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金色詞條【求訂閱】【求月票】
范越澤就這樣在陰山縣留了下來。
只不過,陸景安可沒打算讓他過得舒坦。
別說讓他住進陸家祖宅,就連外面像樣些的客棧。
陸家都未曾出面為他安排一間。
最終,是范越澤自己掏腰包。
在城中一間還算乾淨,但絕談不上奢華的客棧。
訂下了兩間上房,勉強安頓下來。
跟隨范越澤前來的幾名省城隨從,對此已是滿腹怨言。
尤其是那個一直跟在范越澤身邊,負責跑腿打雜的年輕副官。
在關上客棧房門後,終於忍不住低聲抱怨:
「范秘書,這陸家實在太過跋扈,欺人太甚!
您代表的可是胡部長,是即將成立的江都府尹衙門!
他們竟敢如此怠慢,連個落腳之處都不安排。
簡直目中無人,毫無規矩!」
范越澤此刻卻表現得異常大度。
他坐在硬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摘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用絨布細細擦拭,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理解的苦笑:
「罷了,罷了。
陸家父子此番接此委任,看似高升。
實則等同於被調離經營多年的老巢,背井離鄉。
前往省城那龍潭虎穴。
心中有些怨氣,在所難免。
咱們這些做下屬的,有時就該替上司分憂,承受些無傷大雅的委屈。
等過幾日,他們想通了其中關節,或許就好了。」
他嘴上說得漂亮得體,仿佛真是個體恤下情,顧全大局的能吏。
然而,在鏡片後那雙微微下垂,閃爍著精明與陰鷙光芒的小眼睛裡。
卻藏著完全不同的心思。
陸家今日的怠慢與冷落,如同根根細針。
早已深深扎進范越澤敏感而記仇的心裡。
他暗暗發誓,此刻為了完成胡部長交代的任務。
確保陸家父子順利抵達省城,他可以暫時忍耐這些羞辱。
可一旦到了省城,那裡可不是陰山縣這等陸家一手遮天的小地方!
在省城,陸家算什麼?
不過是個新來的,無根無基的地方土豪。
到了他的地盤,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到時候,看他如何慢慢炮製,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陸家父子!
勤務處處長的肥缺是那麼好坐的?
水路巡防使的實權是那麼好掌的?
官場上的傾軋,衙門裡的套路。
有的是辦法讓他們自願吐出好處,乃至身敗名裂!
范越澤心中冷笑。
仿佛已經看到了陸家父子,在省城官場碰得頭破血流。
最終不得不向他搖尾乞憐的場景。
「范秘書,您看樓下這街上,好像有些不太對勁。」
另一名站在窗邊、負責警戒的隨從忽然回過頭。
指著窗外街道,語氣帶著疑惑。
范越澤聞言,重新戴上眼鏡。
起身走到窗邊,朝下望去。
只見客棧樓下的主街上,比往日熱鬧許多。
幾個治安廳的差役,正帶著幾個穿著陸家商號號衣的管事。
在一處臨時搭起的木台前忙碌。
木台上掛著一塊白布,用濃墨寫著「徵召民夫」四個大字。
旁邊還有人敲著鑼,大聲吆喝:
「縣衙徵召民夫啦!
管兩頓飯,一天三十個銅子!
身體結實、手腳勤快的都來看看啦!」
木台前已經圍攏了數十名,衣衫襤褸但體格還算健壯的漢子。
正七嘴八舌地詢問著細節,臉上帶著對生計的渴望與一絲疑慮。
更遠處,還有類似的招募點在同時進行。
隱約的鑼聲與吆喝從不同方向傳來。
「徵召民夫?」
范越澤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框。
陰山縣並非大縣,此時也非農閒大規模興修水利的時節。
突然如此大張旗鼓地徵召民夫,所為何來?
那名先前抱怨的副官也湊到窗邊,看著樓下越來越多聚集的漢子。
臉色微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驚疑道:
「范秘書,這陸家……該不會是想要……扯旗造反吧?
如此大規模徵召人手,莫非是想擴充私兵?」
范越澤聞言,眉頭皺得更深,如同擰緊的繩結。
他凝神觀察了片刻街上那些應徵者的神態、衣著。
又側耳仔細聽了聽招募者的說辭,心中快速盤算。
半晌,他緩緩搖頭。
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分析腔調,仿佛在說服自己:
「不會。陸家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本錢。」
他轉過身,背著手在略顯逼仄的客房內踱了兩步,繼續分析道:
「陸家手中,滿打滿算,不過治安廳幾百號人,加上水巡署那幾百條槍。
而且缺乏重炮,機槍恐怕也沒幾挺。
就憑這點家當,想造反?
