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吳國的商船,在暮色中緩緩靠岸。
船體吃水很深,顯然裝載了不少貨物。
船首懸掛著一面黑色的旗幟,上面繡著松浦家的家徽。
一隻展翅欲飛的烏鴉,在夕陽的餘輝中顯得格外刺眼。
商船靠岸之後,立刻就有赤日軍的人上前。
動作麻利地將粗重的系泊纜繩,捆綁在碼頭的鐵樁上。
然後迅速將舷梯推了過去,穩穩地架在船舷和碼頭之間。
接著,赤日軍當中的高層與一眾修士。
分列兩側,整齊劃一地彎腰鞠躬。
態度恭敬到了近乎卑微的地步,等待著船上的貴客下船。
一切都妥當之後。
商船之上先是下來了十幾個,均有著玄級內息境的武士。
這些武士身穿統一的黑色勁裝,腰間佩刀。
步伐整齊,目光銳利。
他們下船之後,迅速地分散開來。
在碼頭周圍形成了一個嚴密的警戒圈,將赤日軍的人與商船隔離開來,不允許任何人靠近。每
一個武士的手都按在刀柄上,隨時準備出鞘。
等完成了這一切之後,船上真正讓陸景安注意的三個人。
才終於從船上走了下來。
為首者,是一個穿著褐色和服的老者。
和服的質地考究,上面繡著暗色的紋路。
腰間掛著一柄太刀,刀鞘古樸,顯然不是凡品。
老者的頭髮已經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
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一般,目光深沉而銳利,彷佛能看穿人心。
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從容與威嚴。
緊跟在老者身後的,是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純白色的和服,腰間同樣佩著一長一短兩把刀。
年輕人的面容清秀,皮膚白皙,但臉上沒有半分的表情。
如同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既不看左邊的赤日軍,也不看外圍的汪家人。
彷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每一步的距離都精確得如同用尺子量過一般。
最後落後了半個身位的,是一個穿著黑色和服的男子。
他的腰間配著雙刀,兩隻手從出現就沒有離開過刀柄。
始終保持著隨時可以拔刀的姿勢。
他的一身氣息,始終保持在最強盛的姿態。
如同一張拉滿了的弓,隨時都可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一股宗師級強者的氣息,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
如同無形的潮水般壓蓋住了整個碼頭的區域。
碼頭上除了他們三人之外的所有人。
包括赤日軍的高層、徐家和汪家的家主、以及那些武士。
都感覺身體一沉,彷佛有一座大山壓在了肩膀上。
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下矮了半截。
那握著雙刀的手,完全處在蓄能的狀態。
保證只要自己出刀,就是最強的一擊,沒有任何保留。
為首的老者走下舷梯,雙腳踩在碼頭的石板地面上。
皺眉看了一圈碼頭的布置,目光中帶著明顯的不滿。
他沒有回頭,只是目視前方,輕聲開口問道:「松浦隼呢?」
被叫到名字的松浦隼,是赤日軍中職位最高的東吳人。
他原本站在迎接隊伍的最前排,聽到老者的聲音。
立刻小步上前,來到老者的面前。
將頭和身體彎得更低了,幾乎要與地面平行:「家主大人。」
這位被稱為家主的老者,正是松浦家的當代家主——松浦太一。
松浦家,就是當年被徐家和汪家拉來,當擋箭牌的東吳幕府家族之一。
只不過現在,當年那被拉來當擋箭牌的家族。
已經成為了徐家和汪家頭上的太上皇。
而徐家和汪家,對此完全是甘之如飴,甚至還以此為榮。
松浦太一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來之前我就與你說過,此行需要保密,不要大張旗鼓。
你鬧出如此大的動靜,是怕人不知道我們到來嗎?
難道你不知曉,我們此來的目的嗎?
