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馮亭璋靜靜地聽著吳城的匯報,沒有打斷。
只有略微粗重了些的呼吸聲透過聽筒隱約傳來。
當吳城將陸景安的分析,兩種選擇以及那近乎不可能實現的治本之道,原原本本說完後。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吳城甚至能聽到那邊傳來壓低聲音的請示和馮亭璋簡短的,帶著虛弱卻不容置疑的指令。
隨後是一陣衣物磨擦和輕微的腳步聲,顯然馮亭璋屏退了左右。
片刻之後,當周圍重新安靜下來。
馮亭璋那特有的,帶著幾分沙啞和金屬質感的聲音再次清晰地傳來。
語氣平靜得可怕,彷佛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軍務:
「吳城,把電話給陸世侄。」
吳城不敢怠慢,連忙雙手將話筒遞給陸景安,低聲道:「陸公子,大帥要親自與您說。」
陸景安接過那沉重的黑色聽筒,貼近耳邊:「馮大帥,我是陸景安。」
「陸世侄,」馮亭璋的聲音很穩,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輕鬆。
只是中氣明顯不足,透著大病初癒的虛弱。
「時間有限,我就不繞彎子了。
你的話,吳城都轉述了。
兩條路,退,或進。
退,苟延殘喘一二十年,眼睜睜看著這大好局面分崩離析,我馮某人做不到,死也不甘心。」
他停頓了一下,呼吸聲略微加重。
似乎在積蓄力氣,然後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所以,我選進。
陸世侄,我不求長生久視,更不求安享富貴。
我只求你,幫我再爭取,五年時間。
五年!
讓我馮亭璋,能親眼看到你口中那個『四海昇平,夏國昌盛』的景象。
哪怕只是開個頭,看到一點曙光!」
這個回答,讓陸景安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陸景安確實沒料到,在生死關頭。
面對如此清晰的兩個選項,這位手握重兵,即將登臨權力巔峰的大帥。
選擇的既非穩妥的退隱保命,也非虛無縹緲的徹底改命長生。
而是這樣一個,帶著慘烈決絕和某種宏大理想意味的折中方案。
五年,看清盛世的曙光?
這更像是一個戰士在生命盡頭髮起的最後一次,最悲壯的衝鋒。
陸景安沒有立刻答應,他需要將最殘酷的現實再次攤開在對方面前,儘管這有些殘忍。
「馮大帥,」
陸景安的聲音同樣平穩,卻帶著醫者般的冷靜與審慎。
「我必須向您說明白。若我此次出手,以特殊手段強行修正您的命格軌跡,為您延壽。
那麼此事便成定局,再無法回頭。
此後,無論再請來何等高人,動用何等天材地寶。
都無法再以任何方式延長您的壽元。
您的生機,將徹底與這『國運』繫結。
唯有夏國真正走向復興,國運昌隆,反哺於您。
您才能獲得續命的可能,甚至獲得更多。
反之五年之期若到,而盛世未顯,國運未興,則大限立至,神仙難救。
您,明白嗎?」
陸景安的話說得很重,很直白,沒有留絲毫幻想的餘地。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電流細微的「滋滋」聲和馮亭璋略顯沉重的呼吸。
然而,這沉默並未持續太久。
幾息之後,馮亭璋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僅沒有惶恐猶豫,反而帶著一種看透生死後的豁達與堅定:
「五年不夠?哈哈,無妨!」
他甚至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有些沙啞,卻透著鐵血軍人的豪氣。
「就算我馮亭璋看不全那盛世,後來者踏著我等鋪就的路。
總能少走五年彎路,少流五年血!
這買賣,不虧!」
陸景安再次沉默。
他彷佛能透過電話線,看到那位躺在病榻上,面色蒼白卻眼神灼灼的將軍。
這不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而是一種信念。
一種近乎固執的,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的理想主義。
在這個軍閥混戰,私慾橫流的年代,這種品質顯得尤為珍貴,也尤為,悲壯。
「陸世侄,」
馮亭璋沒有催促,只是平靜地等待。
彷佛給予陸景安充分考慮的時間,儘管他自己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
又過了片刻,陸景安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承諾的分量:「好。既然大帥心意已決,景安願盡力一試。」
「好!哈哈哈,」
馮亭璋的笑聲大了一些,帶著如釋重負的快意。
「延壽之事,就全權拜託世侄了!