無異於以卵擊石。」
范越澤停下腳步,看向窗外陰山縣不算高大的城牆輪廓,冷笑道:
「再者,就算他陸懷謙真被豬油蒙了心,想要起義。
也絕不敢如此明目張胆,在光天化日之下,敲鑼打鼓地徵召民夫。
省城距離此地,快馬一日可至。
就算大軍開拔遲緩,最多三五日也必到城下。
這麼短的時間,他陸家就算能把全縣青壯都拉起來。
也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未經訓練。
如何抵擋關統領麾下那數萬百戰精銳?
這不合常理。」
范越澤一番自我剖析,漸漸說服了自己。
陸家起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或許真是為了疏通河道?
抑或是陸家有什麼別的工程打算?
然而,這畢竟是非常之舉,透著蹊蹺。
無論如何,此事必須立刻向省城的胡部長匯報。
陰山縣通往省城的電話線,只在陸家宅邸和縣治安廳內有。
范越澤絕不可能去那兩個地方打電話,那等於自投羅網,將把柄送到陸家手裡。
心思電轉間,范越澤已有了決斷。
他走回桌邊,對其中兩名看起來最為機警,也略通拳腳的手下招了招手。
聲音壓得極低:
「你們兩個,立刻換身不起眼的衣服。
混出城去,秘密返回省城。
將陰山縣大規模徵召民夫,陸家態度異常之事。
原原本本稟報胡部長。
記住,一定要當面稟報,口述詳情,不要留任何文字。
路上小心,避開大路,速去速回。」
「是,范秘書!」
兩名手下肅然領命,迅速回房換了粗布衣裳。
將短槍貼身藏好,對著范越澤一抱拳。
便悄無聲息地推開房門,如同兩滴水匯入人流。
很快消失在客棧走廊盡頭。
看著手下離去,范越澤心中稍安。
有這兩人回去報信,胡部長那邊至少能有所準備。
范越澤重新坐回椅中,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水,啜飲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讓他精神一振。
但陸家這反常的舉動,依然像一根刺。
扎在他心頭,讓他隱隱感到不安。
他打算明日再去縣衙……不,是去治安廳。
找個由頭見見陸懷謙,旁敲側擊。
問問這徵召民夫究竟所為何事。
看看陸家,能給出什麼樣的合理解釋。
……
范越澤這邊剛剛將兩名心腹手下派出去。
幾乎是同時,在陸家東院練功房內。
剛剛結束一輪吐納調息的陸景安,緩緩睜開了眼睛。
陸景安心念微動,識海中代表著【因果之耳】的詞條微微一亮。
方才范越澤在客棧房間內的一切對話、密謀。
甚至那兩個手下離開時的腳步聲、推門聲。
都如同親臨其境般,清晰無比地迴蕩在陸景安的感知之中。
「派人回去報信?」
陸景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陸景安雖不直接插手具體防務與起義細節。
但也深知此事關乎陸家存亡,與陰山縣萬千百姓安危。
容不得半點紕漏。
任何可能泄露消息的環節,都必須掐滅在萌芽狀態。
陸景安起身,走到練功房角落那張老式的紅木書桌前。
拿起桌上的黑色手搖電話機,熟練地搖動把手,然後拿起聽筒。
「接西城門崗哨。」
陸景安聲音平靜。
片刻後,電話接通。
陸景安簡潔明了地吩咐道:
「我是陸景安。現在有兩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灰色粗布短打。
一人左臉有顆黑痣,一人右耳缺了小塊耳垂,正試圖混出城。
此二人系省城奸細,圖謀不軌。
扣下,關進治安廳地牢甲字三號牢房,嚴加看管。
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提審。
若遇反抗,可當場擊斃。」
「是!少爺!」
電話那頭傳來城防隊長毫不遲疑的應答。
放下電話,陸景安眼神漠然。
那兩個范越澤的手下,不過是聽命行事的炮灰,無關緊要。
審問他們,也問不出什麼核心機密,反而浪費時間。
直接關起來,切斷范越澤與省城的這條秘密聯絡線,才是最簡單有效的方法。
……
時間在一種表面平靜,內里暗流洶湧的氛圍中,又過去了一天。
第二日清晨,徵召民夫的事情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愈發如火如荼。
招募點從最初的幾處,增加到了七八處。
遍布縣城主要街道和幾個較大的鎮子。
應徵者絡繹不絕,三十個銅子外加管兩頓飯。
在這冬日農閒時節,對許多貧苦人家有著不小的吸引力。
城內隱隱瀰漫著一種躁動與忙碌交織的異常氣息。
范越澤在客棧房間裡坐立不安。
他派出去的那兩個手下,如同石沉大海,至今杳無音信。
此時即便未能抵達省城,也該有沿途接應的暗哨傳回消息。
可什麼都沒有,寂靜得令人心慌。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陸家這徵召民夫的規模。
似乎遠超疏通河道所需。
他透過窗戶觀察,看到被招募的民夫在陸家管事的帶領下。
領了簡單的工具,鐵鍬、籮筐居多。
正一隊隊朝著城外幾個方向開去。
看方向,似乎是往碼頭附近以及幾處地勢較高的丘陵地帶。
那架勢,怎麼看都像是在,挖掘工事,布置防線?