不知道此行對我松浦家有多重要嗎?」
面對家主連珠炮般的質問,松浦隼的頭更低了,腰也更彎了。
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等家主不再說話了,松浦隼才敢小心翼翼地開口解釋道:
「家主閣下,我們在東陽軍中的內線,在四日前傳來了確切訊息。
東昌的正陽軍所有中層軍官,幾乎被屠戮殆盡。
這似乎是為了給江城陸景安衝擊宗師,進行的提前布局。
所以我們有理由懷疑,出手之人可能也會對我們出手。
屬下不敢大意,所以才加強了港口的戒備。」
在商船之上的松浦太一,顯然並沒有掌握這樣的情報。
此刻聽完松浦隼的匯報,他那緊繃的面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但眉頭依然皺著:
「姜伯堯的情況如何了?」
松浦隼連忙回答道:「根據內線的回報,姜伯堯平安無事,只是受了些驚嚇。」
松浦太一聽了松浦隼的回答,眉頭再次皺起,同時毫不留情地喝罵道:
「蠢貨!」
「嘿!」
面對責罵,松浦隼直接立正,身體繃得筆直,等候接下來的責罵。
松浦太一的聲音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對方連姜伯堯都放過了,明顯並不是宗師出手。
只是為了拖延姜伯堯的行動,讓他短期內無法對外用兵。
你現在如此大張旗鼓,豈不是等於告訴所有人,我們松浦家要有大動作了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會集中在我們的身上。
愚蠢至極!」
面對家主的責罵,松浦隼額頭之上冷汗長流。
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
他非常清楚家主他們此行的目的與任務。
也非常清楚這一場任務對松浦家的意義究竟有多大。
松浦家雖然跟東吳其他家族一樣,走了與邪神相結合的路數。
但這些年松浦家的日子其實並不好過。
究其原因,是因為松浦家走的結合之路,並不是完全的結合。
他們依然還保留了許多資源,去培養正統的武修強者。
因為他們知曉,這種結合方式的弊端會鎖死他們的上限。
對於沒有跟夏國正統武道,有過太過深入交手的家族來說。
他們是永遠無法想像,武聖是何等的存在。
而松浦家,正是因為知道武聖的強大,才不敢徹底放棄正統武道的道路。
所以這些年,松浦家一直在等待機會。
現在,這機會終於來了。
天地靈脈復甦,夏國靈氣重回鼎盛。
而他松浦家,也幸運地培養出了一個刀道的天才,松浦智。
一個不到四十歲就可以衝擊宗師境界的天才。
這一次,他們只需要讓松浦智趁著陸景安衝擊宗師,吸引了大半江湖勢力注意力的時候。
趁機衝擊宗師成功,那就可以一舉扭轉松浦家的地位與困境。
這是松浦太一始終強調低調的主要原因。
結果現在這一切,都被松浦隼給搞砸了。
「家主,我立刻命人撤出港口碼頭!」
松浦隼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慌忙開口說道。
松浦太一擺手阻攔了下來:「現在撤掉人,更加是欲蓋彌彰,反而會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松浦太一沉吟了一下,然後吩咐道,
「你將我到來的訊息放出去,然後替我約一下各方勢力的負責人。
就說我松浦太一初來乍到,想請各位賞光一敘……」
松浦隼聽著松浦太一的吩咐,連連點頭稱是,完全不敢有任何一點的怠慢。
等吩咐完了這一切之後,松浦太一最後補充了一句:
「下一次做事,動動腦子。
如若對方真的能夠威脅到我們的話,那必然是宗師人物。
宗師人物會不去殺姜伯堯,而只是殺一些中層嗎?
用你的腦子好好想想。」
「家主大人教訓的是。」松浦隼再次點頭稱是,心中卻是有苦說不出。
已經在碼頭上耽擱了太久了,松浦太一也揮了揮手:「回去吧。」
然而,就在松浦太一這邊剛剛準備轉身離開之時。
那個跟在松浦智身後、時刻雙手握刀的黑衣男子,毫無徵兆地豁然出手了!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左手細長的太刀瞬間出鞘,一刀辟出!
