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老頭的話，鄭咤並沒有露出對方想像中的錯愕、驚訝，或者是面對無法理解之物的茫然。
相反，鄭咤咧開嘴，露出堪稱放肆的笑容，靜靜地看著對方。
「規則？」鄭咤活動了一下脖頸，語氣中帶著嘲諷，評價道，「你們這些人，如今還是喜歡把規則奉為真理啊？」
老頭沒有回答，半眯的眼睛中閃過思索的神色，對方的話里，似乎對白塔存在一定了解，不是單純的天外來客嗎？
就在這時，，兩道身影前無聲息地走了出來，從鄭咤身側越過。
趙櫻空和朱雯。
兩人朝著那條白色膠帶方向走去。
「站住！」
年輕男子在發現對面屬於可溝通的智慧生命的範疇之後，下意識地想要找回剛才被鄭咤等人威壓震懾的場子。
在發現趙櫻空和朱雯兩人的行為後，音調極高，語氣裡帶著勸阻與傲慢，說道：
「我勸你們不要白費力氣，通行協議是白塔三級以上的規則衍生物！它的優先順序極高，在我們白塔的內部測試中，曾經——」
他的話沒能說完。
「咔。」
一聲輕響。
年輕男子的話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低下頭，看向那條他引以為傲的「通行協議」。
趙櫻空的腳尖觸碰到膠帶邊緣的瞬間，白色膠帶驟然開始劇烈震顫，，泛起一圈圈漣漪，顏色從純白向半透明逐漸變淡。
心靈之光·泯滅！
切斷自身與白色繃帶之間聯絡。
在趙櫻空的心靈之光視野中，白色膠帶並非由物質和能量組成，無數關係之線編織而成。
她與那條白色膠帶之間，無數條絲線，空間的相鄰關係、物質的觸碰可能、因果的互動機率，和禁止前方通行的規則纏繞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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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之光正在將這些絲線，一根一根地剪斷，從根本上否定了「她」與「它」之間的所有互動。
在她的心靈之光感知中，白色膠帶已經從障礙她的前進的規則道具，變成真正的白色膠帶。
一步。
跨過了那條道名為通行協議的規則隔斷膠帶。
趙櫻空來到四個人面前，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挑釁和炫耀，靜靜的看著他們。
「你做了什麼？」年輕男子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明顯的變化。
趙櫻空沒有回答，收回腳，後退幾步，重新站在中洲隊眾人之中，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與此同時，朱雯也走到了膠帶邊。
她沒有像趙櫻空那樣切斷自身與其的聯絡，微微抬起手，那幾根水晶算籌在她指間靈活地翻飛。
朱雯眼眸深處，倒映出了無數交織的絲線，萬事萬物在她的眼中化作連線與軌跡的弦。
心靈之光·命弦。
與趙櫻空不同，在她的視野中，白色膠帶上纏繞著密密麻麻的規則之弦，這些弦與世界底層的某種運轉邏輯相連。
正是這些弦，賦予了它「禁止通行」的絕對性。
「原來如此……」
朱雯輕聲呢喃，聲音空靈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伸出手指，輕輕搭在了白色膠帶與自身連線的無形之弦上。
「規則與現實的連線點，在這裡。」
輕輕一撥。
「錚——」
一聲唯有她能聽見的顫鳴。
那根命弦被撥動的瞬間，白色膠帶上的規則出現了剎那的諧振失衡。
「夠了！」
中年女人猛地低喝一聲。
她猛地踏前一步，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
隨著她的動作，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才反應過來，慌忙從各自的包里掏出兩個像是警報器一樣的裝置，用力按下。
「嗡——」
一層肉眼不可見的波動擴散開來。
即將崩潰的白色膠帶，在這層波動的安撫下，顫抖終於漸漸平息。
白塔四人沉默片刻。
中年女子突然對著空氣，用語速比之前略微快了幾分，說道：「重新評估，目標具備規則層級干擾能力，優先順序調整。」
她說完目光重新落在中洲隊眾人身上，對著鄭咤，微微點頭。
「剛才是我們失禮了。」
中年女人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她揮了揮手，讓兩個年輕人退後。
這一次，她卸下了身上那層普通中年女人的偽裝，眼神銳利的看著鄭咤，渾身散發出凌厲異常的氣勢。
「自我介紹一下，白塔異常事務總署，第七外勤處，第三機動小隊隊長，你們可以叫我林姐。」
她頓了一下，指了一下身側的公文箱老頭：「這位是劉伯，第七外勤處的檔案管理員兼行動顧問。」
又指了指那個剛才被趙櫻空驚得失語的年輕男子：「技術專員，小唐。」
最後是另一個年輕女子：「情報組，小宋。」
