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我是對這世道沒信心【求訂閱】【求月票】
前後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了七八日之久。
那支從省城出發時,還頗有些聲勢的辮子軍先鋒部隊。
終於與據守防線的護國軍接上了火。
隆隆的炮聲與隱約的,如同炒豆般的槍聲連綿傳來。
仿佛天際滾動的悶雷,又像巨人沉重的腳步聲。
自東面遠處一聲聲敲擊著,陰山縣城的空氣與大地。
徹底撕碎了冬日曠野那層虛假的寧靜薄紗。
而且,仔細分辨那聲響。
交火的地點似乎還有些距離。
並非真的已經打到了陰山縣城牆根下,展開慘烈的攻城戰。
約莫估算著炮聲的遠近,沉悶程度以及其間夾雜的槍聲密度。
戰場應該距離縣城還有五六里地。
多半是打在了護國軍事先,埋伏的一處處名為野狼坡的丘陵地帶。
那裡是護國軍精心布設的第二道防線處。
這完全符合之前吳城向陸景安詳細解說。
並經馮亭璋首肯的梯次防禦戰術方案。
按照那份縝密的方案。
護國軍充分利用陰山縣城外圍複雜的地形。
起伏的丘陵、枯水期裸露的河灘。
以及幾處早已荒廢,只剩斷壁殘垣的村落廢墟。
在距離縣城城牆三里、五里、十里遠近的三個關鍵距離上。
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構築了三道相互呼應,梯次配置的防禦陣地。
其核心戰術思想,正是源自古老兵法的「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就是要利用這三道並非堅不可摧,卻足夠險要刁鑽的防線。
像三把沉重的,帶著倒刺的鐵鐧。
一記接一記,狠狠地砸在來犯之敵的腦門上。
不僅要挫掉辮子軍,本就不甚高昂的銳氣。
更要大量消耗其有生力量,寶貴的彈藥儲備。
以及最為重要的時間。
等把他們拖得人困馬乏、士氣低落、疑神疑鬼、銳氣盡失之後。
再將其已成強弩之末的主力。
放入陰山縣那高大堅固的城牆,與護城河的射程之內。
憑藉城池之利,進行最後的消耗與絞殺。
與此同時,早在兩日前。
就已由吳城親自挑選精銳、秘密集結。
借著夜色掩護,從西側繞了一個大圈,迂迴運動。
悄無聲息潛入縣城東北方向,那片以幽深險惡著稱的老鴉林中隱藏起來的護國軍一支奇兵。
他們將看準時機,在城內守軍與辮子軍主力纏鬥最烈。
精神最為緊繃之際,如同蟄伏的毒蛇。
猛然從側後殺出,與城內守軍前後夾擊。
力求一舉打亂敵軍部署,截斷其退路。
徹底吃掉辮子軍這數萬南征主力,從而一戰奠定江省乃至更廣大區域的戰局。
老鴉林那個地形複雜、植被茂密、近乎完美的隱蔽地點。
還是陸景安當初在商議防務時,隨口向憂心奇兵隱蔽處的吳城提及的。
那片占地頗廣的林子,因為早年傳聞有成了氣候的妖獸築巢。
時常襲擊過往人畜,凶名在外,
尋常百姓、樵夫獵戶皆視為禁地,不敢深入,
導致其中數十上百年無人打擾,林木生長得異常茂密參天,藤蔓交織如網。
地形起伏崎嶇,加之冬季落葉堆積,更顯陰森。
後來雖然盤踞其中的妖禽巢穴,被陸景安和陳煊先後剿滅了兩次,那裡就徹底乾淨了。
但「凶地」之名早已深入人心,加上林子本身幽深難行、容易迷路。
便一直人跡罕至,幾乎保持著原始狀態。
用來藏匿數千輕裝精銳兵馬,再合適不過。
外界,尤其是省城來的辮子軍,絕難知曉內里妖獸已除的實情。
仍會視其為需要繞行或嚴加戒備的險地,這便是一個極好的信息差與心理盲區。
足以在關鍵時刻收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奇效。
以辮子軍這七八日來所展現的,令人啼笑皆非的磨蹭推進速度來看。
陸景安心算,就算他們能僥倖突破,這第二道依託野狼坡的防線。
等他們重新整頓隊形、拖拖拉拉磨蹭到城牆下。
恐怕天色早已黑透,星月無光了。
夜戰,對於依託熟悉城牆工事、早有準備的守方。
以及潛伏在側、熟悉地形的奇兵而言,優勢無疑更大。
陸景安側耳傾聽著遠處時密時疏、忽遠忽近的炮火轟鳴,心中對戰場的大致形勢與節奏有了判斷。