一道烏黑的刀芒,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一般。
直接朝著碼頭邊緣一處,堆放貨物的陰影處斬去!
那刀芒與空氣摩擦,爆發出了刺耳的尖嘯聲,彷佛要將空間都切開一般!
與此同時,松浦太一也同樣進入到了戰鬥狀態當中。
他的右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太刀刀柄,目光如電般掃視著四周。
尋找著可能存在的其他敵人。
陸景安在那雙手握刀之人即將出手的瞬間,就已經感知到了危險的降臨。
他毫不猶豫地拉著沈晚辭的手,腳尖一點地面。
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向後暴退!
就在他們剛剛離開原地的下一秒,那道烏黑的刀芒,便精準地斬落在了他們剛剛藏身的位置!
「轟」的一聲巨響,地面的青石板被刀芒斬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縫。
碎石四濺,煙塵瀰漫。
而陸景安和沈晚辭兩個人,已經成功地暴退了數十米出去。
刀鋒絲毫沒有傷到兩人分毫。
看著原本空蕩蕩的地方,憑空就出現了兩個年輕的男女。
松浦隼頓時眼睛瞪得滾圓,下巴都差點掉在地上。
這整片的碼頭,他都讓人里里外外地檢查了數次了。
內外更是有著三層的守護,真的是將碼頭圍得如同鐵桶一般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是一隻蒼蠅也不可能飛進來!
怎麼可能會讓兩個大活人混進來的呢?
而且還藏在了距離他們那麼近的地方!
沈晚辭的眼中閃過一絲懊惱,低聲對陸景安說道:
「是我疏忽了。剛才那個時機太好了,我沒能忍住那一瞬間的殺意。」
陸景安搖了搖頭,目光依然鎖定著前方的三位東吳強者,語氣平靜地說道:
「沒事。剛剛那一瞬,的確是出現了最好的刺殺時機。
只不過,是對方太敏銳了。」
沈晚辭和陸景安,在商船靠岸之前就已經潛入了碼頭。
並且來到了這個最適合刺殺的位置隱藏了起來。
就在松浦太一剛剛宣布離開的那一刻,的確出現了一個最好的刺殺視窗期。
松浦太一轉身的瞬間,他的視線死角最大,護衛的注意力也稍有鬆懈。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沈晚辭身上的殺機,流露了一絲絲出來。
而就是這一絲絲的殺機流露,就被那個雙手握刀的宗師給捕捉到了。
這個事情還真的不能說是沈晚辭不專業。
換個人,在那種情況下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只能說明,對方是真的足夠敏銳,足夠警惕。
「陸景安?!」
松浦太一藉著碼頭上燈籠的光芒,看清了那個站在燈光下的年輕人。
陸景安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面容俊美非凡。
氣質從容不迫,站在那裡彷佛不是來刺殺的,而是來賞月的。
松浦太一的眼中明顯閃過一絲吃驚。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應該在江城閉關準備衝擊宗師的人。
竟然會出現在千里之外的東南碼頭。
陸景安聽到松浦太一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微微挑眉,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
「看來是真的圖謀我夏國久矣,連我夏國話都說得如此標準地道。」
陸景安頓了一下,又問道,
「我在你們東吳國很出名嗎?」
松浦太一沒有回答陸景安的問題。
他看著陸景安如此淡定的神態,心中反而生出了幾分警惕。
松浦太一不相信陸景安,會真的只帶一個女人就來闖他的碼頭。
松浦太一不動聲色地,給了身後那個雙手持刀的宗師一個隱蔽的指令。
那個宗師微微點了點頭,目光開始在周圍的黑暗中掃視。
顯然是在尋找可能隱藏在暗處的其他敵人。
松浦太一懷疑,陸景安的身邊一定有宗師級別的護衛隱藏在暗處。
否則他不可能如此有恃無恐。
然而,松浦太一自認為隱蔽的動作,還是被陸景安敏銳地捕捉到了。
陸景安輕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
