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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問騾~

2026-08-27 11:05:11 作者: 百達不流川

  屏幕暗下去,閱讀頁停在最後一行。

  葉晞在琴房裡坐了整整三十秒,沒有碰鍵盤,沒有碰手機。

  她的腦子裡在拼圖。

  三份供詞,一份物證記錄,四塊碎片攤在桌面上,每一塊的邊緣都對不上另一塊。

  文章把三個人的「真相」擺到讀者面前,又把判決書推給讀者。

  葉晞盯著屏幕,遲遲落不下那個判字。

  可讀者真的能判嗎?

  葉晞覺得自己判不了。

  她閉上眼,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第一份供詞。

  多伐說「書生踩到騾繩,身子往前一栽。那一刀收不住了」。

  這句話的重點不在「刀收不住了」。

  重點在「踩到騾繩絆了一跤」。

  如果多伐是編的,他為什麼要編一個這麼隨機的細節?

  踩到騾繩?

  這種細節太碎,太髒,帶著臨場的毛邊,

  撒謊的人,反倒很少會在這種髒兮兮的毛邊上停留。

  可要是真的,樵夫那份現場記錄里,偏偏漏掉了騾子和騾繩。

  

  每條線索都能接上半截。

  剩下半截,全斷在暗處。

  葉晞重新睜開眼,點開評論區。

  在線人數已經突破四十五萬。

  評論數接近三萬。

  最上方有一條被平台標藍的官方推送。

  「清北文學院閱評提示:S-1號作品引發大量討論,後台已增開評論緩衝區。建議讀完全文後再發表評論。」

  她往下劃。

  「三份供詞。三個兇手。三種『真相』。這篇文章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沒有一處是可信的。可每一處你又找不到明確的假。」

  「這是什麼敘事方式?青藍這批稿子裡從來沒見過,搜論文也沒翻到幾個像樣案例。」

  「感覺每個人都在替自己洗臉,偏偏每個人都像說的真話。看完我只想問一句:這真是青藍學員寫的?」

  「兇器不見了。這是全文最恐怖的地方。三個人都說自己跟這把刀有關係,可最後刀消失了。帶走兇器的那個人,才是真正藏得最深的。可這個人是誰?文里沒寫。」

  「你們注意到沒有,書生的遺言是通過樵夫轉述的。也就是說,這份遺言經過了兩手。樵夫有沒有可能在轉述時做了改動?甚至……樵夫本人有沒有嫌疑?」

  最後這條評論被贊了兩萬多次,下面的回覆炸成一片。

  清北文學院階梯教室。

  光幕暗下來的三秒內,教室里沒有任何聲音。

  教室里三十名學員,沒人還能維持剛進門時的坐姿。

  許長歌的鋼筆蓋在手裡攥著,筆帽上的金屬環被握出了指紋。

  他的筆記本翻開著,上面只寫了一個字,「竹」,後面是空白的。

  陳嘉豪的身體前傾,嘴微微張著,沒合上。

  丹伊的灰藍色眼睛定在光幕已經暗掉的位置,整個人像被凍住了。

  唐荷手裡那支鉛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了地上,她沒有彎腰去撿。

  台下小聲的討論像開閘的水,壓了幾秒之後從各個角落冒出來,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這敘事怎麼做到的?三個人講同一件事,三個版本完全互相打架……」