陸景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對侍立門邊的一名陸家心腹護院低聲吩咐了一句。
很快崔結衣,再次被請到了這間氣氛凝重的練功房。
房內,馮亭璋經過方才陸景安以【命運之刃】解決了詛咒的問題。
又順利吐出那口淤塞心脈的烏黑毒血,臉色已好了許多。
雖然依舊透著大病初癒的蒼白與虛弱,但那雙曾經銳利如鷹,此刻卻難掩疲憊的眼睛裡。
已重新凝聚起了屬於統帥的神采與決斷力。
此刻馮亭璋已能勉強靠著軟榻坐直身體,不再像之前那樣癱軟無力。
見到崔結衣步履輕捷地再次進來,馮亭璋深吸一口氣。
努力將身體坐得更正了些,對著這位救命的女醫修,鄭重地、緩慢地抱了抱拳。
馮亭璋的動作依舊有些吃力,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認真與莊重。
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微弱,卻已比之前清晰連貫了許多,一字一句,努力說得分明:
「崔醫師……辛勞了。馮某……多謝崔醫師救命再造之恩!
此恩……如同山嶽,馮某與護國軍上下數十萬弟兄,皆銘記於心,
定當……厚報,絕不敢有片刻或忘!」
馮亭璋雖然依著陸景安之前的說法,將救命的首功與名義歸於崔結衣。
但多年混跡官場和軍中,執掌數十萬大軍沉浮的非凡閱歷,與近乎本能的直覺告訴他。
眼前這位氣質清冷,醫術確有不凡的年輕女醫修。
訣不是救了自己的關鍵一環。
真正起決定性、扭轉乾坤作用的。
恐怕還是旁邊那位始終神色平靜,令人完全看不透深淺的陸公子。
方才崔結衣初進門,目光與自己接觸的剎那。
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對於他能如此迅速活過來,且恢復神志的細微驚異與探究。
並未逃過馮亭璋那在無數明槍暗箭,生死關頭磨礪出的敏銳觀察。
他雖然不知道為何陸景安不願居功,但是馮亭璋也心領神會。
把頭功給了崔結衣。
崔結衣聽到馮亭璋再次鄭重道謝,迅速收斂了心緒。
臉上浮現出醫者面對康復中病患時應有的溫和,專業與一絲恰到好處的淡然。
微微欠身還禮,聲音清越:
「馮大帥言重了。醫者本分而已,盡力而為。
是大帥自身根基深厚,意志堅韌,洪福齊天,方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她走到榻邊,這次是真正以醫修的手段,摒除雜念,仔細為馮亭璋檢查起來。
詛咒的根源既已被陸景安以莫測手段拔除,剩下的便是調理這被咒力侵蝕多日,近乎油盡燈枯的肉體凡胎。
修復經脈中細微的損傷,補充虧空的氣血,這正在她的專業範疇與能力之內。
她伸出三指,指尖瑩白。
輕輕搭在馮亭璋伸出的腕間脈門上,觸手一片冰涼,但皮下已隱隱有微弱的暖意回升。
她閉目凝神,將一縷精純的、充滿生機的醫修法力。
化為最細微的觸角,自脈門探入。
沿著對方的手太陰肺經緩緩遊走,探查其五臟六腑、奇經八脈的狀況。
法力所過之處,如春風拂過凍土,雖不能瞬間回春。
卻能清晰感知到地底深處那一點頑強掙扎的生機。
片刻後,她睜開眼,心中已有了更明確的數。
她轉身,對侍立一旁的陸家僕役低聲吩咐了幾句。
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命其速去藥房。
取幾樣她早已備好在此、性最溫和平穩、補氣養血兼固本培元的藥材。
藥材很快取來。
崔結衣淨了手,取過一塊溫熱的軟巾,敷在馮亭璋另一隻手的掌心勞宮穴上。
助其打開毛孔,引氣歸元。
接著,她將取來的幾樣藥材置於自己白皙的掌心。
雙手虛合,醫修特有的,充滿蓬勃生機的淡青色法力,自她掌心勞宮穴緩緩湧出。
如同最靈巧的手,包裹住那些藥材。
在靈力的作用下,藥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軟化、析出精華。
最終被她凝練、萃取,化作幾縷肉眼可見的,散發著淡淡藥香與靈光的淡綠色氤氳之氣。
