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奕還在思索,這時候瓦龍手指輕點手杖。
噠、噠噠、噠——
起初,王奕並沒有注意,然而沒過多久,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你……」王奕猛地抬頭,目光如刀般刺向瓦龍。
這是中洲隊內部通用的通訊暗碼,基於漢語與古漢語邏輯進行變種,融入了楚軒專門設計的跳頻邏輯。
在沒有對應的金鑰的前提下,這段節奏聽在任何人耳中都只是無意義的噪音。
瓦龍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手杖的杖尖懸停在離地面三厘米處,臉上浮現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笑容。
「你確定夠的話,」瓦龍慢悠悠地開口,手杖終於落地,發出一聲清脆的「篤」,「好好想想怎麼談。」
王奕沒有回答,他的大腦瞬間高速運轉起來。
瓦龍知道暗碼的「節奏」,但他剛才那句話暴露了一個關鍵漏洞。
他並不知道這段編碼的具體內容。
這段資訊報告的內容只是自己的名字,王奕兩個字。
中洲隊的暗碼在跳頻機制下,哪怕只是改變一個節拍的間隔,輸出的資訊都會變成一團毫無意義的亂碼。
他只是在用自己掌握的資訊碎片來試探對方,看看能不能詐出自己更多的資訊。
尤其是透露主神空間資訊,扣除獎勵點這件事。
最初主神不允許輪迴者向任何人透露主神空間資訊,一旦觸及就會被扣除獎勵點。
自從團隊眾人獲得一階許可權之後,這條規則反而成了一個絕佳的試探工具。
泄露主神相關資訊,只要扣除固定的一點獎勵點,就能檢測周圍是否存在監聽或因果層面的窺探。
在獲得一階許可權前,他們也曾用過這種半違規的方式,試探過是否有其他勢力在暗中注視。
所以瓦龍有可能曾經見過中洲隊的其他人。
當然,還有一種糟糕的可能。
隊友被擊殺,部分記憶資訊被瓦龍透過某種手段獲取了。
但王奕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測。
如果瓦龍真的捕獲並殺害了中洲隊某個成員,也絕對無法從對方的記憶中挖出關於自己能力的情報。
在進入任務世界之前,隊伍里對這方面已經做了資訊遮蔽,
王奕看著瓦龍那副神神叨叨、彷佛吃定了自己的模樣,心中做出了決斷。
賭一把。
他的舌頭在口腔中一卷,精準地頂破了壓在舌根下的一枚蠟丸。
這是他在暴露廚藝之後下了狠功夫,讓老爹吃得暢快淋漓,趁機提出「需要一些保命的東西」時從他那裡硬蹭來的保命之物。
藥丸沒有其他作用,只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將服用者的整體狀態鎖定在服藥那一瞬間的巔峰狀態,持續時間根據所受傷勢的嚴重程度而定。
對需要瞬間爆發的場景來說,這枚藥丸的價值無可估量。
他這段時間本就透過各種食補、藥膳、線香、以及老爹傳授的呼吸法在加速淬鍊這具身體,進度遠超常人想像。
這具身體的基因鎖已經重新開啟到了二階。
丹丸破裂,一股苦澀中帶著清涼的藥液順著喉管滑下。
王奕咬破舌尖,以劇痛刺激腦幹,強行將意識捅入了更深層的禁區。
藉著藥丸的力量,王奕直接衝擊基因鎖三階的關隘。
基因鎖,三階,模擬!