林姐一口氣將四人的身份報完後，語氣放緩了一些，說道：
「我們白塔的主要職能是控制這個世界的異常事物，無論是異常的物體、地點、概念，還是異常個體，只要能確認某個事物會對常人的現實認知、生命安全或社會穩定產生影響，都在我們的職責範圍之內。」
「而你們……」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更合適的措辭，「在不久前前，被列入未登記高威脅異常個體的名單里。」
王奕站在人群後方，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四個白塔成員。
從他們的站位來看，林姐居中主導，劉伯站在她後方半步的位置，正好卡在中洲隊視線邊緣，手始終不離公文箱；
小唐站姿略靠右方，小宋與之相對更偏左側一些，兩人看似隨意的站位，實際上正好把公園所有的撤離通道都收入視線，任何風吹。
「標準的戰術小組配置。」王奕在心裡默默評估著，「主戰、後勤、技術、偵查，分工明確，不是臨時拼湊的隊伍，看來這個世界的對於異常事物的應對極其成熟。」
「現在，輪到你們了。」
林姐語氣平靜，但卻語出驚人：
「首先，我可以確定，你們不是人。」
鄭咤挑了挑眉，沒有急著反駁，抱著胳膊等她下文。
「起碼，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林姐的目光一一掃過中洲隊眾人，最後落在鄭咤身上，「你們的生命體徵、能量輻射、因果線指向在這個世界的底層資料庫里都不存在，你們就像是從故事書外跳進來的角色。」
鄭咤嗤笑一聲：「故事書？那你們算什麼？書里的NPC？」
「我們是管理員，至少，是試圖讓這本書不被撕爛的修補匠。」林姐淡淡說道，
鄭咤還想再說什麼，但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楚軒的目光落在林姐身上，推了下眼睛，說道：「你們的委託令，應該還沒發出吧？」
林姐眉頭微挑，開始正視這個一開始就處於神隱狀態的男人，說道：「你很敏銳。」
「合理的推測。」楚軒推了推眼鏡，「在發現我們之後，你們第一時間調遣了一個標準外勤小組，並且擁有多套行動預案和標準，說明你們的響應機制足夠完善，但在沒有確認我們的可溝通性之前，你們沒有許可權調動更大的資源，也沒有許可權向我們直接說明更多情報，目前只是接洽階段，根據人性和對未知危險的掌控欲，你們曾經因為傲慢吃過虧。」
林姐沉默許久，劉伯不動神色，另外兩個年輕人則是臉色大變。
最後林姐輕輕點頭，給出回應：「差不多是這樣。」
「所以。」楚軒的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既然雙方都不具備絕對優勢，你們可以暫時放下敵意。」
林姐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思索片刻後，緩緩點頭，做了個手勢，示意身後的幾人將警戒姿態稍稍降低。
「我們來自哪裡，屬於什麼組織，不便透露，這是基於資訊污染因素的相關禁忌，你們應該清楚，有時候知道太多，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白塔四人面面相覷。
他們見過各種各樣的「外來者」。
平行宇宙誤闖的穿越者，時間線上游逆流而下的未來人，自稱獲得了「前世記憶」的預言系偽重生者，某些被遺忘的古老敘事層中爬出來的怪物。
但像楚軒這樣的，在白塔的異常任務接觸記錄中，聞所未聞。
林姐聽到這個回答，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
「你說得對，我們確實沒法強行控制你們。」林姐的態度異常堅決，「但也不可能放任你們隨意行動。」
她停頓了一下，確認中洲隊沒有表現出攻擊傾向後，才繼續開口。
「我的建議是，先跟我們回外勤處完成幾項基礎測試，至少可以確認你們與異常性質之間的關聯邊界，在那之前，任何形式的溝通都暫時擱置。」
「可以，帶路。」
…………
白塔第七外勤處。
從外面看，這只是一棟普通的寫字樓。
灰色的玻璃幕牆，半舊的旋轉門，大堂的保安低頭刷著手機，前台接待員正百無聊賴地對著手機滑動。
一切都是二十一世紀平凡城市裡最常見的辦公場景。
但中洲隊所有人的感知中，這棟樓充滿了無形的閉環迴路。
在王奕的感知中，這棟樓周身縈繞著無數層相互巢狀的規則力場，彼此支撐、相互租用，形成一座由邏輯與契約構建的建築。
這些力場不主動攻擊人，但在你經過時會感知到有東西從身上掠過，然後迅速收回。
林姐走在最前方，刷過一張灰色的門禁卡之後，電梯門才緩緩開啟。
電梯內部看起來與普通寫字樓無異，但當轎廂門合上的瞬間，王奕感覺到一種極輕微的下墜感，電梯的實際方向與樓層顯示完全不符。
電梯下降了足足三分鐘，當門開啟時，呈現在中洲隊面前的，是一個充滿未來感與詭異感交織的巨大空間。
銀白色的走廊望不到盡頭，牆壁上鑲嵌著不斷變換著幾何圖案的燈帶。
「這裡是折返點。」林姐一邊帶路，一邊解釋道，「表面上，它是白塔體系中最基層的外勤單位。但實際上，它是連線著里側與表側的隔離帶，防止異常直接衝擊普通人社會的第一次閥門。」