她神色專注,引導著這幾縷精純的藥力精華。
徐徐從馮亭璋的口鼻竅穴以及掌心勞宮穴渡入其體內。
隨著這溫和醇厚的精純藥力絲絲縷縷注入、化開,馮亭璋原本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頰。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絲淡淡的、健康的紅潤。
雖然依舊虛弱,但那層籠罩多日,令人心悸的死灰之氣已徹底褪去。
仿佛乾涸的土地得到了第一場春雨的滋潤。
馮亭璋原本微弱斷續,仿佛隨時會斷絕的氣息。
也變得明顯平穩、悠長、深沉了許多,胸膛的起伏有了力度。
忽然,馮亭璋眉頭一皺,臉色湧上一陣異樣的、更深的潮紅。
喉頭劇烈滾動了幾下,猛地側身。
「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顏色烏青發黑、質地粘稠、隱隱帶著腥腐氣味的淤血塊。
這口淤血吐出,馮亭璋非但沒有萎靡倒地。
反而如釋重負般,從胸腔深處長長地,暢快地舒出了一口濁氣。
一直微蹙的、仿佛承載著千斤重擔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
他只覺胸腹之間那股始終盤踞不去、讓他呼吸維艱、心口發悶的滯澀、陰冷、堵悶之感豁然一空!
整個人仿佛卸下了一副穿戴了許久的、鏽蝕沉重的鐵甲。
雖然身體依舊感覺空虛乏力,骨頭縫裡都透著酸軟。
但那種「活過來了」的輕盈、通透與掌控感。
卻是自中咒以來從未有過的真切與強烈。
「呼——!」
他再次做了幾個深長的呼吸,這一次,氣息明顯有力了許多,帶著鮮活的生命力。
他掙扎了一下,自己嘗試著,穩穩地站了起來。
雖然身形因久臥和虛弱還有些微的搖晃,需要用手稍稍扶住榻邊立柱。
但腰背卻已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重新紮根的老松。
他先是對著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顯然這番施術也頗耗心神的崔結衣。
再次鄭重地、深深地一禮:「馮某……再謝崔醫師妙手回春!活命之恩,沒齒難忘!」
接著,馮亭璋轉向一直靜立一旁,仿佛只是旁觀者的陸景安。
鬆開扶榻的手,努力站得更穩,抱拳,姿態放得比之前更低。
語氣也更為低沉、誠摯,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陸公子,大恩……不言謝。
馮某這條命,是陸公子與崔醫師聯手,硬生生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
此恩此德,重於泰山。
日後,陸公子與陸家但有所需。
無論何事,無論何時。
只需一言,馮某與護國軍數十萬將士,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陸景安這才微微抬手,虛扶一下。
聲音依舊是他特有的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馮大帥言重了,不必如此多禮。
陸某與護國軍合作,共抗省城不義之師。
本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之舉。
大帥安然無恙,重掌帥旗,於穩定陰山縣人心,於提振護國軍士氣。
於扭轉江省乃至更大局面的形勢,皆是有利。
於公於私,陸某都應盡力。」
馮亭璋卻堅定地搖搖頭,神色沒有絲毫作偽,目光清澈而認真地看著陸景安:
「不,陸公子,一碼歸一碼。
合作是合作,恩情是恩情。
若無陸公子胸襟,容我入城託庇。
若無陸公子信任,准我入駐布防。
若無陸公子……請動崔醫師這等高人出手。
馮某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枯骨,護國軍亦將分崩離析,何談日後合作,何談扭轉局勢?
