入的「生氣」交融。
當一切準備就緒,王奕脫下圍裙,擦了擦額頭的細汗。
他看著眼前這一桌看似簡單,實則暗合天地人三才之數的飯菜。
心中默默盤算,這頓飯,既是對小玉的一次試探,也是對自身所學的一次驗證。
在正氣魔法儀式的升華下,這些菜餚對於普通人的滋養效果,已逼近超凡的效果。
「開飯了。」
王奕走出廚房,對著客廳招呼道。
老爹早就等不及了,牽著小玉的手第一個走進飯廳。
成龍跟在後面,眼珠子已經黏在了那盤白切雞上。
陽光透過萬香閣的雕花木窗,灑在鋪著素白桌布的圓桌上。四菜一湯,一壺清茶,熱氣騰騰,香氣裊裊。
老爹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先是陶醉,隨即變得無比鄭重。
他拍了拍小玉的頭,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溫柔:
「小玉,來,嘗嘗。這可是你王叔叔下了功夫的一頓飯。」
小玉乖巧地點點頭,拿起筷子。
但在她低頭看向那碗四神雞湯的瞬間,王奕分明看到,她瞳孔深處,有一抹極淡的金色光芒,如流星般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