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並沒有因為江雲鶴想不通而停止。
反而此事的出現,將話題引入到了另外一個更加敏感,更加危險的層面。
一位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的長老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別有深意的腔調,在空曠的劍殿中迴蕩:
「這附魔的東西……應該只有洋鬼子可以造得出來吧?
我夏國修士,可從未聽說過誰能製作這等物件。」
聽到這話,天璣宗主的眉頭微微一跳,心中立刻警覺起來。
他瞬間明白了這位長老想要說什麼。
這是要將矛頭指向他與洋人之間的合作。
這種事情,當著玄山宗的人的面說出來,顯然極為不妥。
他當即開口,聲音沉穩而果斷。
攔住了那位正要繼續說下去的長老,轉頭對帶楚塘和商竹前來的弟子吩咐道:
「玄山宗兩位一路辛苦,你先將人帶下去休息。
一定要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有什麼需要,儘量滿足。」
「是,宗主。」
那弟子連忙答應一聲,然後向楚塘和商竹恭敬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當先帶路,領著兩人走出了劍殿。
楚塘雖然心中非常好奇,劍宗接下來要討論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他隱隱感覺到,那可能與附魔炮彈的來源有關。
甚至可能與劍宗內部的一些隱秘有關,但天璣宗主既然已經開口趕人了。
他也不好久留,只得壓下心中的疑慮。
跟著那名弟子,穿過長長的廊道,消失在殿門外的光線之中。
等玄山宗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腳步聲也漸行漸遠直至聽不見之後。
天璣宗主才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刀般看向那位剛剛想要開口說話的長老。
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不悅之色,冷冷說道:「你想說什麼,現在可以說了。」
這位長老名叫商鶴鳴,是劍宗內門長老中資歷頗深的一位。
夙來以直言敢諫著稱,同時也從一開始就明確反對與洋人合作。
這在劍宗內部並非秘密。
他剛剛那番話,顯然是故意挑在玄山宗的人,在場的時機說出來的。
目的就是為了打天璣宗主一個措手不及,讓他難堪。
被點名的商鶴鳴長老,對天璣宗主那冷峻的態度倒是不以為意。
他捋了捋鬍鬚,繼續說著自己剛剛沒說完的話,聲音平穩而清晰:
「既然這附魔炮彈只有洋人能做,那足以說明。
陸家手中的那些附魔炮彈,全部都是來自洋人的。
那麼問題就來了,這幫洋鬼子,一邊與我劍宗商議合作,談條件、要好處。
另一邊,卻向陸家提供如此數量巨大的附魔炮彈,幫助他們滅掉了玄山宗。
他們究竟想要做什麼?
是兩頭下注?
還是說,他們從一開始就更傾向於支援陸家。
與我劍宗的合作不過是煙霧彈?」
這話一出,劍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微妙起來。
幾位原本就對此心存疑慮的長老紛紛點頭附和。
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江雲鶴。
眾所周知,江雲鶴是與洋人接觸最多的人。
也是促成劍宗與歐爾諾家族合作的關鍵人物。
江雲鶴感受到那些目光的壓力,立刻上前一步,朗聲反駁道:
「如此數量的附魔炮彈,絕不可能是西洋列國提供給陸家的!
我與歐爾諾家族的人接觸甚多,對他們的產能和庫存有相當的了解。
他們不可能在不告知我們的情況下,向陸家提供如此大規模的軍火。」
商鶴鳴長老冷笑一聲,不依不饒地追問道:
「不是那些洋鬼子提供的,難不成還是陸景安自己造的嗎?
陸景安一個正統的夏國武修,一個連宗師都不是的年輕人。
他當真有能力造出附魔炮彈來?
這附魔技術,沒有邪神能力根本做不出來,他陸景安憑什麼?」
「這……」
江雲鶴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問題,他確實回答不了。
附魔彈藥是西方列強嚴格壟斷的核心技術。
從這種彈藥出現的那一天起,夏國就想過要復刻、要仿製。
然而,沒有邪神力量的協助。
沒有西洋那套完整的附魔工業體系,這種東西根本就無法復刻。
這是夏國修士界公認的事實。
也是無數夏國有志之士,嘗試過卻屢屢碰壁的痛點。
話雖如此,但江雲鶴依然基於自己,對西洋世界的深入了解和實地考察的經驗,堅持說道:
「我雖然不知曉陸景安手中的附魔炮彈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但絕對不會是來自於西洋。
附魔炮彈的製作流程極其複雜。
涉及邪神力量的引導、銘文刻印、彈體鍛造等多道工序。
西洋全部的年產量加起來,也就幾千枚而已。
他們斷然不可能一次性賣給陸景安上千枚。
這不符合任何一國的利益,也不符合商業邏輯。」
商鶴鳴長老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冷笑,那笑聲在劍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你怎麼知曉洋鬼子的產量就只有這麼多的?