終究,還是馮某虧欠陸公子更多。」
陸景安不欲在這個客套與感激的循環中過多糾纏。
陸景安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旁邊侍立的崔結衣,正好捕捉到她正偷偷用那雙清亮的眸子,快速地瞥了自己一眼,又迅速垂下。
長長的睫毛忽閃著,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和期待。
嘴唇還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顯然是想起了之前關於「診金」的事情。
又礙於馮亭璋這位正主在場,不敢明說,只能用眼神示意。
陸景安心中覺得有些好笑,不過當著馮亭璋的面,陸景安也不再逗她。
當著馮亭璋的面,直接開門見山,將話題引向實際:
「馮大帥的心意與承諾,陸某心領了。
感激之語,你我之間不必再多言。
眼下戰事正酣,大帥需專心軍務。
不過,」
陸景安話鋒微微一頓,看向崔結衣,語氣平和地繼續道,
「崔醫師為救治大帥,連日殫精竭慮,耗費心神法力。
動用秘傳針法藥術,這診金酬勞之事,確是該與大帥說個分明。
結算清楚,也好讓崔醫師安心。」
馮亭璋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恍然與歉然之色。
連忙轉向崔結衣,語氣懇切地保證道: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馮某真是昏了頭,竟將如此要緊之事忘在腦後!
崔醫師放心,您救了馮某性命。
便是救了護國軍,診金酬勞方面,馮某豈敢有絲毫怠慢。
待此間戰事稍定,局勢明朗,馮某便命人……
不,馮某親自督辦,必將一份讓崔醫師絕對滿意的酬謝,奉至您面前!
藥材損耗,法力損耗,心神損耗。
以及崔醫師的妙手仁心,皆當重酬!」
崔結衣聽了這番保證,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也算落了地,眼底掠過一抹輕鬆與滿意。
她臉上雖然依舊保持著醫者的矜持與淡然,
但眼眸中那抹淺淺的,愉悅的光彩卻是掩藏不住。
她對著馮亭璋再次微微欠身,聲音清越悅耳:
「馮大帥體恤,結衣愧領。
救死扶傷本是醫者天職,酬謝之事,大帥酌情便可。
眼下大帥與我家公子尚有軍國要事相商,結衣便不在此叨擾,先行告退。
去傷兵營與藥房看看,為大軍多準備些療傷止血、固本培元的成藥散劑,以備不時之需。」
說完,她又對陸景安行了一禮。
這才步履輕盈而穩當地退出了練功房。
臨出門前,還不忘細心地將那扇厚重的柏木房門輕輕掩好,隔絕了內外的聲響。
崔結衣離開之後,房間內暫時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
只有牆角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以及陸景安和馮亭璋輕微的呼吸聲。
崔結衣離開之後,外面又傳來了一陣隆隆的炮聲。
馮亭璋聽了片刻,道:「聽這炮聲,辮子軍應是已經接近第二道防線了。」
「不過這炮聲明顯比之剛才弱了不少,這辮子軍的戰鬥力果然一般。」
這作戰計劃是之前就制定好的,所以馮亭璋也是非常清楚的。
陸景安道:「如若這辮子軍戰鬥力強悍,也不會這麼久才剛剛與護國軍交火。」
馮亭璋道:「我之前就只是知曉辮子軍軍紀差,戰鬥力弱,卻是沒想到弱成這等程度。」
「僅僅只是第二道防線,就被阻攔成了這樣。」
頓了一下,馮亭璋道:「陸公子,此戰我護國軍必勝,勝利之後,我想請陸公子出任江省常駐委員會的會長。」
所謂的省議會就是省一級的立法機構。
而常駐委員會的會長,職權只在正副議長之下。
