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下去,閱讀頁停在最後一行。
葉晞在琴房裡坐了整整三十秒,沒有碰鍵盤,沒有碰手機。
她的腦子裡在拼圖。
三份供詞,一份物證記錄,四塊碎片攤在桌面上,每一塊的邊緣都對不上另一塊。
文章把三個人的「真相」擺到讀者面前,又把判決書推給讀者。
葉晞盯著屏幕,遲遲落不下那個判字。
可讀者真的能判嗎?
葉晞覺得自己判不了。
她閉上眼,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第一份供詞。
多伐說「書生踩到騾繩,身子往前一栽。那一刀收不住了」。
這句話的重點不在「刀收不住了」。
重點在「踩到騾繩絆了一跤」。
如果多伐是編的,他為什麼要編一個這麼隨機的細節?
踩到騾繩?
這種細節太碎,太髒,帶著臨場的毛邊,
撒謊的人,反倒很少會在這種髒兮兮的毛邊上停留。
可要是真的,樵夫那份現場記錄里,偏偏漏掉了騾子和騾繩。
每條線索都能接上半截。
剩下半截,全斷在暗處。
葉晞重新睜開眼,點開評論區。
在線人數已經突破四十五萬。
評論數接近三萬。
最上方有一條被平台標藍的官方推送。
「清北文學院閱評提示:S-1號作品引發大量討論,後台已增開評論緩衝區。建議讀完全文後再發表評論。」
她往下劃。
「三份供詞。三個兇手。三種『真相』。這篇文章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沒有一處是可信的。可每一處你又找不到明確的假。」
「這是什麼敘事方式?青藍這批稿子裡從來沒見過,搜論文也沒翻到幾個像樣案例。」
「感覺每個人都在替自己洗臉,偏偏每個人都像說的真話。看完我只想問一句:這真是青藍學員寫的?」
「兇器不見了。這是全文最恐怖的地方。三個人都說自己跟這把刀有關係,可最後刀消失了。帶走兇器的那個人,才是真正藏得最深的。可這個人是誰?文里沒寫。」
「你們注意到沒有,書生的遺言是通過樵夫轉述的。也就是說,這份遺言經過了兩手。樵夫有沒有可能在轉述時做了改動?甚至……樵夫本人有沒有嫌疑?」
最後這條評論被贊了兩萬多次,下面的回覆炸成一片。
清北文學院階梯教室。
光幕暗下來的三秒內,教室里沒有任何聲音。
教室里三十名學員,沒人還能維持剛進門時的坐姿。
許長歌的鋼筆蓋在手裡攥著,筆帽上的金屬環被握出了指紋。
他的筆記本翻開著,上面只寫了一個字,「竹」,後面是空白的。
陳嘉豪的身體前傾,嘴微微張著,沒合上。
丹伊的灰藍色眼睛定在光幕已經暗掉的位置,整個人像被凍住了。
唐荷手裡那支鉛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了地上,她沒有彎腰去撿。
台下小聲的討論像開閘的水,壓了幾秒之後從各個角落冒出來,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這敘事怎麼做到的?三個人講同一件事,三個版本完全互相打架……」
「刀是被誰拿走的?」
「樵夫可不可靠?他轉述的遺言到底有沒有被加工過?」
「這結尾什麼意思?就這麼完了?兇手到底是誰?」
柳作卿站在講台上,沒有急著開口。
他看了看台下,又看了看身邊講台側方的四位導師。
蘇慕白的手掌平放在椅子扶手上,五指展開,沒有蜷曲。
這個姿勢林闕上學期見過一次,是蘇慕白在讀完《台階》之後的反應。
崔問的手指擱在平板邊緣,屏幕已經息了屏。
他的視線不在平板上,落在光幕右下方空白的編號欄附近。
許正青端著茶杯,茶杯停在嘴邊的位置沒有放下,也沒有喝。
戴盛宗的雙手仍交疊在膝上,拇指沒動,身體卻從椅背上離開了半寸。
蘇慕白和崔問隔著座位對視了一下,時間很短,林闕卻看清了兩人臉上同樣的失神。
像剛從一份案卷里抬起頭,還沒把自己抽出來。
柳作卿抬起手,往下壓了兩下。
「安靜。」
