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隱去氣息,循著零星人煙痕跡,輾轉來到一座村落前。
村口木牌斑駁,刻著赤砂村三字,青瓦泥牆,錯落有致,屋舍規整,算不上破敗。
可目光掃過村外田地,周然眉頭驟然蹙起。
田壟荒蕪,雜草橫生,土塊乾裂,顯然已近一年未曾耕種。
「卷宗明言,落瑕坡一帶需自給自足,朝廷從不運糧,這般久不耕種,村民何以存活?」
「莫非去年是罕見的大豐收,足以支撐至今?」
他心中疑竇更甚,緩步穿行村內。
道上寂寥無人,連雞犬之聲都無。
「快些穿!磨蹭什麼?今日祭祀何等重要,誤了時辰,可就目睹不了神眷者了!」
正當他欲深入探查時,東側一戶人家,突然傳來婦人急促的催促聲。
「終於有人了。」
周然眼神一動,悄然隱於牆角陰影,靜候時機。
吱呀——
不多時,房門開啟,一名身著粗布衣裙的婦人,牽著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走出。
婦人面色潮紅,眼神發亮,步履匆匆,身姿輕快,眉宇間滿是亢奮與滿足。
孩童雖睡意未消,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卻也被婦人拉得腳步不停。
周然上前一步,正欲開口問詢,婦人卻頭也不抬,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這漢子,怎還犯糊塗?時辰都要到了,還不快隨我們去黑石村參加祭祀!」
話音未落,她便拉著孩童快步離去,自始至終,未多看周然一眼,仿佛對方本就是同村等候的鄰里。
周然愣在原地,望著婦人母子遠去,心中寒意漸生。
「有古怪。」
方才婦人觸碰時,他分明察覺到對方氣息平穩,卻透著一股異樣的狂熱。
「黑石村……祭祀。」
他低聲默念,眼中精光一閃,不再遲疑,催動千面隱幽佩,靈光微亮,身上青衫已化作與婦人同款的粗布短打,面容也變得黝黑粗糙。
做完偽裝,他提步跟上婦人與孩童的身影,悄無聲息,遠遠綴行在後。
……
不多時,周然便望見前方另一座村落輪廓,村口木牌上書黑石村。
與赤砂村的寂寥不同,此處人聲鼎沸,密密麻麻的村民,簇擁在村中央的空地上。
皆是粗布衣衫,面色或狂熱或虔誠,齊齊朝著中央高台跪拜而下。
「脫離塵寰,掙脫奴役!」
「魂歸神國,得享極樂!」
低沉而整齊的禱言,此起彼伏,縈繞村落上空。
周然混在人群邊緣,悄然收斂氣息,目光銳利,掃過全場。
高台以黑石壘砌,其上立著一道身影,穿著暗紅色祭祀長袍,繡有扭曲雲紋,頭戴青銅頭套,遮住全臉,只在眼部留出兩道狹長縫隙,幽光閃爍。
他雙手結著古怪手印,口中念念有詞,聲調忽高忽低,進行禱告,周身縈繞令人心悸的氣息。
片刻後,禱告聲戛然而止。
「時辰已至,恭迎聖眷者登台!」
話音剛落,人群中立刻湧出十道身影。
男女老少皆有,個個眼神發亮,步履踉蹌,卻難掩亢奮,如同朝聖般,撲向高台,齊齊跪倒,額頭貼地,姿態極盡虔誠。
周然藏身人群,指尖悄然凝聚靈力,以備不測。
就在這時,身旁幾名村民的低聲議論,恰好傳入他耳中。
「還是大祭司神通廣大,能引神明之力,讓聖眷者魂歸神國,免受凡間苦楚!」
「可不是嘛!只要夠虔誠,或是家中出過聖眷者,村裡的輕鬆活計都是咱們的!」
「若能成為聖眷者,那可是家族的無上榮耀!家人還能受全村敬重,吃喝不愁!」
「聽說聖眷者去天國前,還能享盡極樂幻境,一點都不痛苦!」
聞言,周然心中寒意橫生,指尖收緊。
他再清楚不過,這哪裡是什麼祭祀,分明是邪教蠱惑人心的卑劣手段!
以榮耀和優待為誘餌,用幻境麻痹信徒,實則不知在謀劃什麼!
就在此時,高台上的大祭司,突然加快了念誦速度。
十名聖眷者臉上,浮現出痴迷的笑容,沉浸歡愉,身軀開始皸裂,剝落!
碎骨裂膚,化為飛灰!
不過數息之間,十道身影便徹底消散,只餘下一捧灰燼,隨風飄散。
而下方的村民非但沒有恐懼,反而震聲歡呼,人人面露狂喜,如同見證了最神聖的奇蹟,再次齊齊跪拜。
「恭送聖眷者歸位!」
「謝神明庇佑!」
大祭司抬手壓了壓,歡呼聲漸歇,他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聖眷者已歸神國,特為爾等帶來天授糧秣,按需自取,莫要爭搶!」
他大手一揮,高台之下突然憑空湧現,堆積如山的糧食,五穀雜糧俱全,散發新鮮的氣息!
周然瞳孔微縮,心神一震。
這糧食出現的方式,不就是是儲物戒取物的手段!
只是尋常儲物戒,絕無如此龐大的容量,這祭祀的底蘊,遠比他想像的深厚。
「散去吧!」
大祭司留下一句話,身形驟然模糊,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無蹤。
周然站在歡呼的人群中,面色平靜,唯有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十幾人莫名其妙化為灰燼,就同被瞬間吸乾成渣的樣子。
要說這落瑕坡沒有任何問題?
鬼才相信!
可問題是,這麼明顯,不,可以說是擺在檯面上的祭祀,為何直到現在都沒有人發現?
「不可輕舉妄動。」
「此地信徒已被徹底蠱惑,強行干預,只會打草驚蛇。」
「當務之急,是儘快返回駐雲軒,將此事稟報張遠師兄。」
念及此處,周然趁人群哄搶糧食之際,悄然退出黑石村,朝著駐雲軒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猜測,那個大祭司很有可能便是邪修,並且其隱匿手段極為高深,根本察覺不到任何痕跡!
並且,根據這些村民的狂熱態度來看,說不定還會刻意隱瞞,甚至多加阻礙。
人心最易受利益所蠱惑,無論是泥槃坊市的那位老者,還是墨羽,以及這場祭祀,都能夠說明這一點!
「這樣看來,怕是有些棘手了。」
「武明空啊武明空,你當真不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