相較於正副議長,常駐委員會長,又是不用投票選舉的。
所以理論上這常駐委員會會長才是真正議會的實權人物。
這樣的人在整個省一級的權利體系當中的話,絕對算是前十的存在了。
如若背後還有跟腳的話,那就是妥妥的前五的存在。
陸景安顯然就屬於有跟腳的。
然而對於馮亭璋的邀請,陸景安卻是輕輕搖頭:
「我對權利並沒有什麼追求和欲望。」
馮亭璋聽了陸景安的話,連忙解釋道:
「陸公子莫要誤會,我並不是打算讓陸公子,成為我掌控議會的代理人。」
「我會給予江省議會,最大的自主權與決策權,會奉行真正的民主制度。」
陸景安聽了馮亭璋的話,依然還是搖頭表示拒絕:
「我對權利真的沒有什麼欲望,或許我父親對這個職務會感興趣。」
馮亭璋道:「我希望陸廳長,可以出任江省警備司令部的部長一職。」
陸景安聽了之後,依然還是不為所動:「抱歉,我真的沒有興趣。」
陸景安再三拒絕,讓馮亭璋明白,陸景安是真的對這個職務沒有什麼興趣。
馮亭璋微微皺眉:「陸公子是不看好我能贏?」
陸景安搖頭:「並非如此,我相信大帥一定能贏。並且還會贏的非常的輕鬆漂亮。」
「那為何你不願出任會長一職?」
陸景安見馮亭璋糾結這個問題,索性陸景安也把話說的透徹了一些:「我相信大帥能贏,我只是對當今這個世道沒有什麼信心而已。」
馮亭璋:「你覺得我們的起義,會讓這個世道變的更糟?」
陸景安也並不隱藏自己真實的想法:「會好一點,但是恐怕並不會好多少。這個世道的底色,並不會有什麼變化。」
馮亭璋聽了陸景安的話,也是眉頭只皺:
「我會奉行真正的民主,推翻北邊腐朽的倒行逆施。
同時反對內戰,驅逐列強。
難道也就只是會讓這個世道變好一點嗎?」
在馮亭璋看來,他所舉的這面大旗,是真正可以改天換地的大旗。
如若推行下去,絕不是變好一點點那麼簡單。
那是真正會有天翻地覆變化的。
然而在陸景安看來,這個世道的底色不變,奉行什麼都是白費的。
「大帥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會願意把你手中所掌握的土地,全部無償的分給底層百姓嗎?」
「願意讓所有的窮人,都獲得土地,並且真正的當家做主,將民主也帶給他們嗎?」
馮亭璋聽了陸景安的話,眉頭皺的更深了。
沉吟了良久,馮亭璋道:「我不覺得施行了你說的這些,就真的會讓這個世道變好?那些人……他們可能壓根就不懂,什麼是治理國家。」
陸景安知道,這個其實也並不怪馮亭璋。
這是意識形態決定的。
馮亭璋雖然沒有辮子,也奉行民主,也願意廣開言路,願意驅逐列強,願意讓這個國家變的更好。
但是他的底色,還是有著那麼一點封建思想存在的。
「大帥這世道的組成,九成九的人都是你口中那些不懂治理國家之人組成的。」
「你說讓這世道變好,難道不就該是讓這些人變好嗎?」
「他們變好了,才是這個世道真正變好了。」
馮亭璋聽了陸景安的話,一時有些語塞。
他覺得陸景安說的有道理,可是心中又很難說服自己。
「那你願意嗎?」馮亭璋反問了一句。
陸景安微微一愣,然後笑道:「我不願意,我也做不到我說的那樣。」
「我是希望這個世道真正的變好,但是我成為不了那樣的偉人。」
陸景安這話,算是回答了馮亭璋,自己為何不願當官的原因了。
陸景安是希望這個世道,按照他設想的好去發展的。
但是陸景安本人又成為不了那樣的人。
所以陸景安能為這個世道向好發展,唯一做的貢獻就是不當官。
馮亭璋明白了陸景安的心中所想,但是馮亭璋依然還是不相信,這世間當真會有陸景安口中那樣的人存在。
但是陸景安心中是希望可以出現的。
接著兩人就再次陷入了安靜。
然而,這種安靜並未持續太久。
遠處東面天際,那如同悶雷滾動般的炮聲並未停歇。
反而在經歷了短暫的,仿佛暴風雨來臨前喘息般的間隙之後。
驟然又爆發出一陣愈發清晰、沉重的轟鳴!