腦電波開始調整,思維模式被改寫,原本屬於王奕自己的那些情緒、習慣、微表情特徵,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在有意識地模仿另一個人。
楚軒。
與鄭咤模擬楚軒思維時不同,楚軒為了防止鄭隊長形成依賴而特意新增了邏輯陷阱。
王奕和程嘯幾人單獨向楚軒申請過之後,後者甚至專門為他們調整了模擬模型,讓模擬效率最大化。
尤其是在從天神隊那裡了解到惡魔隊李輕水的「讀空氣」能力之後,楚軒更是連夜更新了整個模擬系統的底層架構。
此刻的王奕,眼神在一瞬間變得冰冷而深邃,嘴角的弧度徹底消失,面孔上浮現出近乎非人的平靜。
原本還在椅子上悠然自得的瓦龍,手裡的手杖「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卻渾然不覺。
那張掛著從容微笑的臉,此刻只有僵硬。
他見過這個人。
那個讓他至今午夜夢回都會驚出一身冷汗的人,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他。
王奕此時的大腦活躍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基因鎖三階的模擬能力配合藥丸的鎖定效果,讓他同時獲得了數十倍於平時的觀察力。
王奕捕捉到了這一切。在模擬楚軒的思維模式下,他的觀察力被放大了數十倍。
瓦龍眼角肌肉抖動的頻率、鼻翼擴張的角度、指尖汗液蒸發的速率、甚至他心跳因恐懼而漏跳的那一拍,都被納入了計算。
分析結果:目標物件曾經與「原型」進行過深度接觸,且在該接觸中處於絕對劣勢。
心理陰影等級:極高。
威脅評估:因恐懼而衍生出的極端謹慎,但存在可利用的賭徒心理。
王奕模仿著楚軒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開口了:「瓦龍,可以好好談談了嗎?」
瓦龍猛地回過神來,他的瞳孔劇烈收縮了兩下,隨即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杖。
那動作比起平時多了幾分狼狽。
然而就在他彎腰的同一瞬間,王奕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妙的能量波動從瓦龍身上散發出來。
他的衣領內側,一枚八角形的石符正發出微弱的光芒。
虎符咒——陰陽平衡之力!
一道無形的陰陽二氣在瓦龍和王奕之間流轉,如同一條看不見的橋樑,將兩者的能量頻率強行連線在了一起。
瓦龍居然在王奕開啟基因鎖的力量後,利用虎符咒「共享」這份能力!
察覺到的瞬間,王奕沒有任何猶豫,立即做出了最優解,主動關閉了基因鎖三階的力量。
但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兩人之間那道由虎符咒建立的陰陽平衡連結並沒有因為他的關閉而中斷。
緊接著,一股基因鎖一階的力量,順著連結反向加持到了王奕身上。
瓦龍居然在這極短的時間內,憑藉體驗基因鎖三階的感覺,直接開啟一階基因鎖?!
基因鎖的本質是模因,只要發自內心認同自己是人就可以開啟。
但是瓦龍的速度太快了,就像是有預謀一般。
王奕再次看向瓦龍時,目光冰冷如霜。
「可以了,瓦龍。試探到此結束。」王奕的聲音恢復了屬於他自己的語調,但氣勢依舊凌厲,「你可以把你的目的和知道的資訊告訴我了。」
瓦龍聞言,切斷虎符咒的力量連結。
同時他右手按在自己左臂上,另一枚八角形石符在他袖口處悄然亮起。
馬符咒。
代表「治癒一切內外傷患,驅除一切外力影響」的神聖之力。
瓦龍的瞳孔深處,一匹神駿的高頭駿馬踏破虛空而來。
基因鎖強制開啟後的神經灼燒感、肌肉纖維的微觀撕裂、腦幹因為超負荷運轉而發出的哀鳴,以及那因為與楚軒思維模式短暫接觸,幾乎要將他的人格都同化的精神污染。
高貴的馬兒揚起前蹄,一聲嘶鳴。
一切負面作用,盡皆踢散。
瓦龍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紅潤,他甚至慵懶地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王奕看著瓦龍幾乎不受任何影響便消除了基因鎖帶來的痛苦,心中的評估再次重新整理。
王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已經有了判斷,瓦龍的身上還有馬符咒。
談判的天平,在無聲中重新擺動。
就在這時,瓦龍拿出了一個讓王奕徹底失態的東西。
他從懷中,緩緩掏出了一塊腕錶。
那是一塊殘破到幾乎無法辨認原型的腕錶。
錶盤碎裂,玻璃面板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錶帶焦黑捲曲,彷佛被高溫烈焰焚燒過。
主神的輪迴者腕錶?!