你親眼見過他們的生產線?
你親手點過他們的庫存?」
江雲鶴挺直了腰板,語氣中帶著幾分自信:
「我親眼所見。
我在高盧期間,曾受邀參觀過他們的附魔彈藥工廠,他們的產能確實有限。」
商鶴鳴長老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長了:
「你覺得那些洋鬼子,真的會將他們的核心機密展示給你一個夏國人看?
他們讓你看到的,只是他們希望你看到的。
至於真實的產量是多少,真實的庫存有多少。
他們有沒有暗中囤積、有沒有私下交易,你確定你真的知道?」
江雲鶴被這番話說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這話沒錯,他確實無法反駁。
他就是一個夏國人,一個外來者,那些洋人不可能完全信任他。
洋人的核心機密,他自然也是看不到的。
那些光鮮亮麗的工廠參觀,那些熱情周到的接待講解,也許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
這一刻,江雲鶴心中也有些恍惚了。
在附魔彈藥這件事情上,洋人給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第一次對自己在西洋期間的所見所聞產生了動搖。
天璣宗主見自己的重孫被如此當眾為難,臉色頓時也是一沉。
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他心中清楚得很,現在這個局面,顯然不單單是在為難自己的重孫。
這同樣也是在向他這個新任宗主,發起赤裸裸的挑釁。
他作為第三順位上位的峰主。
在劍宗內部根基不穩,有人不服氣,太正常不過了。
內鬥這種事情,在南方的宗門當中,實在是再常見不過了。
在南方宗門這種講究出身、門第、輩分的體系中。
內鬥幾乎可以算是一門,代代相傳的傳統手藝了。
就算是劍宗這樣傳承了兩千年的名門大派,也同樣不例外。
權力的更迭,從來都不會風平浪靜。
不待自己的重孫再反駁什麼,天璣宗主便直接開口打斷道:
「此事的確需要仔細調查之後再做定奪。
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任何猜測都只是猜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然後定格在江雲鶴身上。
「雲鶴,此事就交給你去調查。
你一定要弄明白,陸景安手中的附魔炮彈究竟是從何而來。
給你半個月的時間,夠不夠?」
「夠!足夠了!」
江雲鶴連忙躬身答應,順勢退回了佇列之中,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那位反對與洋人合作的長老商鶴鳴。見到這樣的情況。
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巴。
能夠逼迫到這個地步,已經可以了。
如果繼續逼迫下去,那後果可能就不是自己能夠承擔的了。
他也不過就是一個內門長老而已。
此番開口,也是受人之託,點到為止即可。
犯不著真的去拼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進去。
「宗主,還有一個問題。」
商鶴鳴沉默了片刻,換了一個話題,再次開口問道。
「玄山宗的人到了之後,我們要如何安頓?
