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機撕開最後一層雲層,下方的海岸線如同一道蜿蜒的墨線,將蔚藍與蒼翠分割開來。
「還有多久到邊境?」鄭咤忽然開口,聲音在引擎的轟鳴中顯得有些飄忽。
「大概兩分鐘。」王奕頭也不抬,「國內的海關結界是以秦嶺——淮河為軸線布置的,任何超凡力量跨越都會觸發警報,我們得在……」
話音未落,一陣隱晦的波動忽然從虛空中傳來。
鄭咤和李帥西的感知在剎那間拉響警報!
鄭咤的右手已經按上了刀柄,李帥西身周的卡牌驟然亮起。
「別緊張,是我師傅,也就是老爹的力量波動。」他望向遠處那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天際線,「在國內其他不死神明的位格地盤裡,以正氣神明之身直接拉人過境,容易被視為越界,他不好直接把我們拉過去,得等我們出了對方的地盤。」
鄭咤與李帥西對視一眼,緩緩鬆開戒備。
「空間要變了。」王奕提醒道,「不要抵抗。」
彷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機艙內的光線驟然扭曲。
所有的色彩都在向某個不可知的方向「摺疊」。
王奕感覺自己的意識被塞進了一根狹窄的管道,四面八方都是由無數符文構成的光河。
下一秒,腳踏實地。
三人出現在一條舊金山唐人街的街道上。
紅木門臉,斑駁的招牌,門口那對已經褪色卻仍透著幾分威嚴的石獅子。
老爹古董店。
但熟悉的只是表象。
「不對。」王奕低聲說。
鄭咤和李帥西也察覺到了異樣。
兩人的感知力在落地瞬間便全面鋪開,他們的目光掃過街角、屋頂、下水道口,最終同時定格在古董店本身。
「不對勁。」鄭咤低聲道,「這家店是活著的?」
李帥西點頭,聲音凝重地說道:「我能感覺到,它在呼吸,每一次吐納,都有海量的靈氣被抽入,化作更加精純的東西被吐出,這已經不是建築了。」
對王奕的衝擊更大。
在他的記憶中,老爹古董店雖然暗藏玄機,老爹布置的風水局也堪稱神來之筆,但終究是於無聲處現驚雷。
截流地脈要暗中進行,吞吐靈氣需借器物遮掩,吸收人氣得在不知不覺中完成。
但現在?
王奕抬頭望向天空。
舊金山上空,原本應該澄澈的天穹,此刻隱約可見兩道巨大的、近乎實質的氣旋。
一道呈淡金色,從北方蜿蜒而下;一道呈蒼青色,自南方升騰而起。
兩道氣旋的末端,都精準地匯聚在古董店的方位,如同兩條被馴服的巨龍,正將自己的生命精華源源不斷地獻祭給某個至高無上的存在。
南北美洲兩塊大陸的氣數。
它就這樣堂而皇之地,以近乎霸道的姿態直接抽取靈氣!
