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委任狀【求訂閱】【求月票】
陸懷謙回到陸家祖宅時,天色已完全黑透,遠遠超過了平日用晚飯的時辰。
冬日的夜空寒星稀疏,冷月如鉤。
將陸府高聳的院牆與飛簷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書房裡透出的暖黃燈光,在清冷的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陸懷謙剛踏入前廳,甚至來不及喝口熱茶驅散一身寒氣與疲憊。
便對迎上來的管家低聲吩咐:「去請少爺到書房來。」
陸景安此刻正在自己院中。
剛翻閱完崔結衣下午送來的,關於天目之龍各部位初步鑑定與藥用價值的簡要清單。
心中正盤算著如何最大化利用這批頂級材料。
聽聞父親回府相召,陸景安正好也將胡家送來拜帖之事告知。
便放下清單,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父親的書房行去。
推開書房厚重的紅木雕花門。
屋內炭火燒得很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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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懷謙並未坐在書桌後,而是略顯疲憊地靠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圈椅中,閉目養神。
聽到開門聲,陸懷謙才緩緩睜開眼。
眼中布滿血絲,臉上帶著明顯的倦容。
一整日與護國軍特使吳城,及其隨行參謀的緊張談判、細節推敲、利益博弈,堪稱燒腦至極。
既要為陸家與陰山縣爭取最大限度的主動與保障。
又要避免損害對方太多利益,還需考慮未來可能的變數。
每一句話都需要仔細斟酌,每一個條款都可能暗藏玄機。
這種政治與軍事上的周旋,對心神的損耗,遠比處理繁重公務更大。
老管家悄無聲息地奉上一盞溫補的參茶。
陸懷謙接過來,幾口喝下。
溫熱參湯滑入喉中,暖意瀰漫。
陸懷請長長舒了一口氣,喉嚨的乾澀沙啞才稍稍緩解。
他看向已在對面椅子坐下的陸景安,聲音依舊有些低沉:
「與護國軍那邊,大致談妥了。
三日後,深夜子時。
他們會派遣約五千先頭部隊,攜帶部分山炮、重機槍等輜重。
自滄瀾江碼頭及西、北兩處城門秘密入城駐防。
相關的防區劃分、口令標識、聯絡方式,均已議定。」
陸懷謙頓了頓,繼續道:
「我們陸家,也將在同一日。
以陰山縣治安廳及陸家商會的名義,向全國主要報館通電。
公開表明反對帝制復辟,支持共和法統之立場。
並與護國軍互為呼應。」
陸景安靜靜聽著,並無意詢問更多繁瑣細節。
排兵布陣、城防交接、通電行文,這些並非他所長。
父親既已敲定,他只需知曉結果即可。
陸景安更關心的是實質性的付出與風險。
「我回府前,已電話告知你二叔、三叔,他們稍後便到。」
陸懷謙揉了揉眉心。
「護國軍方面還有一個請求,希望我們陰山縣能出面。
緊急徵召一批可靠的民夫,協助他們在城外圍、碼頭附近。
以及幾處預設的阻擊陣地,挖掘戰壕、布置鹿砦、構築簡易機槍工事。
時間緊迫,工程量不小。」
陸景安聞言,眉梢微動,直接抓住了關鍵:
「徵召民夫,工錢伙食,以及可能出現的傷亡撫恤,這筆開銷,誰出?」
陸懷謙放下揉著眉心的手,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與冷嘲:
「他們承諾先支付一半款項,作為定金與前期採買物料之用。
剩下的一半,以及後續若有超出預算或突發狀況所需。
需由我們陸家先行墊付。
吳城信誓旦旦保證,待他們擊退省城辮子軍。
光復江省重要城鎮後,必將連本帶利。
如數奉還,並另有酬謝。」
陸景安聽完,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墊付?
還是在這種兵凶戰危、前途未卜的時候?