他們現在可是沖著我們劍宗來的。
如果不妥善安置,恐怕會寒了天下武林同道的心。」
天璣宗主冷冷地看了一眼商鶴鳴。
如何安置玄山宗,這同樣是一件極其棘手的事情。
置之不理肯定不行,那會極大地損害劍宗的威望。
讓所有剛剛參加了南方會武的勢力,都覺得劍宗靠不住。
但如果要管,怎麼管就是一個大問題了。
全部負責,這當然是最好的解決方案。
既能安撫玄山宗,也能讓所有來參加會武的勢力看到。
劍宗這個江湖魁首不是自封的,是有擔當的。
但是,如果全部負責的話。
按照弟子匯報的玄山宗逃難過來的體量,那將會是一個巨大的數字。
玄山宗在玄胤的安排下,逃出來的長老和弟子占據了整個宗門的三分之二。
玄山宗好歹也是一流宗門,長老加上弟子,足有上千人。
這上千人全部讓劍宗來負擔,那壓力也是巨大的。
光是每日的糧食消耗、藥材供應、住宿安排,就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哪怕不是一直負責,只是負責一個月,也夠劍宗喝一壺的了。
可是如果只負責極少的一部分,對劍宗來說倒是沒有負擔。
但會對威望產生嚴重的負面影響。
甚至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其他勢力會覺得劍宗小氣、靠不住,從而轉向陸家。
天璣宗主到現在也沒有想出一個太好的解決方案。
現在被商鶴鳴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出來,分明是想讓他當眾露怯,進一步削弱他的威信。
「此事等玄山宗到來之後,我自有安排。」
天璣宗主並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打了一手太極,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屆時會根據實際情況,酌情處理。
劍宗身為南方武林魁首,自然不會坐視同道落難而不顧。」
接下來,又有好幾位內門長老,相繼提出了幾個非常尖銳的問題。
每一個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刀子,無一不是沖著天璣宗主來的。
有的質疑他與歐爾諾家族合作的細節,有的質疑他處理玄山宗遺留問題的能力,有的則暗示他在陸景安的問題上過於軟弱。
整個劍殿內的氣氛,暗流涌動,充滿了火藥味。
天璣宗主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靜,一一應對。
但心中已經將這些人的面孔和立場牢牢記住。
與劍宗內部這種劍拔弩張,暗流洶湧的內鬥氛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陸家這邊。
陸家這邊,所有人各司其職,井然有序,如同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陸懷川專門負責倉庫和銀錢的管理。
連日來玄山宗的物資源源不斷地運抵江城。
陸懷山則繼續負責自己的老本行,漕運加上一些商貿公司。
藉著陸家聲勢大漲的東風,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陸懷謙居中坐鎮,統籌全域性。
每日聽取各方面的匯報,做出決策。
三兄弟之間並沒有什麼兄弟鬩牆的事情發生,更加不存在接班人的爭奪。
三人認定的接班人,從始至終就只有一個,陸景安。
三人現在反而是怕陸景安不願意接班,這對他們來說才是最麻煩的事情。
好在三個人現在年齡都不算大,再加上都已經開始修煉一些養身延年之法。
再支撐幾十年沒有問題。
到時候如果陸景安實在不願意接班。
那就從陸景安的孩子裡面選一個來培養。
陸景安可以看著他們這些老傢伙不管,還能不管自己的孩子嗎?
陸家現在最忙碌的地方,就是陸景安新成立的江湖部。
江湖部有著自己獨立的辦公室,是沈晚辭親自選的。
五樓南面的一間大辦公室,採光極好,三面都有窗戶。
坐在辦公室里,可以看到整個使館區的風景。
陽光透過寬大的玻璃窗灑進來,照得整個房間暖洋洋的。
窗台上的綠植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然而此刻的沈晚辭,卻完全沒有功夫去欣賞窗外的景色,也沒有心思去曬太陽。
在陸景安的刻意安排下。
現在整個南方武林,都已經知曉了陸家滅掉玄山宗的事情。
那些距離江城近的大小門派、家族和幫派。
在得知訊息的第一時間,便派人帶著花名冊、地契、帳本等各種資料。
快馬加鞭地趕來陸家登記註冊了。
因為來的人實在太多,再加上各家需要登記的人員名單又很長。
登記的程式也比較繁瑣,需要核對身份、錄入檔案、發放憑證。
所以隊伍一直從五樓的辦公室門口,順著樓梯蜿蜒而下。
穿過一樓大廳,拐過走廊。
一直延伸到了使館區的外面,排成了一條蜿蜒曲折的長龍。
粗略估計,至少有上百人還在等待。
雖然隊伍排得很長,等待的時間也不短,但整個隊伍卻異常安靜。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插隊,更沒有人鬧事。
所有人都規規矩矩地站在原地,有的低頭看著手中的資料。
有的小聲交談,有的閉目養神。
偶爾有人等得急了,抬頭看看前方的隊伍,嘆一口氣。
然後又低下頭去,繼續等待。
玄山宗都被滅了,他們還敢在這裡鬧事?