聽那聲響,仿佛巨錘不再是敲擊遠處的山坡。
而是直接砸在了耳畔的城牆磚石上,連帶著腳下鋪著青磚的地面,都傳來了隱約可感的、持續不斷的細微震顫!
其中還夾雜著更加密集、爆烈、如同年節時萬鞭齊鳴的槍聲。
顯然交戰雙方的距離,在短時間內被極大地、不正常地拉近了!
「這……聽這聲響動靜,」
馮亭璋側耳凝神,臉色微微一變。
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驚疑神色,憑藉多年槍林彈雨中淬鍊出的經驗,他做出了判斷。
「難道……難道辮子軍已經突破第二道防線,直接打到城門外了?
在組織攻城了?」
以辮子軍此前七八日所表現出來的那種令人髮指的磨蹭、低效、頹廢。
怎麼可能在剛剛與第二道防線接火後,如此迅速,如此兇猛地直逼城下?
這完全不合常理!
除非……他們之前一直在刻意隱藏實力,麻痹己方。
或者,發生了什麼自己昏迷期間未能預料到的、致命的意外變故!
陸景安同樣感到一絲訝異。
按照他之前的推演,以及吳城所陳述的詳盡計劃。
辮子軍就算能突破那處依託地利,布置了交叉火力與雷區的第二道防線。
也必然要付出血的代價,且時間至少要被拖到日頭西斜、傍晚時分。
絕無可能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迅猛地將兵鋒直接威脅到城牆之下。
陸景安心念微動,識海中那枚代表著【因果有聲】的橙色詞條悄然亮起。
無形的、玄妙的感知力場,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盪開的漣漪。
又像無聲無息瀰漫開的水銀,以他為中心急速擴散。
輕易越過陸府重重的亭台樓閣、院牆屋舍。
越過陰山縣城內縱橫的街道與惶恐的人群。
朝著炮火最激烈、人聲最鼎沸、殺氣最沖天的東城牆方向蔓延而去。
剎那間,並非簡單的聲響。
而是無數嘈雜、混亂、激烈、充滿了最原始暴力與最複雜情緒的聲音碎片。
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湧入他遠超常人的感知:
轟!轟隆!
那是重炮炮彈落在城牆附近,或城內某處爆開的巨響。
震耳欲聾,夾雜著磚石碎裂、土木橫飛的駭人聲音。
噠噠噠噠噠!
那是城牆垛口後方,護國軍僅有的幾挺重機槍在咆哮,火舌噴吐。
彈殼如雨點般墜落青磚,試圖編織成死亡的彈幕,阻攔潮水般湧來的敵軍。
砰!啪!劈里啪啦!
那是無數步槍、漢陽造、老套筒、甚至鳥銃在交火。
子彈尖銳地撕裂空氣,打在夯土、磚石、盾牌、肉體上。
發出各式各樣或沉悶或清脆的聲響。
「啊——!我的腿!我的腿沒了!」
「醫護兵!這裡!快抬下去!」
「頂住!給老子頂住!誰敢退一步,軍法從事!」
「炮彈!找掩護!」
「三連長!帶人去堵住缺口!快!」
「機槍沒子彈了!快上彈藥!」
軍官嘶啞到破音的怒吼與命令,士兵中彈後悽厲的慘叫與哀嚎。
擔架隊員急促的奔跑與喘息,民夫慌亂中搬運彈藥箱,沙袋的碰撞與悶哼……
這些聲音交織成一片死亡的樂章。
而在這些表層的聲音之下,還涌動、交織著更多充滿恐懼、茫然、猜疑、憤怒、絕望的竊竊私語、大聲質問、甚至是哭喊:
「大帥呢?!大帥到底怎麼樣了?!
吳將軍不是說大帥在陸府治傷嗎?
這都打上門了,怎麼還沒消息?!」
「下面那些狗辮子在喊!
喊大帥早就死了!
被他們的薩滿法師咒殺了!
七竅流血而亡!」
「放他娘的狗屁!
大帥洪福齊天,是天上星宿下凡,豈是那些跳大神的能咒死的?!」
「可……可大帥要是真沒事,怎麼一直不露面?