這無疑是將陸家的銀錢,投入一個回報率模糊,風險極高的項目。
但陸景安也明白,父親既然當場答應。
必然是綜合權衡了拒絕可能帶來的即時風險,與同意可能帶來的遠期利益之後的結果。
陸景安雖不擅此道,但也理解其中不得已的權衡,故而並未出言反駁或質疑。
待父親將護國軍相關事宜交代完畢。
陸景安才從懷中取出那張燙金的拜帖。
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紫檀木茶几上。
「這是今日午後,省城胡家派人送來的。邀你我父子,『方便之時』赴省城一敘,『有要事相商』。」
陸景安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陸懷謙目光落在拜帖上,那熟悉的胡家印記讓他眼神一冷。
陸懷謙並未拿起,只是掃了一眼,便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冷笑:
「胡弘方……他是真把天下人都當傻子糊弄麼?
此時邀我們去省城?
與送羊入虎口、自投羅網何異?
他當我們不知省城如今是誰的天下,不知那數萬辮子軍正磨刀霍霍?」
陸景安點點頭,接口道:
「胡弘方無非是想尋個由頭,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插手。乃至圖謀陰山縣的藉口罷了。
我們若拒而不往,他便有了『藐視上峰、心懷異志』的說辭。
我們若真去了……怕是就回不來了。
正好給了他和關統領拿捏我陸家,甚至直接吞併陰山的把柄。」
陸景安頓了頓,手指在光滑的茶几面上輕輕敲擊。
發出規律的輕響,眼神冷靜地分析:
「不過,依我看來,此事應當還未完。
這拜帖,只是投石問路,是第一步。
若我所料不差,最遲明日。
新的『委任狀』恐怕就會送到。
屆時,便是以『上峰正式任命、催促赴任』的名義,強令我們前往省城。
到了那一步,若再推脫不去。
便是『抗命不遵』,『圖謀不軌』。
胡弘方與那關統領,便可高舉『討逆』大旗,發兵來攻了。
這才是他們預設的完整劇本。」
陸懷謙聽著兒子的分析,臉色愈發陰沉,胸口因憤怒而微微起伏。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聲音因壓抑的怒火而顫抖:
「好一個胡弘方!
好一個過河拆橋、落井下石的豺狼!
我陸家這些年,何曾虧待過他胡家分毫?
每年孝敬的銀子、珍玩、土產,沒有一百萬,也有八十萬大洋!
替他遮掩了多少腌臢事,處理了多少麻煩!
如今他攀上了北邊的高枝,有了辮子軍撐腰。
第一個想到的,竟是要拿我陸家開刀。
拿陰山縣當他獻給新主子的投名狀!
真真是狼心狗肺,無恥之尤!」
陸景安坐在對面,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寒。
他等父親發泄完怒火,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父親息怒。
其實,從上一次白家之事之後。
胡家欲借納蘭家之手剷除我們,其心便已昭然若揭。
只不過當時他還要些臉面,躲在幕後。
如今有了北邊稱帝這股東風,有了辮子軍這柄利刃。
他便覺得無需再遮遮掩掩,可以更加肆無忌憚,行那明火執仗之事了。
認清這一點,倒也省了日後許多無謂的期待與周旋。」
陸懷謙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意。
聽了兒子的話,漸漸冷靜下來,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感慨:
「如此說來,護國軍此時主動尋上門來。
提出借城合作,倒真算是恰逢其會,解了燃眉之急。
至少,讓我們在面對省城逼迫時。
並非全然孤立無援,有了周旋與反擊的餘地。」
陸景安卻輕輕搖頭,提醒道:
「父親,那三個人,我曾在金山村有過一面之緣。
觀其言行氣度,勉強可算是有底線、重信諾之人。
或許值得有限度的信任。
但今時不同往日,護國軍已非當初流亡三人組。
而是擁兵數十萬、內部派系林立、利益糾葛複雜的一方勢力。