林姐停在意見中洲隊眾人被帶入了一間寬敞的會議室。
王奕注意到房間牆面一側是單向玻璃，玻璃後面隱約有人影晃動，並不打算掩飾玻璃背後有人正在觀察他們。
「在進入正題之前，我們需要對你們進行一系列測試。」林姐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雙手交叉，「不是侮辱或者審訊，這是建立基礎認知檔案的必要流程，只有明確你們是什麼，我們才能判斷該用什麼態度和你們相處。」
楚軒直接說道：「測試內容，我方有權選擇是否配合。」
「當然。」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中洲隊眾人經歷了一系列堪稱古怪的「測試」。
閾限拿出了一台由齒輪、蒸汽管道和液晶屏拼湊而成的古怪儀器，要求眾人將手按在上面。
儀器會讀出他們的現實穩定指數、規則親和度、異常熵值等一系列資料。
鄭咤的資料高到讓儀器差點過載，楚軒的資料則呈現出詭異的空白，不是零，是儀器無法解析的無。
接著透過一系列心理問卷和突發情景模擬，測試眾人在認知污染下的抵抗力。
詹嵐在這項測試中表現異常驚人，精神力結構讓林姐等人心裡直呼見鬼。
測試結束後，雙方終於進入了正式的資訊交換階段。
而中洲隊眾人最關心的，無疑是那個在主神任務中出現的詞彙。
林姐十指交疊，擱在桌上，神色認真地開口道：
「首先，關於你們最想了解的穩定收容狀態的判定，它三個要素構成。」
「一，白塔已經確認該物件的異常性質邊界，也就是說，我們掌握了造成異常的源頭、機制、以及它與現實發生互動的方式。」
「二，針對該物件的收容措施已經過驗證，並且在實際操作中被證明有效。」
「三，該物件在持續一段時間內，沒有繼續產生超出收容邊界的影響。」
「換言之，不是被抓了就算，被關押，不算；被限制，也不算，只要還沒有完成上述三項要素的確認，就不算進入穩定收容狀態。」」
林姐說完之後，會議室內安靜了幾秒。
程嘯低聲嘀咕了一句：「這意思是不是說，只有被你們研究透徹了才算？」
林姐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嘴角微微一挑，繼續往下說道：
「至於剛才那條膠帶，TA-074，是我們目前最常用的通行協議型屏障工具之一。規則很簡單，透過白線設定的隔斷，無法完成前進行為。」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趙櫻空的方向：
「理論上，只要沒有超過TA-074本身規則層級的力量，任何人都會被擋在外面。」
劉伯翻開筆記本，念出了幾行記錄：「嗯，這是第一次出現標準協議判定失效的現場記錄，值得存檔。」
鄭咤這時候忍不住又開口了：「你們這個世界的異常，到底是什麼？總得給我們一個大概的概念吧？」
林姐聞言，看了劉伯一眼。後者微微點頭。
她轉過身，在投影儀上點了幾下，畫面切換成了幾個簡短的影片片段。
第一段影像，一間普通居民的客廳。
鏡頭從角落的監控攝像頭角度拍攝，能看到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突然，他毫無徵兆地站起身，朝著牆壁走去，然後徑直穿了過去。
「低階空間錯位現象，屬於D級異常，不危險，但是處理起來費時間。」
畫面切換，這次是一間教室。
鏡頭同樣來自監控，畫面中的學生們正在上課，一切正常。
但隨著畫面推進，教室角落的一個空座突然開始「閃爍」。
每次閃爍，座位上都會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並且輪廓一次比一次清晰。
「未成型的概念實體，由學校內的集體潛意聚合而成，還沒完全成形，目前處於可引導狀態，但如果放任不管的話，大概路會演化成具有危害性的異常。」
「今晚委屈各位在外勤處提供的休息室里將就一晚。」林姐站起身，語氣平淡地說道，「房間裡床和各種生活用品都準備齊全，食物會在飯點統一送到門口，有其他需要可以直接使用房間的內線電話聯絡，大概明天早上八點，總署方面還要進行一次遠端溝通，以便確認後續的具體安排。」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對了，記得別在走廊里到處亂逛。」
她看了一眼鄭咤，目光在他腰間那把看似普通的刀形配飾上停留了一瞬，語氣帶著勸告，說道：「這棟樓里房間的門，最好不要隨便開啟。」
林姐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劉伯三人緊隨而去。
王奕將煙從嘴上拿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看向楚軒，開口道：「這個任務，難度恐怕不會低。」
「所以需要先摸清楚白塔的底細，以及他們的可信度。」楚軒推了推眼鏡，目光似乎穿透了會議室的牆壁，看向更遠處，「明天之後，應該會有些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