不能再等下去了!
范越澤終於按捺不住,決定不再虛與委蛇。
他換上那身筆挺的藏青色中山裝,仔細將腦後的金錢鼠尾辮理了理。
戴上金絲眼鏡,對僅剩的一名副官道:「走,去治安廳,見陸廳長。」
這一次,他必須問個清楚,也必須想辦法脫身了!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陰山縣這潭水,越來越渾。
他感覺危險正在逼近。
范越澤來到治安廳,出乎意料地順利。
通報之後,范越澤很快便被引到了陸懷謙的辦公室。
辦公室寬敞明亮,紅木家具透著沉穩。
陸懷謙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批閱文件。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范越澤。
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范秘書,這麼早過來,可是有事?」
陸懷謙放下手中的鋼筆,語氣平淡。
范越澤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慣常的,略帶諂媚的笑容。
先是一番毫無營養的寒暄與恭維,誇讚陸懷謙治理有方。
陰山縣井井有條云云。
繞了好幾個圈子,他才仿佛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了街上的異常:
「陸廳長,恕范某多嘴。
這幾日見貴縣似乎在大量徵召民夫,聲勢頗大。
可是有什麼大工程要動?
如今這時節……
似乎並非興修水利的最佳時候啊?」
陸懷謙聞言,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早就料到他會由此一問。
他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蓋碗,輕輕撇了撇浮沫。
呷了一口茶,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淡然:
「哦,范秘書說的是這個。
並非什麼大工程,只是例行的河道清淤罷了。
春日汛期將至,滄瀾江及其幾條支流。
經過一冬,泥沙淤積,草木雜物堵塞,需及時清理疏通。
方能保證上下游航道通暢,避免春汛時釀成水患。
此事關乎新市民生計與商旅往來,乃歷年定例。
只是今年動手稍早一些,規模也比往年略大些。
畢竟新市剛剛成立,力求做得更徹底些。」
這套說辭,正是他與護國軍特使吳城事先商議好的。
用於應付可能的打探與質疑的標準答案。
合情合理,每年都有,只是規模略大。
足以忽悠住不明就裡的外人一段時間。
而三天後,護國軍就會進城,屆時也無需再掩飾了。
范越澤聽著這滴水不漏的解釋,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減輕。
反而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暈染開更大的不安。
河道清淤?
需要如此急切、如此大規模地在寒冬進行?
而且看那些民夫被帶往的方向,似乎並非直奔江邊……
范越澤強壓下心中的驚疑,臉上笑容不變。
話鋒卻陡然一轉,問起了另一件讓他寢食難安的事:
「原來如此,陸廳長勤政愛民,范某佩服。」
他先捧了一句,隨即眉頭微蹙,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與困惑。
「對了,陸廳長,昨日我派了兩個手下,先行返回省城。
向胡部長呈送一份緊急公文。
可直到現在,他們都未曾返回,也未有任何音訊傳回。
這兵荒馬亂的……不知陸廳長在縣內。
可曾見到或聽聞這兩人的下落?