那位大帥或許念舊,但其麾下諸多將領、參謀。
以及湖山省本地新依附的勢力,他們的想法與訴求,未必與那三位一致。
我們與之合作,需時刻牢記。
這本質是一場基於當前共同利益的交易,各取所需。
可以借力,但絕不能全然依賴,更不能毫無保留地信任。」
陸景安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
說出的話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與冷酷:
「退一萬步講,即便護國軍此番真的成功驅逐辮子軍,掌控江省。
屆時,也不過是這亂世之中。
又多了一個割據一方、擁兵自重的大軍閥罷了。
今日許諾的『酬謝』、『奉還』。
到時候能否兌現,兌現多少,皆在其一念之間。
父親切不可將家族前程,全繫於他人一時之信義之上。」
「為父……知道了。」陸懷謙緩緩點頭,將這份警醒記在心中。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書房外再次響起腳步聲。
陸懷川與陸懷山聯袂而至。
兩人臉上也帶著凝重之色。
顯然都已從各自渠道知曉了,今日省城來帖與護國軍接洽之事。
四人重新落座,書房門緊閉,炭火劈啪。
陸懷謙將白日與護國軍達成的協議要點。
以及胡家拜帖,還有陸景安對後續局勢的預判,向兩位兄弟完整複述了一遍。
聽完,陸懷山與陸懷川也是面色變幻。
既驚且怒,但更多的是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憂慮。
陸懷謙開始分配任務,聲音恢復了家主的沉穩與決斷:
「懷川,你主管家中銀錢與商行。
護國軍那邊墊付民夫工料錢之事,需儘快籌措。
數額不會小,你要心中有數,做好調度。
懷山,徵召民夫之事,由你負責。
務必挑選老實可靠、家世清白之人。
工錢可以給得比平日優厚些,但管理要嚴格,防止有人滋事或泄露消息。
此事關乎城防與數千將士性命,絕不能出紕漏。」
陸懷川與陸懷山俱是鄭重應下:「大哥放心。」
待陸懷謙分配完任務,一直靜靜聆聽的陸景安才開口道:
「二叔,若家中銀錢調度一時有缺口,不必過於為難。
碼頭冰庫里那些天目之龍的血肉,可再取用一些,尋可靠渠道秘密出售。
鬼級上等妖獸肉乃硬通貨,不愁買家,應能快速回籠大筆資金。」
陸家為了濁龍灘一戰,幾乎掏空了流動資金。
如今又要墊付可能數額不小的工程款。
只靠之前計劃售賣的一千斤妖獸肉所得,以及商行日常流水。
恐怕會捉襟見肘,甚至影響其他生意運轉。
陸懷川聞言,卻擺了擺手,臉上露出商人的精明與穩妥:
「景安,你的心意二叔明白。
不過那一千斤血肉換來的銀錢,加上商行各地分號的緊急調撥。
以及一些應收帳款的催收,我估算著,緊一緊,騰挪一番。
支撐這前期開銷應當問題不大。
剩下的那些頂級血肉,依二叔看,還是全部留給你用為上。」
陸懷川看向陸景安,語氣誠懇:
「你如今修行正是需要海量資源的時候。
這等有價無市的寶貝,拿去換那些未必能全數收回。
甚至可能打水漂的墊付款,太不划算。
咱們陸家做事,講究一個值得。
這筆買賣,咱們出地方、出名義、甚至出些人力協助,已是誠意。
再真金白銀地大把投入,風險與回報太不成正比。
錢要花在刀刃上,你的修為提升。
陸懷川這番話,從純粹商業與家族利益角度分析,清晰而務實。
陸懷謙與陸懷山聽了,也微微頷首,表示贊同。
陸景安見狀,也不再堅持,點頭道:「那便依二叔之意。只是若有難處,切莫硬撐。」
四人又圍繞徵召民夫可能遇到的問題,如何應對省城後續可能的逼迫,城內防務交接細節。
以及與護國軍聯絡的保密等事項,進行了更深入的商議。
燭火搖曳,將四人時而凝重,時而激昂的身影投在牆壁上。
如同皮影戲般,演繹著亂世中一個家族奮力掙扎求存的側影。
待到各項事宜大致議定,夜色已深,寒意更重。
窗外傳來打更人悠長而蒼涼的梆子聲,已是子夜時分。
陸懷川與陸懷山起身告辭,各自返回在祖宅內的院落休息。
如今風雨欲來,強敵環伺。
兄弟三人齊聚老宅,既能隨時商議,也更安全。
陸景安也離開了書房,踏著清冷的月光。
穿過幾重寂靜的庭院,回到自己的東側小院。