需要什麼,儘管讓吳城去辦。
他辦不到的,直接報我的名號。
我護國軍上下,必傾力相助!」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我這邊,還需抓緊時間,做些安排。世侄,有勞了。」
「大帥保重。」
陸景安不再多言,他知道這短暫的清醒何其寶貴,馮亭璋需要安排的事情太多。
他乾脆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咔嗒」一聲輕響,聽筒放回座機。
書房內重新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景安身上。
陸景安看向一臉緊張,拳頭緊握的吳城,沉聲道:「吳將軍,大帥的決定,你都聽到了。」
吳城重重點頭,虎目微紅,聲音有些發哽:「聽到了!大帥他從來都是這般性子!
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更不願苟且偷生!」
吳城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向陸景安抱拳,肅然道:
「陸少,請您吩咐!接下來該如何做?
吳城與麾下兒郎,萬死不辭!」
「大帥需要時間,我需要為他爭取這五年。」
陸景安走到書桌旁,手指無意識地划過光潔的桌面。
「但正如我方才所言,若只是讓他像現在這般,偶爾清醒片刻,代價尚可承受。
可若要長時間,穩定地維持這種修正狀態,直到他完成夙願或大限到來、
所需的燃料,就絕非尋常金銀或普通天材地寶所能滿足。
那需要真正蘊含大道碎片,天地靈韻,或者承載著龐大因果,氣運的奇珍異寶。
尋找這些東西,本身就可能意味著要深入某些絕地,險境。
或與某些強大的勢力,存在打交道,絕非易事。」
吳城毫不猶豫,再次抱拳,語氣斬釘截鐵:「陸少放心!刀山火海,吳某也去得!
需要何物,但請明言!
縱使翻遍九州,踏破秘境,吳某也必定為陸少尋來!」
陸景安點點頭,看向一直安靜旁聽的沈晚辭。
「師姐,」陸景安開口道。
「你見識廣博,尤擅辨識天材地寶。
可否勞煩你,列出一些可能適用於『命理修正』,『延壽續運』的奇珍異寶?
種類不限,越是罕見,越是珍貴,蘊含能量或道韻越強的越好。」
沈晚辭沒有推辭,輕輕「嗯」了一聲。
走到書桌前,陸懷謙早已示意人備好了紙筆。她
素手執筆,略一沉吟,便筆走龍蛇。
一行行娟秀中透著風骨的字跡浮現於紙上。
她書寫速度極快,顯然對這些東西爛熟於心。
「萬年溫玉芯,需崑崙地脈深處孕育,性溫和,可滋養魂魄,穩固命火,」
「九天清靈露,傳聞乃三十三天清氣所凝,一滴可滌盪神魂污穢,純淨命格,」
「輪迴紫玉蓮,生於九幽黃泉之畔,陰陽交匯之處,花瓣蘊輪迴道韻,可暫定生死,」
「星辰砂,天外隕星核心所化,內含星辰法則碎片,可修補命理裂痕,」
「因果菩提子,佛門聖樹所結,需大德高僧以願力滋養千年,可短暫承載,轉移部分因果,」
「大夏龍雀刀殘片,若尋得,其上必殘留開國龍氣與兵戈殺伐之運,可作引子,接引國運,」
她一口氣寫了數十種,有的聽名字就知珍貴無比,有的則顯得頗為偏門奇異。
寫完後,她輕輕吹乾墨跡,將清單遞給吳城,聲音清越地補充道:
「吳將軍,這單子上大半物品,據我所知,前朝所設的『飛仙台』中或有收藏。
此機構當年為帝王尋仙問道而建,搜羅天下奇珍,底蘊深厚。
你若能與之交涉,或可省去許多奔波尋覓之苦。」
陸景安聽著沈晚辭最後這句貼心提示,嘴角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好傢夥,這是明著給飛仙台上眼藥。
讓吳城帶著大軍去抄家啊,不過想想飛仙台對師姐的照顧。
以及其可能擁有的豐厚收藏,這倒不失為一條捷徑。
吳城雙手接過清單,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將上面數十種珍奇之名牢牢記在心中。
他雖非修行中人,但久居高位,見識不凡。
深知這單子上任意一物,放到外界都足以引起腥風血雨。
他鄭重地將清單摺疊好,貼身收起,沉聲道:「沈姑娘指點,吳某銘記。飛仙台吳某會想辦法。」
陸景安此時卻微微搖頭,潑了盆冷水:「吳將軍,飛仙台乃前朝秘設,底蘊深不可測。
縱然如今看似沒落,但瘦死駱駝比馬大。
其中高手如雲,宗師不敢說,但半步宗師級別的存在恐怕不在少數。
你若只帶尋常精銳士卒前往,恐怕難以讓他們乖乖交出這些珍寶。」
吳城眉頭緊鎖,這確實是個問題。
硬闖肯定不行,談判?
沒有足夠的實力做後盾,談判就是笑話。
吳城略一思索,道:「陸少放心,大帥麾下近來亦有諸多江湖奇人,宗門高手前來投效,其中不乏好手。
我可精選一批,隨我同往,以壯聲威。」
馮亭璋如日中天,自然有人想來投注。
分一杯羹,這並不奇怪。
陸景安卻再次搖頭,目光幽深:「不夠。僅憑這些散兵游勇或中小門派的高手,鎮不住飛仙台。
他們或許有半步宗師,甚至未必沒有真正的宗師老怪沉睡。
我們需要更有分量的籌碼,或者更有力的『朋友』。」
吳城心中一動,似乎捕捉到了什麼:「陸少的意思是,」
陸景安不答反問:「玄山宗那位在馮大帥身邊護持的半步宗師,此刻可還在?」
吳城肯定地點頭:「在。玄山宗似乎鐵了心支援大帥,那位半步宗師一直未曾離開。
即便、即便陸少與玄山宗先前有些不快,他也未曾妄動。」
這也是讓吳城有些費解的地方,陸景安差點把玄山宗祖墳刨了。
玄山宗的人居然還能忍得住,繼續投資馮亭璋。
這份執著或者說賭性,當真不小。
陸景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那就好。
吳將軍你現在就去玄山宗,去找他們的掌門。」
陸景安語速平穩,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冷靜:「見到他們,你不必提及我能徹底解決馮大帥命格之事。
只說有秘法,可讓大帥保持較長時間的清醒,以處理軍政要務。
同時,你可以將大帥的決定。
以國運續命,唯有夏國強盛方能延壽。
以及大帥可能,僅有數年之期的事情,坦然相告。
不必隱瞞,甚至要強調其緊迫性與決絕性。」
「什麼?」
吳城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面露不解與擔憂。
「陸少,這,將此等關乎大帥性命底細之事告知玄山宗。
他們若知大帥,壽元可能無多,還會願意傾力相助嗎?