一個左臉有痣,一個右耳微缺。」
范越澤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陸懷謙的表情。
陸懷謙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後靠。
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做思索狀,片刻後搖頭:
「未曾見過。范秘書的手下,想必都是精明能幹之人。
許是路上有什麼事耽擱了。
這樣,我立刻派人去城中各處客棧,車馬行打聽打聽。
看看有無線索。」
范越澤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感激之色:
「那便有勞陸廳長了。不過……」
范越澤頓了頓,試探道,
「此事有些緊急,不知能否借用一下貴廳的電話?
我想直接往省城掛個電話,問問他們是否已平安抵達,或許是被什麼事絆住了。」
范越澤想藉機試探電話線路是否真的通暢。
也存了一絲萬一的僥倖。
也許手下真的只是被耽擱了。
陸懷謙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與無奈,嘆了口氣:
「這倒是不巧了。
通往省城的電話線路,不知何故,前兩日突然中斷了,至今未能修復。
我已命人沿線檢查,只是這冰天雪地,排查不易。
派出去的人,此刻也尚未回來復命。
范秘書若要聯繫省城,恐怕還需耐心等上幾日。
或者……另想辦法。」
電話線也恰巧斷了?
派出去檢修的人也沒回來?
范越澤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加快了跳動。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骨急速攀升,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手下失蹤!
電話中斷!
陸家大規模、有組織地徵召民夫,去向可疑!
這幾件事串聯在一起,如同幾塊冰冷的拚圖。
在他腦海中迅速拚湊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陸家,絕對在謀劃著名什麼!
而且所圖非小!
絕不是什麼河道清淤!
雖然理智依然在吶喊:
陸家憑什麼?就憑那點人馬槍械?
但一種源自官場沉浮多年練就的,對危險的本能直覺。
已在他腦中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不能再待下去了!
必須立刻離開!
馬上!
范越澤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變得僵硬而扭曲。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甚至顧不上禮節,語速極快地說道:
「原來如此……那、那就不麻煩陸廳長了。
我想起來,那份文件確實萬分緊要,耽擱不得。
既然電話不通,我……我今日便親自趕回省城一趟!
向胡部長當面稟報!
也順路尋一尋我那兩名不成器的手下!」
范越澤一邊說,一邊就要往門口退去。
陸懷謙依舊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中,身體甚至沒有動一下。
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看向驚慌失措的范越澤。
那目光深邃而冰冷,仿佛能穿透人心。
「范秘書,何必如此著急。」
陸懷謙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力。
「不過就差這兩三日了。
待我將手中緊要公務處理完畢,便與你一同啟程,前往省城上任。
范秘書不妨……再多等三日。」
若是放在昨日,聽到陸懷謙親口承諾三日後同去。
范越澤必定欣喜若狂。
可此刻,這話落在他耳中,不啻於一道催命符!
多等三日?
誰知道三日後這陰山縣會變成什麼模樣?
誰知道三日後他還有沒有命離開?
「不、不了!」
范越澤連連擺手,聲音因恐懼而微微發顫,腳下的步伐更快。
「陸廳長公務要緊,不必因我耽擱。
我、我先回省城等候陸廳長大駕!
屆時必在省城為陸廳長接風洗塵!」
范越澤說完,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面。
幾乎是踉蹌著轉身,一把拉開辦公室沉重的木門,逃也似的沖了出去。
那名等在門外的隨從副官見狀,連忙跟上。
兩人腳步匆匆,幾乎是跑著衝出了治安廳大樓。
陸懷謙坐在辦公桌後,靜靜地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房門。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緩緩伸手,再次拿起了桌上的電話聽筒,搖動了手柄。
「西城門。范越澤和他的隨從,很快會到。
攔下,一個都不許放出城。」
陸懷謙的聲音冰冷,帶著鐵一般的決斷。
「是!廳長!」
……
范越澤衝出治安廳,幾乎是撲進了停在門口的那輛黑色轎車。
他臉色慘白,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對著司機嘶聲吼道:
「快!開車!出城!立刻出城!回省城!」
司機不敢怠慢,猛地發動汽車,引擎發出轟鳴。
轎車如同受驚的野獸,猛地竄出,朝著西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范越澤坐在后座,雙手緊緊抓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心臟狂跳,仿佛要衝破胸腔。
透過車窗,他看到街道上依舊在進行的民夫徵召。
看到那些扛著工具、列隊行進的漢子。
看到街邊行人或疑惑或麻木的臉……
這一切,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
快!再快一點!只要出了城,就有生機!