「不用費心尋找了。就我跟我師姐兩個人,沒有別人跟著一起來。」
松浦太一聽了陸景安的話,目光在陸景安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也帶著幾分惋惜:
「陸公子當真是好膽氣。
如此看來,東昌市的事情,應該也是陸公子的手筆了。」
陸景安並沒有否認,坦然地點了點頭:
「的確是我的手筆。姜伯堯想要賣國求榮,我自然不能讓他如願。」
松浦太一見陸景安承認得如此乾脆,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旋即說道:
「不得不說,陸公子除了有膽氣以外,這謀略也是相當可怕。
所有人都認為,陸公子你正在江城閉關準備突破。
卻是沒有人想到,陸公子你已經提前出擊,主動引動自己的外劫了。
這等膽識和魄力,老夫佩服。」
陸景安聽了松浦太一這番話,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嘲諷和輕蔑。
松浦太一被陸景安的笑聲笑得眉頭微微一皺,心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陸公子何故發笑?」
陸景安收住笑聲,目光如刀般看向松浦太一,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笑你們太自信了。
你們憑什麼覺得,你們配當我突破之時的外劫?
你們還想當外劫?
你們,也配!」
這話說得是相當的霸氣,也相當的不客氣了。
松浦太一聽完之後,臉色直接黑了下來,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他身後的松浦隼更是直接憤怒地罵道:「八嘎,!」
他剛想拔刀衝上去,卻被松浦太一伸手攔了下來。
松浦隼看著松浦太一的動作,面上則是有些疑惑,家主為什麼不讓他動手?
松浦太一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說道:
「陸公子是希望用這樣的方式,激怒我們,然後再趁機提出公平決鬥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恐怕要讓陸公子失望了。」
松浦太一的目光變得冰冷而殘忍,
「陸公子既然敢只身前來,那就,不要再回去了。」
松浦太一說完之後,不再廢話。
直接與身後那個雙手持刀的黑衣宗師同時動了!
兩人如同兩道離弦之箭,一左一右,同時殺向陸景安與沈晚辭!
兩大宗師不顧臉面,直接同時出手。
這顯然是打算必殺陸景安,不給他任何逃脫的機會。
同時也說明了,這一次的任務對於松浦家究竟是何等重要。
絕對是不容有半分損失的。
陸景安在兩人啟動的瞬間,將沈晚辭往旁邊猛地一推,同時對沈晚辭說道:
「師姐,把剩下的人全部殺了,一個都不要留。」
沈晚辭被陸景安推開,身體在空中翻轉了一圈,穩穩地落在數丈之外。
她回頭看了陸景安一眼,滿眼皆是擔憂。
畢竟這可是面對兩大宗師的同時襲殺。
而陸景安現在可還不是宗師呢,只不過是一個半步宗師而已。
面對這兩位宗師的聯手襲殺,陸景安當真可以應付得來嗎?
但她同時也知曉,自己留在這裡,並不能幫上什麼忙。
反而還會讓陸景安分心保護自己。
沈晚辭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然後轉身,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般。
朝著碼頭上的赤日軍和徐汪兩家的人殺去。
松浦隼見狀,獰笑一聲,大聲喝道:
「想讓人出去通風報信?你們不會有這個機會的!殺了那個女人!」
他一聲令下,赤日軍中的數名內息境高手,立刻朝著沈晚辭圍攏了過去。
對於師姐那邊,陸景安並不擔心。
陸景安相信沈晚辭的實力,那些雜魚根本攔不住她。
至於眼前的困局,對陸景安來說,還真的不算什麼困局。
陸景安面對著兩位宗師級別的強者,同時襲來的狂暴攻勢。
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陸景安的手緩緩抬起,一股無形的力量開始在他的掌心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