院中一片靜謐,只有廊下氣死風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陸景安推開自己臥房的門。
一股暖意混合著女孩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撲面而來。
屋內炭盆餘燼未熄,散發出融融暖意。
梨花木的雕花拔步床邊,一盞小巧的玻璃罩煤油燈還亮著,燈焰如豆。
蘭花穿著一身乾淨的藕荷色細棉布睡衣。
外面罩了件同色夾襖,背靠著床柱。
腦袋一點一點,竟就那樣坐著睡著了。
她手裡還無意識地捏著一方繡了一半的帕子,針線筐擱在腳邊。
顯然是一直在等他回來,強撐著困意做針線,終究沒抵過疲憊。
昏黃的燈光下,她白皙的小臉上睫毛纖長。
在眼瞼下投出兩彎乖巧的陰影,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
嘴唇微微嘟著,顯得毫無防備,純淨如嬰孩。
白日裡那些羞赧、緊張、強作鎮定的模樣全然褪去。
只剩下全然的依賴與安寧。
陸景安站在門口,靜靜看了片刻,冷硬的心房某處仿佛被這溫暖的畫面輕輕觸動。
陸景安放輕腳步,走到床邊,俯身。
動作極其輕柔地將蘭花手中捏著的帕子和針線拿起,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然後,陸景安伸出雙臂,一手托住她的脖頸與後腦,一手穿過她的腿彎。
稍一用力,便將她輕盈的身子打橫抱了起來。
蘭花在睡夢中似乎有所察覺,鼻間發出模糊的嚶嚀。
腦袋無意識地在他臂彎里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便又沉沉睡去。
甚至嘴角還微微彎起,仿佛做了什麼好夢。
陸景安將她輕輕放在床鋪內側,拉過錦被。
仔細地為她掖好被角,連肩膀都蓋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些,他才脫下外袍。
吹熄了那盞小燈,只留下炭盆微光映照,在另一側和衣躺下。
床鋪柔軟,帶著女孩身上特有的暖香。
身側傳來蘭花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陸景安閉上眼,白日裡紛雜的事務、未來的險局、修行的難題……種種思慮緩緩沉澱。
在這寒夜一隅,守著這一方小小的安寧,他紛擾的心神也漸漸平和下來。
……
翌日,晨光熹微。
陸景安雷打不動地完成了每日的武修早課。
樁功、拳法、吐納,一套流程下來,周身氣血活潑,靈元充盈。
將昨夜殘留的些微疲憊一掃而空。
陸景安剛用蘭花打來的熱水淨了面,正在用早膳時,下人便匆匆來報。
「少爺,省城胡部長那邊,又派人來了!這次陣仗不小,來了好幾輛車,說是送委任狀!」
陸景安放下粥碗,拿起布巾擦了擦嘴。
眼中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冷然。
陸景安起身,對侍立一旁的蘭花道:
「我去前廳看看。你用完早膳,去崔醫師那兒。將昨日我圈出的那幾樣藥材取來。」
「是,公子。」蘭花乖巧應下。
當陸景安不疾不徐地來到前廳時,父親陸懷謙已端坐主位,面色沉靜,不見喜怒。
廳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背著手,打量著牆上懸掛的一幅山水畫。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
正是胡弘方的機要秘書——范越澤。
只不過,今日的范越澤。
與陸景安記憶中那個總是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帶著金絲眼鏡的新派文人形象,已有了微妙卻刺眼的不同。
他依舊穿著質地考究的藏青色中山裝,腳上是鋥亮的皮鞋。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腦後那根梳得一絲不苟、油光可鑑、末端還綴著一枚小巧白玉墜子的——金錢鼠尾辮!