王奕的表情終於徹底破防。他猛地踏前一步,聲音中帶著暴怒與驚駭。
「這個東西哪來的?!」
瓦龍聳了聳肩,將那塊殘破的腕錶在指尖隨意地轉了轉,神色輕鬆得彷佛在把玩一塊從跳蚤市場淘來的舊懷表。
「第一次時間線里的事,」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講述一段陳年舊事,「那時候聖主還沒完全復活,世界亂成了一鍋粥,某個大光球派了一支隊伍下來,好像叫東美洲隊,他們的任務似乎是收集十二符咒,而我,恰好是符咒持有者。」
瓦龍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們以為我是個可以被隨意拿捏的劇情土著,想抓我去換阿奮他們手裡的符咒,我用了點陷阱,反殺了他們,這塊表,就是從那個隊長的手腕上扒下來的,本來它應該隨著那條時間線的湮滅而消失,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直接在我腦子裡響了起來。」
瓦龍盯著王奕的眼睛,一字一頓:
「楚軒告訴我,他可以使用歲月史書,幫我跨時間線保留這個東西。」
王奕閉上了眼睛,腦海中無數資訊在碰撞、拼接、驗證。
瓦龍能說出楚軒的名字,能拿出這塊殘破的主神腕錶。
可信度提升了不少。
王奕睜開眼,眸中的波瀾已經被強行壓下:「所以,我該怎麼相信你?」
瓦龍似乎早就等著這個問題,將腕錶重新揣回懷中,整了整西裝領口,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們是同一條線上的螞蚱,我死後回溯的是原來的時間線。」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經歷過兩次世界針對後,我知道自己被正氣和黑氣同時鎖定,成為了這個世界因果律上的一個死結。」
「命定之死。」王奕輕聲吐出這個詞。
「對,命定之死。」瓦龍的眼中閃過一絲真實的恐懼,「我這三十四年的布局,不是為了統治世界,也不是為了財富,更不是為了什麼狗屁的聖主。我只是想……活下去。作為一個有自我意識的人,而不是一個被劇本寫好台詞的提線木偶,活下去。」
他攤開雙手,姿態放低到了極致:
「而要擺脫這個宿命,唯一的出路,就是進入主神空間。成為和你們一樣的輪迴者,跳出這個世界,跳到正氣與黑氣管不到的地方去。」
「你怎麼確定自己回溯的是原來的時間線?」王奕再次發問,這個問題比之前的更加尖銳,「時間旅行最大的悖論,就是你永遠無法證明自己沒有進入一條平行世界。也許你所謂的第一次、第二次,不過是無數平行宇宙中的某幾條,而你,只是在這些世界線之間跳躍的旅客。」
瓦龍聞言,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這個問題顯然戳中了他某些最不願意回憶的夢魘。
然後瓦龍緩緩開口,語氣比之前低沉了許多:
「是楚軒利用歲月史書幫我確認的。當時我已經回到了第二次回溯的第十七年,找到了歲月史書的下落。楚軒用那塊腕錶作為錨點,把我的真靈與歲月史書建立了一次短暫的連結,我看到了一切。」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如果不是被困死在這個該死的輪迴里,我早就可以藉助這塊腕錶脫離這個該死的世界了!我的靈魂已經被正氣和黑氣雙重鎖定,腕錶只是鑰匙,門卻已經從外面鎖死了。」
王奕靜靜聽著,從瓦龍的話語中提取出關鍵資訊。
「這說明你的回溯存在錨點。」王奕語氣篤定地說道,「這個世界的修正力在你身上留下標記,作為一切因果的基準。對你來說,這個世界的正氣和黑氣就像兩隻看不見的手,不斷引導你走向既定的結局。每一次你試圖跳出劇本,都會被無形的力量推回既定的軌道。」
「所以我才要找到你們這樣的人。」瓦龍接過了話,坦然承認,「你們是這個世界之外的存在,不受這裡的因果束縛。如果連你們都幫不了我,那我無論重來多少次都只能繼續扮演註定要失敗的反派。我不是沒有嘗試過改變,我已經試了兩次了。」
王奕沒有立刻接話。
他開始在腦海中快速調取從老爹那裡學到的關於正氣與黑氣的理論知識。
老爹說過,正氣與黑氣並非簡單的善惡劃分,它們更像是世界維持自身穩定運轉的陰陽兩極。當某一方過於偏離平衡時,另一方就會自動補償,讓整體回歸平衡。
而瓦龍被兩股力量同時鎖定,意味著他已經在因果層面上成為了一個「矛盾點」。
王奕決定再試探一句:「可是這樣一來,你的目的和我們的任務似乎是衝突的。」
瓦龍聞言,臉上浮現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精光:
「陰陽平衡的任務?我想你應該知道這個世界為什麼一直被維持在低魔水平吧?還有這個世界背後隱藏的那些東西,比如說八仙勢力為什麼選擇封印八大惡魔,而不是直接消滅它們?」
王奕心中暗道果然,瓦龍知道中洲隊的任務,他對主神空間和中洲隊的了解遠不止於一塊殘破腕錶的資訊。
既然如此,再打啞謎已經沒有意義。
王奕直接說道:「既然你知道我們的任務,就沒必要拐彎抹角了,說吧。」
瓦龍似乎感覺到自己掌握了主動,面帶微笑地說道:
「你猜為什麼需要維持陰陽平衡,我就是這個異常,八仙對應的勢力希望穩,所以利用地獄封印了八大惡魔,但是不是所有的存在都希望維持著這種情況,正氣與黑氣完全可以互相刺激來達到迴圈遞增的效果,不斷拔高世界能級。」
王奕眯著眼睛,神色冰冷地看著他:「那我殺了你不就解決了?」
瓦龍笑了一下,說道:
「別逗我了。我只是一個被推上台前的標誌,不是根源。殺了我,這個世界的修正力只會催生另外的異常來填補這個空缺。與其如此,不如選擇一個主動配合你、願意破除自己命運枷鎖的人來合作。不是更划算嗎?」
他攤開雙手,姿態從容:「我來幫你完成任務,你來幫我脫離輪迴。各取所需,公平交易。怎麼樣?」
王奕沉默地注視著瓦龍。
瓦龍的話,至少有七成是真,三成是假,但那三成的假,未必是惡意欺騙,更可能是連瓦龍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認知盲區。
最終,王奕開口道:
「我需要你在三次回溯中積累的所有關於符咒、面具、魔氣和惡魔的資訊。作為交換,我會在你真正需要幫助的時候出手。」
「成交。」瓦龍沒有猶豫,直接伸出手。
王奕看著那隻手,三秒後,他握了上去。
兩人對視,目光在空氣中碰撞,火花四濺。
然後同時鬆開了手。
瓦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聲音不大不小:「對了,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成龍的侄女,那個叫小玉的女孩,她的底細比表面上看起來要複雜得多,還有聖主那邊,似乎也開始察覺到異常了,在最近幾次預知夢裡,我看到他的雕像眼睛裡,有血在流。」
說完,他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阿奮、拉蘇、周三人正靠在對面牆根下抽菸,見瓦龍出來,立刻掐滅了菸頭。
瓦龍朝眾人微微抬了抬下巴,一行人便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舊金山深夜的街道中,只剩下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引擎發動時低沉的轟鳴。
王奕站在萬香閣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街角拐彎處。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舊金山的夜空被城市的燈火映照得透亮,看不到幾顆星星,但在他靈氣感知中,那片天空深處的氣機流轉卻清晰可見。
正氣與黑氣在極高處緩緩交織、對抗、達成著某種微妙的平衡,偶爾有區域性波動,又會迅速被補償。
王奕輕輕嘆了口氣,將萬香閣的門鎖好,轉身走向老爹古董店的方向。
他需要把今晚發生的事情做一個全面的梳理,尤其是在瓦龍提到小玉底細異常這一點上。
那個女孩確實不對勁,但具體哪裡不對勁,他需要其他的辦法來印證。
歲月史書、本體的未知位置、東美洲隊的隕落時間節點、楚軒的提前布局、聖主的異變,這些都是他需要考慮的線索。
他必須儘快找到歲月史書的線索,不然等到聖主復活、符咒全面現世的時候,他恐怕會被困在兩個戰場的夾縫中,進退維谷。
其他隊友們是否也正在各自的任務線中掙扎?
鄭咤是否又在暴力破局?
楚軒是否早已在更遠的未來,埋下了他王奕此刻才能看到的伏筆?
「呼……」
王奕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知道,所有的計劃都需要提前了。
與老爹學習正氣魔法的進度必須加快,必須想辦法和隊友恢復聯絡,對十二符咒的爭奪必須從被動轉為主動。
甚至從瓦龍透露的資訊來看,有些存在想要將世界拉回超凡顯世的時代,可以有限度透露纖細給老爹,試探其反應。
更重要的是,找回自己的本體與洞天。
風起,雲涌。
屬於輪迴者與時間旅者的棋局,才剛剛進入中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