這都多久了?
人心……人心惶惶啊!」
「你看三營那邊,陣腳好像有點亂了!
王鬍子那廝好像在嚷嚷著要帶人去找大帥!」
「媽的!軍心要散!真要散了!這仗還怎麼打?」
「辮子軍的炮怎麼突然打得這麼准?
專挑咱們的機槍位和指揮部打?
是不是……是不是有內鬼把咱們的布置泄露出去了?」
「……」
紛亂如麻的聲音中,一股無形無質、卻真實不虛的不安、猜疑、恐慌與動搖的情緒。
如同瘟疫,又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
在守城的護國軍部隊中快速蔓延、暈染。
正是這種源於主帥生死未卜、消息不明、甚至「被死亡」的恐慌。
以及可能存在的內鬼泄密,嚴重動搖了一部分部隊。
尤其是非核心老部隊的抵抗意志。
加上辮子軍此番顯然是有備而來,不僅散播謠言。
攻擊也突然變得極其兇猛精準,才導致那本應堅守更久的第二道野狼坡防線。
竟比預期快得多地失守,讓敵軍兵鋒得以在相對短的時間內。
直抵城下,甚至開始嘗試攀爬攻擊。
陸景安收回那覆蓋極廣的感知,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陸景安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臉色已變得極其難看、雙拳緊握、指節發白的馮亭璋。
馮亭璋雖然聽不到那些具體的、紛亂的雜音與低語。
但身為一名從底層搏殺而起,掌控數十萬人生死的統帥。
他對於「軍心」、「士氣」有著近乎本能的、野獸般的敏銳嗅覺。
從這炮火聲異常迅猛地逼近,從這轟鳴聲中透露出的。
不同於之前有序抵抗的混亂與些許潰散氣息。
他已隱隱猜到了問題的癥結所在,定然與自己有關!
不待馮亭璋急促開口發問,陸景安已用他那一貫平靜、卻仿佛能定人心神的語調。
清晰而直接地開口,印證了馮亭璋最壞的猜測:
「馮大帥,那些關乎天下大勢、世道變革的遙遠理念之爭,我們或可容後,待天下稍定,煮茶清談。
眼下,有一件迫在眉睫之事,恐怕非大帥親自出面不可。
唯有大帥現身,方能穩住東城牆那已搖搖欲墜的軍心士氣,挽狂瀾於既倒。」
馮亭璋猛地轉過頭,因為急切與憤怒,眼角微微抽搐,急聲問道:
「陸公子,外面究竟情形如何?
可是……因我昏迷不醒、遲遲未曾露面之故?」
陸景安頷首,言簡意賅,卻字字如錘:
「正是。辮子軍陣中,有專人反覆高聲宣揚。
稱大帥你早已被其薩滿咒殺,屍骨無存。
而大帥自中咒昏迷以來,除吳將軍等極少數心腹。
軍中上下皆未見你真容,時間推移。
流言愈演愈烈,甚囂塵上。
軍心難免浮動,猜忌暗生。
加之敵軍此番攻勢兇猛異常,似有內應指引,攻擊我軍防線薄弱之處。
守軍部分陣地,恐已因軍心不穩、指揮稍滯,出現動盪,乃至被突破。」
「好!好一個惑亂軍心、動搖根本的毒計!」
馮亭璋怒極反笑,眼中寒光迸射。
如同出鞘的利劍,那屬於一方梟雄、鐵血統帥的威嚴、殺氣與果決。
瞬間衝散了臉上殘存的病容與虛弱。
他胸膛劇烈起伏一下,深深吸了一口充滿炭火氣息與隱約硝煙味的空氣、
對已經進門等候,早已焦急萬分的親衛沉聲喝道。
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
「取我的軍裝來!備馬!不,來不及了!
給本帥找一匹最快的馬!
立刻!本帥要親自上東城頭!
讓下面那些拖著豬尾巴、只會玩陰招的雜碎看看。
我馮亭璋,是不是那麼容易就被咒死的?!
也讓弟兄們看清楚,他們的主帥,還活著!