那絕對是嫌命長了。
連玄山宗那樣的一流宗門,都扛不住陸家一天的攻勢。
他們這些小門小戶,還不夠陸景安塞牙縫的。
江湖部的人員,陸景安已經幫沈晚辭配齊了。
從各部抽調來的文書、檔案管理員、接待人員,加起來有二十多人。
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
沈晚辭倒也不需要親力親為,只需要盯著整個流程不出差錯就好。
她站在窗邊,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看著樓下那條還在不斷增長的隊伍,心中估算著。
按照這樣的速度,接下來的一個月,自己的江湖部怕是都會如此繁忙了。
現在來的這些都還是距離近的,後面還有距離更遠的勢力在路上呢。
按照路程推算,再過三五天。
那些距離更遠的勢力也會陸續抵達,到時候只怕會更加擁擠。
之前陸景安就跟她說過,接下來她的江湖部會是整個陸家最忙碌的地方。
現在看來,果不其然。
不過,沈晚辭到現在也沒完全想明白。
自己這個師弟,怎麼就把玄山宗這樣一個一流宗門給滅了呢?
就算她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如同做夢一般。
那可是玄山宗啊,傳承了數百年。
有宗師坐鎮,有護山大陣,有宗門大勢。
就這麼被一個連宗師都不是的年輕人。
帶著一群扛槍計程車兵,給滅掉了。
說出去,恐怕都沒人信。
至於此刻的陸景安,則正在會客廳中接待幾位特殊的客人,安平司的人。
來的人,陸景安倒是都認識,不算陌生人。
領頭的是孫柏青,另外兩位則是文靈和林清雅。
林清雅是文靈帶來的,而文靈會出現在這裡。
則是因為她是陰山分部的負責人。
同時也是這一次孫柏青請託來牽線搭橋的人。
這一次的會面,就是孫柏青透過文靈的關係,請她幫忙安排的。
林清雅跟在文靈身後,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色長裙。
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時不時地瞟向陸景安。
眼神中帶著幾分好奇,也帶著幾分敬畏。
她上一次見到陸景安時,他還只是一個有些特別的年輕武者。
而現在,他已經是可以覆滅一流宗門的傳奇人物了。
這中間的轉變,快得讓她有些不真實感。
等下人倒好茶退下去之後,會客廳的門被輕輕帶上,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陸景安主動開口,語氣輕鬆而隨意,打破了沉默:
「孫前輩,你想見我,直接打聲招呼就行了。
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還要勞動文靈姐和清雅姐專程跑一趟。」
孫柏青正色道:「此次是正式會面,該走的流程還是不可或缺的。
安平司雖然如今式微,但規矩不能廢。」
陸景安端著茶杯的手稍稍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喝茶,目光在杯沿上游移了片刻。
他將茶杯重新放回桌上,才開口詢問道:
「正式會面?安平司是有什麼事情想要與我商議?」
孫柏青深吸了一口氣,坐直了身體,鄭重地點了點頭:
「陸公子,安平司希望你能支援安平司的重建。」
陸景安聽了孫柏青的話,微微挑眉,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的表情。
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安平司是利國利民之事,我自然是支援安平司重建的。」
他頓了一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微妙起來。
「不過,安平司重建這件事情,也輪不到我來同意吧?
這是馮大帥負責的事情,你們直接去找馮大帥就好了。」
現在夏國名義上的大總統,是馮亭璋。
安平司向來都是直接與大總統對話的,這是規矩,也是安平司超然地位的體現。
提到這件事情,孫柏青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他倒是也並沒有隱瞞,坦誠地說道:
「我們已經去找過大帥了。
大帥的意思是,江湖之事,有陸公子的江湖部來處理。
安平司也屬於江湖事,所以該來找陸公子商議。
大帥說,他現在只管軍政大事。
江湖上的事情,他信得過陸公子,也請陸公子全權定奪。」
陸景安聽了孫柏青這番話,心中如同明鏡一般透亮。
這話,顯然是馮亭璋這兩天才通知安平司的。
畢竟自己的江湖部成立也不過半個多月而已。
馮亭璋知曉這件事,可能也就七八天的時間。
陸景安相信,在此之前,馮亭璋肯定是支援安平司重建的。
畢竟安平司是他用來制衡江湖勢力的重要工具。
只不過在知曉了自己的江湖部之後,馮亭璋臨時改變了主意。
讓安平司來找自己談重建的事情。
這相當於是馮亭璋將江湖事務的處置權柄。
從官方層面上,正式移交到了陸家的手中。
這是一種認可,也是一種考驗,更是一種捆綁。
從此以後,江湖上的事情,陸家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