只怕會猶豫觀望,甚至,另尋下家吧?」
在吳城看來,投資一個可能只有幾年壽命的主公,風險太大了。
陸景安卻輕輕搖頭,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吳將軍,你錯了。玄山宗這等傳承久遠的宗門,他們所看重的,從來不是馮大帥個人能活多久。
他們投資的是『勢』,是馮大帥如今代表的大勢。
是馮大帥入主帝京後,所能帶來的龐大利益,氣運加持以及官方認可的地位。
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說,」
陸景安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大帥若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唯有奮力一搏,讓夏國變得更強才能續命。
他必然會更加激進,更加不顧一切地去推行那些強國強軍的政策。
去掃平障礙,去凝聚國運。
這對玄山宗而言,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一個知道自己死期,因而無所畏懼。
一心只想在最短時間內創造最大功業的主公,其行動力和破壞力是驚人的。
玄山宗不僅能更快,更徹底地獲得他們想要的東西。
而且因為大帥命不久矣,他們對未來的影響力甚至可能更大。
畢竟,一個沒有強力子嗣,註定短命的大帥。
更需要,也更容易被他們這樣的合作夥伴所影響和安排。」
陸景安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
剖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忠誠面紗,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計。
吳城聽得脊背發涼,卻又不得不承認。
陸景安的分析直指核心,殘酷而真實。
玄山宗不在乎馮亭璋能活五年還是五十年。
他們在乎的是馮亭璋活著的時候,能給他們帶來多少實實在在的好處。
以及馮亭璋之後,他們如何能最大程度地保住並擴大這些好處。
一個知道自己死期,因而更加好用,更急於求成的馮亭璋。
對他們的投資而言,短期回報率可能更高。
吳城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混合著憤怒與無奈。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卻又緩緩鬆開。
這就是現實,冰冷的,利益交織的現實。
他無力改變,只能利用。
「我,明白了。」
吳城的聲音有些乾澀,但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多謝陸少指點迷津。我這就動身,前往玄山宗!」
「吳將軍且慢。」
陸景安叫住他,最後叮囑道。
「見到玄山宗的人,姿態可以放低些,畢竟是我們有求於人。
但也要讓他們明白,這是互惠互利。
他們此刻出力越多,將來在馮大帥這艘船上,位置就越穩。
到時候面對飛仙台,有玄山宗的宗師壓陣,談判的底氣會更足。」
吳城重重點頭,將陸景安的話牢牢記在心裡。
再次抱拳行禮,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書房。
腳步聲迅速遠去,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雷厲風行。
書房內暫時安靜下來。
沈晚辭走到陸景安身邊,拿起茶壺給他續了杯熱茶。
美眸流轉,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絲調侃:
「師弟,你這招『驅虎吞狼』,『借刀殺人』,用得倒是嫻熟。
讓玄山宗去硬撼飛仙台,無論結果如何,都能削弱這兩方。
我們坐收漁利,還能解決馮大帥的難題,一箭三雕。」
陸景安接過茶杯,呷了一口,微笑道:「師姐過獎了,不過是因勢利導罷了。
何況,跟師姐在飛仙台學的手段比起來,我這才到哪兒。」
沈晚辭聞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眼波流轉,自有一種動人的風情。
可惜陸景安似乎沒注意到,她只得輕輕撇了撇嘴,轉而問道:
「不過,師弟你覺得,玄山宗這次會下多大的本錢?
會再派出一位宗師底蘊隨行嗎?
他們,還敢嗎?」
她指的是玄山宗剛剛在陸景安手上折損了兩位宗師底蘊,是否還有膽量和底蘊再派宗師。
陸景安收斂了笑容,手指摩挲著溫熱的茶杯,沉吟道:
「這就難說了。取決於飛仙台的反應有多強硬。
也取決於玄山宗對馮大帥的『投資決心』有多大。
更取決於,他們山門裡。
還睡著幾個老怪物,以及喚醒他們的代價和意願。
不過……」
陸景安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彷佛能穿透虛空,看到那座雲霧繚繞的玄明山:
「有第一次破例喚醒宗師,就可能有第二次。
宗門延續的渴望,有時候會壓倒一切規矩和代價。
玄山宗剛剛經歷重創,威望受損,資源被我們敲走大半。
他們現在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場勝利,或者一個能快速挽回頹勢,重振聲威的機會。
而全力支援馮大帥問鼎,並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無疑是眼下最快,也可能收益最大的途徑。
所以,他們押注的決心,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
沈晚辭聽了,秀眉微蹙,臉上露出一絲擔憂:
「若真如此,玄山宗全力押注馮大帥,一旦馮大帥真能穩住局勢。
甚至更進一步,玄山宗藉助從龍之功。
確實能迅速恢復元氣,甚至更勝往昔。
這對我們來說,恐怕並非好事。」
陸景安卻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從容與自信:「那就看看,在這場『投資』里,誰最後獲得的好處更大,誰又能笑到最後了。
馮大帥若能成功,帶來的國運紅利,可是很豐厚的。
我們投資的更早,必然獲得的收益更大。」
陸景安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師姐,話說回來,你不覺得我們這次能如此順利地拿捏住玄山宗。
甚至,逼得他們不得不喚醒那兩位壽元將盡的老宗師。
本身就有一些,過於巧合或者說幸運了嗎?」
「嗯?」沈晚辭一時沒反應過來。
陸景安繼續道:「我是說,玄山宗傳承數百年,底蘊深厚。
我就不信,他們那裡沉睡的老怪物。
就只有孟,秦兩位那種壽元將盡,狀態極差的。
難道就沒有一兩位,狀態相對較好,壽元也相對充裕一些的?