「師傅……」王奕喃喃自語。
彷佛回應他的疑問,古董店的木門「吱呀」一聲自行開啟。
門後不是熟悉的櫃檯與貨架,而是一片扭曲的光暈。
王奕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踏入。
鄭咤與李帥西緊隨其後。
空間再次變換。
當視野恢復清晰時,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宏偉到令人窒息的殿堂之中。
不,殿堂這個詞太過狹隘。
這裡更像是一個自成一體的小世界。
穹頂高懸,不是磚瓦石樑,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星海,每一顆星辰都在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運轉,灑下光輝。
地面鋪陳著某種溫潤如玉的青色石材,石紋中天然流淌著金色的符文。
四周的牆壁上,錯落有致地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古董與法器:
商周的青銅鼎、秦漢的玉璧、唐宋的瓷器、明清的書畫……
每一件器物都不是凡品,表面布滿了繁複的陣法紋路,正在以特殊的節奏「吞吐」著靈氣。
吸氣時,器物表面的符文亮起,將外界湧入的靈氣、命數、甚至將虛無縹緲的因果吸入;
呼氣時,符文黯淡,吐出的是經過提純後的淡金色能量,匯入穹頂的星海,又化作細雨灑落,滋養著這個小世界的每一寸空間。
李帥西用手肘碰了下王奕,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其中的震撼:
「這個時間線的水平比你記憶里給我看的還離譜,這裡已經完全是一個小世界、半位面了。而且還是有自我迴圈體系。」
「是啊。」王奕同樣一臉驚奇地環視四周,回道,「我也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那麼大的變故,三個月就能搭建起這種東西,確實離譜,就算是不死神明,這種工程量也……」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一道身影,已經從殿堂深處走出。
成龍。
但與王奕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爽朗笑容、偶爾還會耍些小聰明的考古學家不同。
此刻的成龍穿著一身玄黃色的長袍,袍角繡著八卦與河圖的暗紋,腰間懸著一枚玉質的龍形印章。
他的步伐沉穩而緩慢,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青石都會泛起一圈淡淡的漣漪,彷佛他行走的是水鏡。
最令王奕在意的是成龍的眼神,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卻多了一份俯瞰眾生般的淡漠,以及近乎疲憊的悲憫。
「三位,請隨我來。」成龍開口,聲音帶著奇異的共鳴,彷佛有無數個他在同時說話。
他轉身引路,三人跟上。
穿過一條由無數古董懸浮排列而成的長廊,每一步踏出,那些古董都會微微旋轉,將不同朝代、不同文明的氣息投射在訪客身上。
王奕感覺自己彷佛走過了五千年的時光,從甲骨文的神聖到青銅器的威嚴,從絲綢的華麗到瓷器的溫潤……
那些氣息帶著「文明之力」,在無聲地沖刷著他們的靈魂。
最終,他們來到一座雅致的庭院。
庭院中央,一株三人合抱粗的銀杏樹正在落葉,金黃的葉片在觸及地面之前就會化作光點消散。
樹旁,一張古樸的搖椅正在緩緩晃動,搖椅上坐著一個乾瘦的老人。
老爹。
他依舊穿著那身唐裝,白髮稀疏,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中捧著一本泛黃的古籍,正看得入神。
那本書的封皮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簡略的星圖,星圖的中央是一個不斷變換位置的空白,彷佛在等待著某個名字填入。
聽到腳步聲,老爹抬起頭,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掃過。
那目光沒有威壓,沒有審視,只有一片澄澈,彷佛能看穿皮肉骨骼,直抵靈魂本源。
王奕在與老爹對視的剎那,心靈之光本能地運轉,卻在映照出老爹身影的瞬間,看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由無數金色符文構成的海洋。
海洋的深處,有一個龐大的意志正在沉睡,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整個小世界的脈動。
「來了。」老爹的聲音平淡,彷佛只是在迎接晚歸的弟子。
他站起身來。
這個動作本身沒有任何超凡之處,但隨著他的站起,整個庭院的光線微微一暗,銀杏樹的落葉驟然停滯在半空,隨後以更加急促的速度墜落。
一張茶座憑空浮現,從虛空中「生長」出來,木質紋理、歲月包漿、甚至茶盞底部那道細微的裂紋,都帶著時光的痕跡。
王奕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弟子禮,腰彎得很低:「師傅。」