然而,就在轎車駛離主街。
拐入一條相對僻靜,通往西城門的碎石路時。
「砰!嗤——!!!」
一聲沉悶的爆響,緊接著是輪胎與地面刺耳的摩擦聲!
轎車猛地一歪,方向失控。
司機拚命踩下剎車,車子在路面上滑出數米。
車頭一偏,狠狠撞在了路邊的石墩上!
范越澤猝不及防,身體隨著慣性狠狠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金絲眼鏡都被撞飛,額頭傳來劇痛。
「怎麼回事?!」副官驚魂未定地吼道。
司機臉色發白,聲音發抖:「爆、爆胎了!左前輪!」
范越澤捂著撞疼的額頭,推開車門,踉蹌下車。
只見左前輪已經完全癟了下去,輪胎上。
赫然扎著幾枚在冬日陽光下閃著寒光的,尖銳的鐵蒺藜!
顯然是被人故意撒在路上的!
「陷阱!」
范越澤腦中嗡的一聲,最後的僥倖也徹底粉碎。
陸家這是鐵了心要把他留在陰山!
「車不能開了!去找馬!快去找幾匹馬來!我們騎馬出城!」
范越澤對副官和司機嘶聲命令,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變調。
幾人狼狽地棄了轎車。
在附近一家車馬行高價,強買了三匹駑馬。
也顧不上騎術生疏,翻身上馬。
朝著西城門方向再次狂奔。
當范越澤三人騎馬衝到西城門時,只見城門並未如往常般洞開。
而是只留下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數十名荷槍實彈的治安廳士兵,在城門洞內外嚴陣以待。
槍口隱隱對著城外,也對著城內。
氣氛肅殺凝重。
「讓開!我是省城警備司令部機要秘書范越澤!
有緊急公務,立刻出城!
延誤了軍機,你們擔待得起嗎?!」
范越澤勒住馬,強作鎮定。
對著守門的軍官厲聲喝道,試圖以官威壓人。
那名守門的軍官,正是昨日接到陸景安電話,扣下范越澤兩名手下的城防隊長。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范越澤,又瞥了一眼他身後那兩個驚慌的隨從。
聲音生硬如鐵:
「奉上峰命令,近日城外有妖獸作亂,襲擾行人。
為保縣城安全,即日起封閉四門,許進不許出!
任何人等,無陸廳長或陸署長親筆手令,一律不得出城!
違令者,以通匪論處!」
「你!」
范越澤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軍官,
「什麼妖獸作亂!分明是藉口!
我乃省城要員,有緊急公務在身,你敢攔我?!」
那軍官不再廢話,猛地一揮手。
周圍士兵「嘩啦」一聲,齊齊抬槍。
黑洞洞的槍口死死鎖定范越澤三人。
「退回去!」
軍官的聲音斬釘截鐵。
范越澤看著那一片森冷的槍口,心中最後一絲幻想破滅。
他臉上血色盡褪,眼中閃過瘋狂與絕望。
走投無路之下,一股戾氣衝上頭頂!
「衝出去!他們不敢開槍!」
范越澤對著副官和司機嘶吼一聲,猛地一夾馬腹,竟是要強行闖關!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城門緊張的死寂!
子彈並未射向范越澤,而是精準地打在了他胯下那匹駑馬的前腿上!
馬匹發出一聲悽厲的悲嘶,前腿一軟,轟然跪倒在地!
范越澤驚叫一聲,整個人從馬背上翻滾下來、
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路面上,摔得七葷八素。
官帽滾落,腦後的辮子也散亂開來。
沾滿了塵土,狼狽不堪。
副官和司機的馬也受驚揚起前蹄,差點將兩人掀下。
「最後一次警告!退回去!」
軍官的槍口冒著淡淡青煙,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感情。
范越澤趴在地上,渾身劇痛,更多的是無盡的恐懼與屈辱。
范越澤掙扎著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士兵冷漠而警惕的眼神。
看著那幽深的、仿佛通往地獄的城門縫隙……
他知道,自己今日,無論如何是出不去了。
強行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吼與咒罵。
范越澤在副官的攙扶下,艱難地爬起來。
他臉色灰敗,撿起沾滿灰塵的官帽。
胡亂拍打了幾下,重新戴在頭上,又將散亂的辮子草草攏了攏。
他深深地、怨毒地看了一眼那名開槍的軍官。
又望向治安廳的方向,仿佛要將陸家的模樣刻進骨頭裡。
「……我們,先回客棧。」
范越澤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嘶啞。
帶著無盡的恨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在士兵們槍口的「護送」下,三人牽著受傷的馬,如同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步履蹣跚地朝著悅來客棧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范越澤不知道的是,從他衝出治安廳。
到爆胎棄車,再到城門被阻、開槍驚馬……
這一切,都未曾脫離陸景安的注視。
【因果有聲】的監控範圍,足以覆蓋大半個縣城。
只不過,陸景安並未繼續花費精力關注,這隻被困的瓮中之鱉的後續掙扎。
陸景安相信,父親那邊能處理好這些瑣事與麻煩。
此刻的陸景安,有更重要的事情。
就在范越澤在城門口狼狽摔倒、萬念俱灰的幾乎同一時間。
陸家東院,練功房內。
盤膝坐在蒲團上,正凝神內視,試圖進一步探索。
詞條銘文與穴竅關聯奧秘的陸景安,身形忽然微微一震!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清涼感。
毫無徵兆地自識海最深處湧現!