若他們當時喚醒的是那樣一位,哪怕只是一位,結果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我或許依舊能自保,但想像現在這樣,殺上門去。
逼得他們低頭賠償,幾乎不可能。
可偏偏,他們就是喚醒了兩位最老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分析一個有趣的謎題。
沈晚辭起初只是聽著,但順著陸景安的思路去想,一股莫名的寒意忽然順著脊椎骨爬了上來!
是啊,玄山宗的選擇,從結果看,簡直像是配合著給陸景安送菜。
主動將最弱,最容易對付的底蘊,送到了陸景安面前。
這真的只是玄山宗決策失誤,或者資訊不對等造成的嗎?
當她下意識地想要深入思考這個問題,去探究這背後是否有什麼更深層次的,比如「運勢」,「氣數」。
或者某種無形力量的影響時,心臟突然毫無徵兆地劇烈狂跳起來!
咚咚!咚咚!
彷佛要撞破胸腔!
一種大難臨頭,如墜冰窟的恐怖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讓她呼吸都為之一窒,冷汗瞬間就浸濕了內衫。
冥冥之中,彷佛有一雙冰冷而無情的眼睛。
在她試圖窺探某個禁忌領域時,漠然地看了過來。
不能想!
絕對不能深究!
沈晚辭憑藉在飛仙檯曆練出的強大意志力,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劇烈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強行掐斷了所有相關的念頭,將注意力死死拉回現實。
那恐怖的預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但殘留的驚悸讓她臉色微微發白,後背一片冰涼。
她心有餘悸地轉頭看向陸景安。
卻愕然發現,自己這位師弟依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眼神清澈,甚至還帶著點探究的意味。
似乎完全沒感受到剛才那幾乎讓她靈魂顫慄的恐怖預警。
「師,師弟,」沈晚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平穩。
「你,你剛剛說那些話的時候,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對勁嗎?