老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王奕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一如既往,他並指如劍,朝著王奕的額頭點來。
這一指,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能量波動,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沒有改變。
只有王奕沒有動。
他已經解開了基因鎖四階中級的身體本能地想要閃避,但他硬生生壓下了全部本能,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那兩根手指結結實實地點在他的額心正中。
他結結實實地受了這一指。
「咚。」
一聲清脆的輕響。
王奕的身體微微一震,隨後,一縷縷漆黑的煙霧從他的七竅中滲出,從毛孔中飄散,從識海的深處被強行逼出。
那些煙霧在空中扭曲、掙扎,隱約形成一張張痛苦的面孔,發出無聲的嘶嚎,最終在老爹指尖溢位的淡金色光芒中,化作虛無。
王奕長出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輕盈了幾分。
那些在鄭咤與羅甘道時間線中沾染的黑氣殘餘、歲月史書帶來的因果糾纏,都被這一指剔除得乾乾淨淨。
老爹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收回手指,淡淡道:「招呼你的朋友坐下。」
王奕這才對鄭咤和李帥西示意,三人依次在茶桌旁落座。
老爹沒有再多說什麼,開始默默地泡茶。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帶著一種近乎禪意的韻律。
溫杯、洗茶、沖泡、分盞……
每一個步驟都恰到好處,彷佛是在演繹某種大道。
成龍在一旁正襟危坐,目光低垂,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一套功夫茶的流程泡完,老爹輕輕揮手,三隻茶盞憑空飛起,穩穩落在王奕、鄭咤、李帥西面前。
茶湯呈淡金色,清澈見底,卻又在杯底沉澱著細碎的星芒。
熱氣裊裊上升,在半空中形成種種變幻的圖案,山川、河流、日月、星辰……
最終歸於一片混沌。
「喝吧。」老爹端起自己那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進了我這個門就別帶著了。」
眾人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王奕倒沒多少特殊感受。
自身的狀態隨著老爹那一指已經被淨化過一遍,這杯茶對他而言更像是溫潤的補充。
但鄭咤和李帥西就不一樣了。
鄭咤只感覺一股清涼從喉頭直貫天靈,隨後如同春雨般灑遍全身。
那些自從進入這個世界以來積累的負面情緒,與心魔化身廝殺的疲憊、斬殺羅甘道時的沉重、對未知局勢的焦慮,都在這杯茶的作用下消融瓦解。
李帥西的感受更加誇張。
他的基因鎖四階初心魔本就未能度過,在羅甘道時間線中又直面了黑氣的異常侵蝕,雖然極力避免正面接觸,但那種位格層面的污染仍舊如附骨之疽般纏上了他的靈魂。
此刻,那杯茶入腹,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投入了一片溫暖的海洋,心魔所化的陰影在海洋的沖刷下發出不甘的嘶鳴,卻不得不一點一點地退縮、淡化。
三人放下茶盞,對視一眼。
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詫異。
成龍歷險記里,那些被封印在盤古地獄中無數年的八大惡魔,智慧與靈性早已被磨滅殆盡,只剩下本能的破壞欲和對力量的貪婪。
他們確實擁有強大的能級,甚至可以與不死神明抗衡,但在境界與智慧的層面,早已淪為空有力量的野獸。
眼前的不死神明,老爹,則是不同的存在。
鄭咤有信心,如果單純比拼破壞力,憑藉四階中級的心靈之光與化血神刀,他有九成九的把握斬翻成為不死神明的老爹。
但『斬翻』與做到這些事完全是兩碼事。
他輕描淡寫地飲下一杯茶,便消除了一個四階中級強者的負面狀態,淨化了另一個四階初期強者的心魔污染。
這種對力量本質的駕馭,已經超出了單純的「戰鬥」範疇。
老爹這時候看了王奕一眼,那目光中帶著某種深遠的意味,彷佛穿透了此刻的時間,看到了更加遙遠的未來。
「時也,命也。」老爹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重量,「你當時不在,否則你可以直接藉助登臨正氣神明位格的時機,直接共鳴本體。」
王奕聞言心中微動。
他知道老爹不會在這種時候說廢話。每一個字都必有深意。
「師傅,」王奕直接問道,語氣恭謹卻急切,「是不是還有其他辦法?」
老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許。
「有。」老爹放下茶盞,伸出手,「把你的歲月史書殘頁拿出來。」
王奕聞言沒有多想,從懷中掏出那張合併後的殘頁。紙張泛黃,邊緣有金色的絲線縫補,最下方的「王奕」二字仍在微微蠕動,彷佛有生命一般。
老爹接過殘頁,整個小世界都開始產生一股微妙的波動。
穹頂的星海加速旋轉,銀杏樹的落葉逆著重力向上升騰,地面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構成一座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大陣。