這根辮子與他那一身現代裝扮搭配在一起,顯得如此突兀、彆扭。
甚至帶著一種刻意又滑稽的諂媚。
范越澤轉過身,臉上瞬間堆起熱情洋溢、近乎誇張的笑容。
快步迎上前,對著陸懷謙與陸景安連連拱手:
「恭喜陸廳長!賀喜陸署長!
范某此番,可是特意為二位道喜,並送來上峰的嘉獎與委任來了!
大喜,大喜啊!」
范越澤語氣熱絡,仿佛與陸家是多年至交。
全然不顧陸懷謙只是微微頷首,陸景安更是面無表情,只冷淡地看著他表演。
見兩人反應平淡,范越澤也不尷尬。
自顧自從隨身攜帶的牛皮公文包里,鄭重其事地取出兩份裝幀精美、蓋著鮮紅大印的委任狀。
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體。
用一種宣讀聖旨般的莊重腔調,朗聲念道:
「茲有,江省新市治安廳廳長陸懷謙,忠於職守,勤勉任事,於滄瀾江剿匪一案中,調度有方,功勳卓著……
特擢升為江省警備司令部勤務處處長,領副部長銜!
望爾再接再厲,不負重託!」
念完第一份,他稍作停頓。
看向陸景安,笑容更盛,繼續念道:
「新市水巡署署長陸景安,年少有為,勇武過人。
於滄瀾江剿匪一案中,身先士卒,斃敵甚眾……
特委任為江省水路巡防使,總覽江省全境一切水務巡查、航道治安、碼頭管理事宜!
望爾恪盡職守,拱衛地方!」
兩份委任狀宣讀完畢,廳內一時寂靜。
范越澤抬起頭,目光在陸景安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臉上。
以及陸懷謙那古井無波、看不出絲毫欣喜的臉上掃過。
見兩人既無激動謝恩,也無上前接狀的意思。
范越澤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但臉上笑容不變。
他上前兩步,親手將兩份委任狀。
不由分說地塞到了陸懷謙手中,嘴上笑道:
「陸廳長,不,現在該叫陸部長了!
以後您可就是范某的頂頭上司了。
還望陸部長日後多多提攜,多多關照啊!」
陸懷謙捏著那兩份輕飄飄又沉甸甸的紙,看都未看一眼。
隨手就將它們丟在了身旁的黃花梨木茶几上。
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
直射范越澤,聲音冷得像冰:
「胡部長……就這麼迫不及待,想讓我陸懷謙離開這陰山縣,去省城坐那個『冷板凳』麼?
還是覺得,我陸某人在新市礙著他的眼了?」
范越澤被這直白的質問刺得笑容一僵,連忙擺手。
語氣帶著誇張的委屈與解釋:
「陸部長這是哪裡話!誤會,天大的誤會啊!」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仿佛推心置腹。
「部長他一直記著當日白家之事,陸廳長您鼎力相助,雷厲風行的情誼呢!
這份情,部長從未敢忘!」
范越澤指著茶几上的委任狀,唾沫橫飛地開始「畫餅」:
「陸部長,您可千萬別小看這『勤務處處長』!
這可是警備司令部里一等一的實權肥缺,油水最厚的衙門!
整個司令部,上到軍械彈藥、被服糧秣。
下到文具紙張、柴米油鹽,所有的採買、調配、倉儲,統統歸勤務處管!