比如,心悸,或者某種,被窺視,警告的感覺?」
陸景安聞言,從思索中回過神來。
看向沈晚辭,發現她臉色似乎比剛才蒼白了些。
額角還有細密的汗珠,不由得詫異道:
「不對勁?沒有啊。我只是在分析一種可能性,覺得玄山宗的選擇從邏輯上有點奇怪而已。
師姐,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陸景安確實毫無所覺,只覺得這是個值得探討的戰術覆盤問題。
沈晚辭見陸景安神情不似作偽,心中更是驚疑不定。
她將自己剛才那恐怖的感受,儘量清晰地描述了一遍。
尤其是那種觸及某種無形禁區,引來恐怖注視的感覺。
陸景安聽完,眉頭也皺了起來,臉色變得嚴肅。
陸景安確實沒有任何類似的感覺。
而且,關於「運氣」,「巧合」這類問題。
陸景安其實並非第一次思考,在覆盤與玄山宗衝突的各個環節時。
陸景安都不止一次覺得己方運氣似乎好得有點過分,但從未引發任何異樣感。
「師父,」
陸景安看向一直安靜坐在一旁,閉目養神,彷佛對一切了如指掌的陳煊。
「師姐說的這種感覺,您可知是怎麼回事?」
陳煊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中,此刻卻閃過一絲洞悉世事的精芒。
陳煊看了看心有餘悸的沈晚辭,又看了看一臉困惑的陸景安,緩緩吐出了四個字:
「因果規則。」
「因果規則?」
陸景安和沈晚辭同時出聲,一個疑惑,一個恍然中帶著後怕。
陳煊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意味,在寂靜的書房裡迴蕩:
「玄境修煉的終點,是宗師。
而宗師強者,除了你們所知的內景天地,武道真意外。
另一項標誌性的能力,便是初步觸及並感知到冥冥中存在的因果規則。
他們能站在自身內景之中,以獨特的視角。
觀察到自身乃至與他人,與事物之間糾纏的因果之線。
雖然無法清晰把握全貌,更難以干涉,但至少能有所感應。」
陳煊看向沈晚辭,目光深邃:「晚辭丫頭剛才試圖深入思考的,不僅僅是玄山宗決策的合理性。
更是在無意中,觸及了那場衝突背後可能存在的,更深層次的『因果』。
比如,為何玄山宗偏偏做了最壞的選擇?
是否有一種超出他們掌控的『勢』或者『運』,在暗中影響?
這種思考,已經超出了普通邏輯推演的範疇。
開始窺探事件背後的『因果定數』。」
「對於非宗師的存在而言,」
陳煊的語氣加重。
「貿然,深入地去思考和窺探這種涉及高層次因果的事情。
就如同凡人試圖用肉眼直視太陽的核心。
不僅看不到真相,反而會遭到『因果規則』本身無意識的反噬和警告。
輕則心神受創,產生你剛才那種大恐怖預感。
重則可能直接引動不好的因果纏身,或者遭到冥冥中某些存在的『注視』。
晚辭你能及時警醒,掐斷念頭。
已是靈覺敏銳,意志堅定了。」
沈晚辭聽得臉色更白了幾分,後怕不已。
她終於明白,飛仙台里那些老怪物為何對一些事情諱莫如深。
為何總是強調「境界不到,莫問因果」。
陸景安卻是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他看向陳煊,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可是師父,我剛剛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甚至想得更深,為何我,毫無感覺?」
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按照師父的說法,思考高層次因果會遭反噬。
可他自己明明想得更多,卻屁事沒有。
這不合邏輯。
除非,自己身上有什麼特殊之處。
能夠免疫,或者遮蔽這種反噬?
陳煊的目光也落在了陸景安身上,那目光充滿了探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異。
陳煊沉吟良久,才緩緩道:「這,便是古怪之處了。或許,與你那特殊的能力有關?」
他指的自然是陸景安那神秘莫測,能斬斷厄運,甚至可能干涉命運的【命運之刃】詞條能力。
陸景安心中一動。
是了,【命運之刃】!
這個詞條本身就涉及命運,是比因果更高層次。
或者說更本源,更核心的規則力量?
所以自己思考因果層面的東西,因為擁有更上位的命運類能力。
所以不會被因果規則反噬?
還是說,這個詞條本身就有某種遮蔽天機,免疫窺探的特性?
書房內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聲響。
陸懷謙,陸懷信等人聽得雲裡霧裡。
但「因果」,「反噬」,「規則」這些字眼,依舊讓他們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知道這涉及到了他們無法理解的,更高層次的玄奧領域。
陸景安陷入了沉思。
如果自己的猜測是真的,那麼【命運之刃】這個詞條的潛力和位格,恐怕遠比自己目前開發的還要高得多。
免疫因果反噬,意味著自己可以更安全地去推演,算計一些涉及高層次力量博弈的事情?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優勢。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自己需要更加小心。
因為你能看到,想到別人看不到,不敢想的東西。
也意味著你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踏入更危險的漩渦。
「看來,得找個機會,好好研究一下這個詞條的其他用法了。」
陸景安心中默默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