  「刀是被誰拿走的?」

  「樵夫可不可靠?他轉述的遺言到底有沒有被加工過?」

  「這結尾什麼意思?就這麼完了?兇手到底是誰?」

  柳作卿站在講台上,沒有急著開口。

  他看了看台下,又看了看身邊講台側方的四位導師。

  蘇慕白的手掌平放在椅子扶手上,五指展開,沒有蜷曲。

  這個姿勢林闕上學期見過一次,是蘇慕白在讀完《台階》之後的反應。

  崔問的手指擱在平板邊緣,屏幕已經息了屏。

  他的視線不在平板上,落在光幕右下方空白的編號欄附近。


  許正青端著茶杯,茶杯停在嘴邊的位置沒有放下,也沒有喝。

  戴盛宗的雙手仍交疊在膝上,拇指沒動,身體卻從椅背上離開了半寸。

  蘇慕白和崔問隔著座位對視了一下,時間很短,林闕卻看清了兩人臉上同樣的失神。

  像剛從一份案卷里抬起頭,還沒把自己抽出來。

  柳作卿抬起手,往下壓了兩下。

  「安靜。」

  教室里的議論聲斷續消退。

  柳作卿此刻的神色,比點評前六篇時更收。

  他看著台下三十張年輕的臉,聲音壓得很穩。

  「我知道你們現在腦子裡全是問號。兇手是誰,刀去了哪,樵夫可不可信。這些問題先存著。」

  他停了一秒。

  「這篇文章最狠的地方,不在於是誰殺了人。」

  「在每個人開口時,都先替自己留了一張乾淨的臉。」

  台下又安靜了幾分。柳作卿沒有繼續展開分析。

  他轉頭看了蘇慕白一眼。蘇慕白輕輕搖了搖頭,意思是不急。

  許正青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講台桌面上,聲音很輕。

  他只說了一句。

  「三個人都在說自己是對的。可三個人加在一起,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真相。」

  教室里靜得連空調的細響都聽得清。

  崔問點亮平板,後台數據還在往上跳。

  「S-1號作品。上線十二分鐘。」

  他頓了頓。

  「打開人數,剛過一百萬。」

  「完讀率,百分之九十六。」

  數字報完。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前面六篇里,完讀率最高的B-7是百分之八十九。

  百分之九十六。

  十二分鐘。

  百萬人。

  幾乎所有打開這篇文章的人,都讀到了最後一個字。

  崔問放下平板,目光掃過學員席。

  他沒再補一句。

  可所有人都看見,他臉上那點平時的散漫,已經被壓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克制的鄭重。

  柳作卿站在講台中央。

  他的右手擱在S-1的紙質稿件上。

  教室外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遠去。

  他的手指在稿紙邊緣敲了兩下,聲音細碎。

  然後抬起頭看向全場。

  「這篇的作者到底是誰,匿名規則下我不會透露。」

  他拿起稿紙,在手裡掂了一下。

  「但我只跟你們說一件事。」

  他的停頓比之前任何一次點評都長。

  「這篇稿子交上來的那天晚上,我把它從頭到尾讀了四遍。」

  講台上的燈管把他中山裝上的皺褶照得清清楚楚。

  「四遍之後,我合上稿子,給戴院長打了一個電話。」

  戴盛宗坐在講台最右側,沒有接話。

  他的雙手依舊交疊,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沒有否認。

  柳作卿把稿紙放回桌面。

  「電話里我只說了一句話。」

  他的目光從學員席的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我說,這學期的首課,留一個懸念。」

  全場寂靜。

  清北文學院的閱評頁面上,S-1號作品《竹林中》的實時評論數越過了五萬條。

  關於兇手的爭論還在繼續。

  關於真相的拼圖還在碎裂。

  可所有人心裡最大的那個問題,從文本第一行出現到最後一個字消失,始終沒有人能給出確信的回答。

  沒有一個人知道竹林里那天下午到底發生了什麼。


  也沒有一個人能放下這個問題。

  林闕的手機響了一聲。

  置頂欄最上方,兔子砸鋼琴的頭像亮著紅點。

  那個未讀消息的「1」還沒點開,數字已經跳成了「2」。

  林闕點開對話框。

  【在逃貝多芬】:「三面鏡子,每一面照出來的都是自己。」

  【在逃貝多芬】:「林大師,你這次又把刀藏哪了?(看透.jpg)」

  林闕笑了笑,然後簡單回復了兩個字。

  【木欮】:「問騾~」

  葉晞盯著「問騾」兩個字看了幾秒,低低笑了一聲,手指又點回閱評頁。

  她把S-1號作品拉回到第一行,從頭再讀了一遍。

  重讀到開頭那句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多伐的供詞最開頭那句。

  「是啊,那個男人是我殺死的。」

  「是啊」兩個字,帶著回應感。

  像在這句供詞之前,已經有人先問過一句話。

  可全文里,沒有寫那個聲音是誰發出的。

  葉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句供詞前面,還藏著一個沒寫出來的提問者。

  這個人,才是《竹林中》真正被刪掉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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