每年經手的款項,那是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巨大的手勢,眼中閃著貪婪的光:
「這位置,多少人眼睛瞪得出血盯著!
部長誰都不放心,就覺著交給您。
陸部長您這樣清廉能幹、又與他有舊誼的,他才放心!
這絕對是部長對您的信任與重用啊!」
陸景安靜靜地看著范越澤表演,此時才慢條斯理地伸出手。
將父親丟在茶几上的那份,屬於自己的「江省水路巡防使」委任狀拿了起來。
陸景安目光掃過末尾的落款與印鑑,眉梢微微挑起。
仿佛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范秘書,」陸景安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他將委任狀轉向范越澤,指尖點著落款處的官印。
「這『江都府尹衙門』……是個什麼衙門?
陸某孤陋寡聞,似乎從未聽說過江省有這麼個機構。
這委任狀,莫不是弄錯了?」
范越澤聞言,臉上那誇張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瞬、
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他用更熱情的解釋掩蓋過去。
他朝著北方的帝都方向,鄭重其事地抱了抱拳。
這才轉向陸景安,語氣帶著一種「你有所不知」的優越感與神秘:
「陸署長……不,現在該稱陸巡防使了!
您有所不知,陛下登基在即,昭告天下,重定干坤。
這朝廷的典章制度、官府衙門的名號,自然也要順應天時。
有所更張,恢復前朝舊制,以正視聽。
這『江都府尹』,便是即將新設的,統管江省政務的最高地方官署。
至於原來的高官公署、各廳衙門……
慢慢都會改換名號,納入新制體系。」
他頓了頓,看著陸景安,笑道:
「不過陸巡防使放心,這只是名稱上的更改。
機構的職能、權限,並無任何影響。
這份委任狀,絕對是合法、合規、有效的!
您只管放心走馬上任便是!」
「哦?只是改個名字?」
陸景安輕輕頷首,仿佛接受了這個解釋。
但下一刻,他話鋒陡然一轉。
語氣依舊平靜,說出的內容卻讓范越澤瞬間魂飛魄散!
「可我怎麼覺得,影響大了去了。」
陸景安將委任狀輕輕放回茶几。
抬眼看著范越澤,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若只是改個名字,那自然無妨。
可若是……過幾天,這位還沒正式登基的『陛下』。
突然又決定不登基了,或者……出點什麼別的『意外』,龍馭上賓了。
那這依據『新制』頒發的委任狀。
豈不是瞬間就變成了一紙空文,廢紙一張?
到時候,我該找誰去說理?
胡部長?
還是范秘書你?」
「陸景安!你、你放肆!大膽!!」
范越澤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向後跳開一步。
手指顫抖地指著陸景安,聲音因為極致的驚恐與憤怒而尖銳變調。
「如此大逆不道、詛咒君上的言語,你也敢說出口?!
你、你這是自尋死路,要給陸家招來滅門之禍!!」
他胸口劇烈起伏,瞪著陸景安,色厲內荏地低吼道:
「我告訴你!如今護龍軍數萬精銳就駐紮在省城!
關統領對陛下忠心耿耿,最恨這等悖逆之言!
你方才的話,若有一字半句傳入關統領耳中。
莫說是你,就是你陸家滿門,也難逃抄家滅族的下場!
你現在立刻跪下謝罪,我或許還能當沒聽見!」
面對范越澤的疾言厲色、威脅恐嚇,陸景安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陸景安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這才抬起眼。
目光平靜地看向氣得渾身發抖的范越澤。
語氣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嘲諷:
「范秘書,何必如此激動。
現在這廳里,就你我,還有我父親,三個人。
若我剛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話,真的傳了出去。
傳到了關統領或者別的什麼大人物耳中……」
陸景安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目光如實質般鎖定范越澤:
「那泄密之人,除了范秘書你,還能有誰呢?