大陣的節點與殘頁上的星圖相互呼應,某種更加高位的力量被引動了。
那是正氣本源。
王奕感覺到,一股宏大、溫暖、卻帶著某種「規則性」冷漠的意志,正從不可知的維度降臨,掃過殘頁,掃過他,掃過這個小世界中的一切。
那意志沒有情感,沒有好惡,只是在執行某種古老的協議。
片刻之後,波動平息。
老爹將殘頁遞迴,神色如常,只是眼底多了一絲疲憊:「你的本體不在任何一個已知的時間線里。」
王奕心中一沉。
「但。」老爹話鋒一轉,「殘頁收集夠了,被隱藏的東西就會顯現。」
王奕一愣,正要開口詢問「殘頁收集夠」是指多少、去哪裡收集,就聽老爹說道:
「去歐洲,剩下的不要多問。」
王奕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個恭順的點頭,但他還有另一個問題必須問。
王奕沉聲道:「師傅,剩餘的正氣神明都有誰?」
老爹搖了搖頭,那動作中帶著幾分無奈:「龍虎山的張之維,加上建國時期立過大功德的兩人,還有道門兩位、佛門一位、偽滿家仙一位。」
他看到王奕幾人慾言又止的模樣,當然知道他們想問什麼,那些人的名字、能力、立場、是否可以合作。
老爹直接一次性說完,語氣中帶著警告:
「這次封神,偽滿勢力全力反撲,導致修行界損失慘重。甚至有兩位本是封神候選者的存在犧牲,最終對方還是搶走了一個封神位置,另外,除了龍虎山的張之維作為被推出來在明面上的招牌,其他不死神明的名字,你們還是不知道為妙。」
他頓了頓,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重點停留在鄭咤和李帥西身上:
「剛剛完成封神,除了我和張之維,其他人的位格並不穩固,不死神明這個位置,不是坐上就一勞永逸的。還存在被人屠神,然後頂替位置的可能。」
老爹的手指輕輕敲擊茶盞邊緣,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所以大家都對自身資訊封鎖得極為苛刻,如果真的遇到了,按照你們的實力怕的也是對面,另外我也在你們身上留下了印記,多少會給我幾分面子。」
王奕點了點頭,隨即問道:「師傅,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老爹看了一眼眾人身後的方向。
那裡,庭院的虛空微微扭曲,一道身影正快步走來。
瓦龍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墨綠色西裝,此刻懷裡抱著一個巨大的保溫箱,裡面滿滿當當地堆著各色食材。
「不著急。」老爹的表情第一次有了細微的變化,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中帶著幾分屬於「人」的溫度,「食材都到了,先做頓飯,讓老爹看看你這段時間進步了多少。」
王奕一怔,隨即也笑了。
…………
與此同時,盤古地獄。
一片被永恆黃昏籠罩的虛空中,六具殘破的惡魔軀體橫陳在地。
山之惡魔波剛的龐大身軀如同被掏空的山巒般塌陷在地,胸膛處有一個對穿的大洞;
天之惡魔西木的蝠翼被從中撕成兩半,半邊身子熔化成了焦黑的液體;
風之惡魔嘯風的殘骸只剩下一個勉強可辨認的頭顱,其餘部分早已化作漫天風沙消散;
雷電惡魔中蘇的軀幹布滿蛛網般的裂痕,隱約可見內部還在閃爍著不甘的電弧;
地魁被從地下硬生生拽出斬首,巨大的頭顱早已不知所蹤;
水之惡魔芭莎的殘軀大半已經融化,化作一攤還在微微蠕動的黑色液體,彷佛隨時可能重新凝聚,但此刻已經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氣。
只剩下月之惡魔咒藍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咒藍懸浮在半空中,雙手顫抖著撐開一個殘破的重力領域。
原本足以扭曲小行星的軌道、將山脈壓成齏粉的領域,此刻卻搖搖欲墜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的面前,是六個人。
詹嵐懸浮在封印之外,周身環繞著淡藍色的精神力光輝,長發無風自動,瞳孔中倒映著無數細小的符文。
她的精神力掃描已經滲透進了封印的核心,正在將咒藍每一寸力量波動的頻率記錄下來,傳遞給趙櫻空。
「直接殺了吧。」詹嵐的聲音清冷平靜,彷佛不是在決定一個惡魔的生死,只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在盤古地獄待太久,完全變成了傻子,只剩下本源和位格還有用。」
趙櫻空聞言,沒有說話。
她只是緩緩邁步向前,走進了咒藍的重力領域。
那步伐看似緩慢,實則每一步都在不同的維度層面切換。
她的足尖踏在虛空,身影在重力場中穿行,卻如同幻影般不可捉摸。
咒藍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發出無聲的尖嘯,直接在規則層面引發震盪。
重力場徹底暴走,萬倍重力與零重力以毫秒級的頻率交替出現,空間如同被揉皺的紙張般扭曲變形,甚至出現了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空間裂紋。
暗藍色的霧氣凝聚成無數觸手,每一根觸手都攜帶著足以將星辰壓垮的恐怖重力,向著趙櫻空席捲而來!