仿佛有什麼沉寂已久、蘊含無盡奧秘的東西。
終於完成了最後的孕育與雕琢,破殼而出!
緊接著,一行行閃爍著淡金色光芒、散發著古老玄奧氣息的文字信息,如同水波般。
自然而清晰地浮現在他的意識之中,與那半透明的數據面板交相輝映:
【提煉完成】
【獲得金色詞條:石化之眼】
【獲得特殊物品:天目之龍記憶珠。】
【獲得能量點:100點。】
【詞條:石化之眼(金)(土)】
【備註:源自鬼級上等妖獸「天目之龍」本命神通的烙印。
消耗靈元與精神力,可自雙眸釋放寂滅凝視。
使目光所及之處的物質與生靈,產生不同程度的石化效果。
效果強度、範圍、持續時間。
與自身靈元強度、精神力、目標抗性,及雙方位階差距相關。
可主動激發,亦可被動觸發。
遭遇致命攻擊時概率自動反擊。
對靈體、能量體效果減弱。
詞條為瞳術類詞條,需鑲嵌在雙目當中方可使用。
每天只可使用一次。】
看著意識中浮現的信息,尤其是那行璀璨奪目的金色詞條。
石化之眼!
陸景安平靜的心湖,終於泛起了劇烈的漣漪!
金色詞條!
這是他獲得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金色品質詞條!
來自鬼級上等妖獸天目之龍最核心,最強大的本命神通!
其價值,足以覆蓋這一次自己所有的付出和努力了!
「石化之眼……」
陸景安低聲重複著這個詞條的名字,腦海中瞬間閃過濁龍灘上。
天目之龍那隻慘白獨眼射出毀滅光線,幾乎將他石化的駭人場景。
若非有【李代桃僵】與【萬法不侵】兩大詞條護身,後果不堪設想。
沒想到,這恐怖的能力。
如今竟成了自己的戰利品,即將化為己用!
至於天目之龍的記憶珠,陸景安並沒有打算立刻去查看。
妖獸的記憶珠,一般都是比較混亂和殘暴的。
尤其是天目之龍這種活了漫長歲月的妖獸,記憶會更加的混亂。
看起來必然會非常的浪費時間。
陸景安現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天目之龍,給自己提供了100點能量點。
加上之前的68點,如今共有168點。
距離鑲嵌第一個詞條銘文所需的100點,已然超出。
這意味著,陸景安已經可以開始嘗試鑲嵌第一個詞條了。
真正踏上那條只有自己能走的,以詞條為銘文的武道快車道!
陸景安緩緩睜開雙眼,漆黑的眸子裡。
仿佛有淡金色的流光一閃而逝,銳利如鷹隼,深邃如寒潭。
陸景安輕輕呼出一口濁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悠長的白練。
窗外,天色漸晚,暮色四合。
陰山縣依舊在一種緊張而忙碌的氛圍中運轉。
城內的范越澤如困獸猶鬥,城外的民夫正在挖掘未來的戰壕。
省城的辮子軍磨刀霍霍,城外護國軍悄然逼近。
而陸景安,手握新得的金色詞條與能量點。
在這亂世漩渦的中心,靜靜地積蓄著屬於自己的,足以破開一切迷霧與阻礙的力量。
風暴,將至。
而陸景安的利刃,已悄然出鞘一寸。
此刻的陸景安正控制著,【金剛虎相】這個詞條,移動向膻中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