總不會是我父親,或者我自己說出去吧?」
「你!」
范越澤被這話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指著陸景安,手指哆嗦著,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陸景安這話,等於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承認是自己傳的?
那就是承認自己出賣了剛剛宣讀聖旨的對象。
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在官場上都是大忌,更是做人的大忌。
不承認?
那這話就成了無頭公案,可陸景安的威脅之意,已昭然若揭。
僵持了數息,范越澤終究不敢真的撕破臉。
或者說,他摸不准陸景安這混不吝的性子,會不會真做出什麼更出格的事。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驚怒,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好!好!陸署長果然快人快語!
這一次……范某就當什麼都沒聽見!
但還請陸署長,日後務必謹言慎行!
這天下,早已不是過去的天下。
禍從口出的道理,陸署長應該明白!」
他不再看陸景安,轉向一直冷眼旁觀的陸懷謙。
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恢復「公事公辦」的平靜。
只是那微微的顫抖泄露了他的不平靜:
「陸部長,陸巡防使,委任狀已送到。
不知二位,打算何時啟程。
前往省城警備司令部與水路巡防使衙門,正式接受任命,辦理交接?
部長那邊……可是殷切期盼著呢。」
陸懷謙這才緩緩開口,語氣淡漠:
「新市治安廳事務繁雜,水巡署亦有多項要務需了結交接。
倉促之間,難以成行。
恐需些時日整頓。」
范越澤皺眉:「這些雜務,我可派人前來協助處理,務必以最快速度釐清。
二位還是莫要讓部長等候太久才是。
畢竟……如今盯著這兩個位置的人,實在太多。
部長雖有心維護二位,但若拖延過久。
上峰催促,同僚非議,部長也很難一直壓著。」
陸懷謙沉默片刻,仿佛在權衡,最終道:
「七日。七日之後,我父子啟程。」
「七日?太久了!」范越澤立刻搖頭,語氣帶著催促。
「能否再縮短些?
三日……不,最好今日便能動身!
遲則生變啊!」
陸景安在一旁,忽然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目光冰冷地看向范越澤:
「今日便動身?
范秘書,你這究竟是催我們去上任。
還是催我們去省城『赴死』啊?
如此急切,是省城已經擺好了鴻門宴,就等我們父子鑽進去麼?」
范越澤被陸景安這直白到近乎撕破臉皮的話,刺得臉色又是一變,強笑道:
「陸巡防使說笑了,自然是上任,絕對是上任……」
陸懷謙不再與他虛與委蛇,斬釘截鐵道:
「五日。這是最短時限。
新市局面,必須妥善安排。
五日後,無論是否處理完畢,我父子自當前往省城。」
范越澤看著陸懷謙不容置疑的臉色。
又瞥了一眼旁邊那個眼神冰冷,似乎隨時可能暴起發難的陸景安,心中權衡。
他知道今日能逼到「五日」之期,已算有所收穫。
再逼下去,恐怕真要適得其反。
胡弘方交代的底線,就是不能讓陸家父子起疑,強行扣留或拖延。
「好!那就五日!」范越澤一咬牙,應承下來,隨即又補充道。
「為表鄭重,也為協助二位處理交接事宜。
范某便留在陰山,等候五日。
屆時,陪同二位一同前往省城上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部長那邊,我也可先行通傳。
讓那邊做好準備,隆重迎接。」
他這是要留下來監視,防止陸家父子耍花樣拖延,或者暗中與其他勢力勾連。
陸景安聽了,非但不惱。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眼中閃過一絲譏誚與寒意。
「范秘書想留,那便留下吧。」
陸景安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只是我陸家宅院簡陋,恐有招待不周之處。范秘書自便就好。」
想留?
那就好好留著。
正好,兩日後,送你一份天大的驚喜。
看看你這根新梳的辮子,到時候還保不保得住。
你那急於表功的胡部長,又該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