那些觸手在飛行過程中不斷膨脹,最終化作一條條橫貫封印空間的暗藍色巨蟒,張開由扭曲重力構成的血盆大口!
趙櫻空的身影在那些觸手中穿梭。
她的步伐沒有絲毫紊亂。
咒藍的重力攻擊能影響三維空間,卻無法觸及趙櫻空所棲身的那個更加幽邃的維度。
她就像一道投射在幕布上的影子,幕布被揉得再皺,影子本身也不會受到傷害。
偶爾有觸手擦過她的殘影,那殘影便如煙雲般消散,而她的真身早已出現在另一個位置。
一步。
兩步。
三步。
她走到了咒藍的核心面前。
那是一團不斷收縮膨脹的暗藍色光球,光球表面浮現著無數痛苦的面孔,這是咒藍在無盡歲月中吞噬的靈魂殘片,此刻正發出無聲的哀嚎。
光球的周圍,重力已經被壓縮到了極致,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近乎黑洞般的引力漩渦。
任何物質靠近這裡,都會被瞬間撕裂成基本粒子。
趙櫻空抬起右手。
她的手掌白皙、纖細,看起來毫無威脅。
但隨著她的動作,整個盤古地獄的「暗」開始向她的掌心匯聚,黑暗這個概念本身在向她臣服。
翻湧的黑氣、破碎封印中溢位的魔性、乃至盤古地獄底層那永恆不變的混沌,都在這一刻成為了她的養分。
一柄匕首,在她的掌心凝聚。
那匕首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如液態般流動,時而凝固成最鋒利的晶體。
它的顏色無法描述,這是世界之暗的具現,是光明誕生之前的虛無,是一切存在尚未被「定義」時的原始狀態。
匕首的刃口處,隱約能看到無數細小的符文在生滅,每一個符文都代表著一個被吞噬的維度、一個被終結的世界線。
咒藍的恐懼達到了頂點。
它試圖逃竄,試圖自爆,試圖向黑氣本源發出最後的求救。
但趙櫻空的手,已經落下。
沒有聲音。
匕首刺入暗藍色光球的瞬間,時間彷佛靜止了。
咒藍的本源魔氣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匕首涌去。
那些它無數年積累的力量、位格、甚至與黑氣本源的聯絡,都被這把「世界之暗」的匕首無情地抽取。
咒藍的形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從一團翻湧的霧氣,收縮成一個小小的光點,最終連光點都黯淡下去,化作一片虛無。
但吞噬並未結束。
匕首彷佛嘗到了甜頭,開始主動抽取盤古地獄本身的黑氣。
周圍的封印碎片、殘餘的魔性、甚至空間中游離的負面能量,都被這股吸力牽引著,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貫穿整個盤古地獄的漩渦!