還在和他們一起守城!」
親衛轟然應諾,聲震屋瓦。
一人如離弦之箭般飛奔去取衣物,另一人已沖向院外馬廄。
馮亭璋則是自己動手,略顯匆忙卻有力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顯寬大不合體的常服。
仿佛要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與頹唐。
馮亭璋轉向陸景安,抱拳。
這一次,他的動作快而穩,目光灼灼。
如同即將投入戰場的將軍:「陸公子,局勢危急,刻不容緩!
馮某需立刻前往東城督戰,現身示眾,以定軍心,指揮反擊。
將那些辮子重新打回去!大恩,容馮某戰後,再行致謝!」
陸景安也拱手還禮,神色平靜依舊,卻自有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大帥儘管前去。
陰山縣與護國軍此刻同氣連枝,唇齒相依。
守住城牆,便是守住家園。
大帥現身,謠言不攻自破,軍心必能重振。
陸某稍作些準備,隨後便至城頭。」
他不再多言,猛地轉身,在取來軍裝的親衛幫助下。
迅速套上那件漿洗得筆挺的舊式軍裝,戴上軍帽。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身體在軍裝下顯得有些空蕩。
但當他挺直脊樑,邁開步伐時。
那股一去不返、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氣勢。
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仿佛降低了幾分。
他大步流星地朝門外走去,步伐起初因虛弱而略顯虛浮。
但幾步之後,便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背影挺直如槍,帶著千軍萬馬般的氣勢。
消失在院門之外,直奔那炮火連天的東城方向。
陸景安目送馮亭璋那雖單薄,卻無比堅定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直到那急促的腳步聲與馬蹄聲遠去,才緩緩收回目光。
陸景安眼中那絲平靜如水的淡然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銳利與專注。
通過方才【因果有聲】那覆蓋戰場一角的敏銳探查。
他不僅聽到了守軍士兵的惶恐低語,與軍官的焦灼怒吼。
更在城牆外那喧囂震天、殺氣沖霄的辮子軍陣營深處。
那相對安靜、被重重親兵與詭異氣場保護的核心區域。
聽到了一些極其獨特,與眾不同的聲音。
那並非普通士兵野獸般的吶喊,或軍官氣急敗壞的咆哮。
而是兩種截然不同,卻都蘊含著強大力量。
極力內斂,卻又如黑夜中的火炬般,難以完全掩蓋的氣息波動。
其中一個,氣息灼熱、暴烈、狂躁。
如同地底壓抑了千年的火山岩漿在滾動,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感。
但在這灼熱暴烈之下,卻又詭異地糾纏著一絲仿佛來自蠻荒深處的,野獸般的腥臊血氣與陰冷邪異。
顯然是修為達到了某種程度的武修,而且所練功法絕非名門正路,透著詭異與兇險。
另一個,則更加晦澀、深沉、難以捉摸。
其氣息微弱到近乎於無,幾乎與周圍混亂的環境、流動的空氣、甚至地面的震動完美地融為一體。
若非陸景安的精神力經過多次強化與詞條加持。
感知敏銳遠超同階。
幾乎難以從這片喧囂中將其單獨辨識出來。
然而,正是這個幾乎不存在的氣息。
當其被陸景安的感知無意間拂過時。
帶給他的那種如芒在背,仿佛被冰冷毒蛇窺伺的隱晦威脅感。
卻比前一個氣息外露的武修,要更加清晰、更加致命!
這二人,一明一晦,一外一內。
絕非辮子軍中尋常的軍官或供奉的普通修士。
很可能是關家,或者說那位貴人派來壓陣。
專門對付自己,甚至可能包括自己師傅陳煊的真正底牌與殺手鐧。
大戰已臨城下,強敵隱於陣中。
陸景安剛剛獲得的五百餘點能量,正是將其轉化為切實戰鬥力。
以應對一切變數的關鍵時刻。
接下來,東城牆頭的攻防血戰。
以及可能爆發的修士間對決。
恐怕少不了一番真正的腥風血雨與生死搏殺。
是時候,繼續「鑲嵌」詞條。
將面板上的潛力,轉化為拳頭上真正的威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