「櫻空!夠了!」
詹嵐的聲音在精神連結中炸響,帶著罕見的焦急。
趙櫻空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的瞳孔中,那抹暗藍色的光芒已經擴散到了整個眼白,但在詹嵐的呼喚下,那光芒終於開始緩緩消退。
她收回匕首,輕輕舔了舔嘴唇,動作帶著幾分非人的邪異,卻又奇異地與她的氣質融合。
她的瞳孔中,暗藍色的光芒最終凝聚成一輪殘月的虛影,隨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味道……不錯。」她低聲道,聲音沙啞,彷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盛宴。
詹嵐抬手一招,咒藍的本源魔氣匯聚在她的掌心,形成一顆拳頭大小的、不斷旋轉的暗藍色晶球。
晶球內部,隱約能看到一輪殘月的虛影在緩緩轉動,散發著蠱惑人心的波動。
「最後一個。」詹嵐低聲道,目光投向盤古地獄的更深處。
黑氣本源正在翻湧,彷佛某種沉睡的巨獸被驚醒,發出無聲的怒吼。
整個盤古地獄都在震顫,無數細小的裂痕在虛空中蔓延,那是黑氣本源的憤怒具象化。
她轉頭,看向不遠處的一道身影。
那身影倚靠在一塊被重力扭曲成奇異形狀的岩石上,面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
她的身周懸浮著六道與她一模一樣的身影。
秦輟玉。
此刻,她的身影在微微顫抖。
六道分身分別融入了六大惡魔的本源位格,每一道都在與黑氣規則進行艱難的適配。
「還能撐得住第七個分身嗎?」詹嵐問道,語氣中帶著真切的關切,她飄到秦輟玉身前,精神力輕輕掃過,感受著對方靈魂的波動。
秦輟玉苦笑一聲,那笑容中帶著幾分自嘲:
「到上限了,八大惡魔的本源位格,與這個世界的黑氣規則繫結太深。每承載一個,我的真靈就要分出一部分去適配。再加一個……後面如果黑氣暴漲的話,我的意識可能會被位格本身的意志沖刷掉。」
她頓了頓,看向趙櫻空的方向,眼神複雜:「而且,櫻空剛才的吞噬,已經驚動了黑氣本源,我能感覺到,下面的東西正在醒來,這個時候再加一個位格,等於在它眼皮底下點火。」
詹嵐聞言,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暗藍色晶球,她正準備自己吸收。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趙櫻空開口:「給我吧。」
詹嵐轉頭。
趙櫻空正把玩著那柄已經消散的匕首殘留的一縷暗芒,語氣平淡地說道:
「八大惡魔的黑氣位格,和咒藍的重力操控能力,都挺適合我的,而且……」她頓了頓,「你要是進入黑氣位格,萬一出了意外,對大家都不好。」
「嘗試一下。」詹嵐最終將晶球拋給趙櫻空,語氣鄭重,「如果覺得承受不了,立刻停手,還是交給我來處理。本體吸收和秦輟玉利用分身承載,對於真靈的影響完全不同,直接融合,沒有額外緩衝的餘地。」
趙櫻空接住晶球,沒有立刻吸收,而是先在掌心把玩了幾下,彷佛在感受其中蘊含的力量。然後,她點了點頭,將晶球按入自己的胸口。
暗藍色的光芒,從她的胸口蔓延開來。
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如同一盞將熄的燭火。
但很快,它開始劇烈跳動,彷佛與趙櫻空體內某種更加深邃的力量產生了共鳴。
她的皮膚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暗藍色紋路,那些紋路交織成一幅幅詭異的圖案:月亮的盈虧、重力的扭曲、空間的摺疊……
趙櫻空閉上了眼睛。
她的意識沉入了一片無盡的暗藍之中。
在那裡,她看到了咒藍的記憶碎片,無數年的封印、無盡的孤獨、對自由的渴望、以及最終的瘋狂。
那些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試圖沖刷她的自我認知,將她同化為另一個「咒藍」。
暗藍色的光芒驟然暴漲,隨後迅速收斂,最終完全融入她的體內。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瞳孔中的殘月虛影已經穩固下來,與原本的黑暗融為一體。
「成功了。」她輕聲道,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中帶著幾分滿足與野性。
一旁的程嘯和蕭九命對視一眼,他們都做好了準備,一旦趙櫻空的融合出現意外,立刻出手鎮壓。
但此刻,更大的危機正在逼近。
盤古地獄的深處,黑氣本源的翻湧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劇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