教室里的議論聲斷續消退。
柳作卿此刻的神色,比點評前六篇時更收。
他看著台下三十張年輕的臉,聲音壓得很穩。
「我知道你們現在腦子裡全是問號。兇手是誰,刀去了哪,樵夫可不可信。這些問題先存著。」
他停了一秒。
「這篇文章最狠的地方,不在於是誰殺了人。」
「在每個人開口時,都先替自己留了一張乾淨的臉。」
台下又安靜了幾分。柳作卿沒有繼續展開分析。
他轉頭看了蘇慕白一眼。蘇慕白輕輕搖了搖頭,意思是不急。
許正青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講台桌面上,聲音很輕。
他只說了一句。
「三個人都在說自己是對的。可三個人加在一起,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真相。」
教室里靜得連空調的細響都聽得清。
崔問點亮平板,後台數據還在往上跳。
「S-1號作品。上線十二分鐘。」
他頓了頓。
「打開人數,剛過一百萬。」
「完讀率,百分之九十六。」
數字報完。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前面六篇里,完讀率最高的B-7是百分之八十九。
百分之九十六。
十二分鐘。
百萬人。
幾乎所有打開這篇文章的人,都讀到了最後一個字。
崔問放下平板,目光掃過學員席。
他沒再補一句。
可所有人都看見,他臉上那點平時的散漫,已經被壓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克制的鄭重。
柳作卿站在講台中央。
他的右手擱在S-1的紙質稿件上。
教室外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遠去。
他的手指在稿紙邊緣敲了兩下,聲音細碎。
然後抬起頭看向全場。
「這篇的作者到底是誰,匿名規則下我不會透露。」
他拿起稿紙,在手裡掂了一下。
「但我只跟你們說一件事。」
他的停頓比之前任何一次點評都長。
「這篇稿子交上來的那天晚上,我把它從頭到尾讀了四遍。」
講台上的燈管把他中山裝上的皺褶照得清清楚楚。
「四遍之後,我合上稿子,給戴院長打了一個電話。」
戴盛宗坐在講台最右側,沒有接話。
他的雙手依舊交疊,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沒有否認。
柳作卿把稿紙放回桌面。
「電話里我只說了一句話。」
他的目光從學員席的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我說,這學期的首課,留一個懸念。」
全場寂靜。
清北文學院的閱評頁面上,S-1號作品《竹林中》的實時評論數越過了五萬條。
關於兇手的爭論還在繼續。
關於真相的拼圖還在碎裂。
可所有人心裡最大的那個問題,從文本第一行出現到最後一個字消失,始終沒有人能給出確信的回答。
沒有一個人知道竹林里那天下午到底發生了什麼。
也沒有一個人能放下這個問題。
林闕的手機響了一聲。
置頂欄最上方,兔子砸鋼琴的頭像亮著紅點。
那個未讀消息的「1」還沒點開,數字已經跳成了「2」。
林闕點開對話框。
【在逃貝多芬】:「三面鏡子,每一面照出來的都是自己。」
【在逃貝多芬】:「林大師,你這次又把刀藏哪了?(看透.jpg)」
林闕笑了笑,然後簡單回復了兩個字。
【木欮】:「問騾~」
葉晞盯著「問騾」兩個字看了幾秒,低低笑了一聲,手指又點回閱評頁。
她把S-1號作品拉回到第一行,從頭再讀了一遍。
重讀到開頭那句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多伐的供詞最開頭那句。
「是啊,那個男人是我殺死的。」
「是啊」兩個字,帶著回應感。
像在這句供詞之前,已經有人先問過一句話。
可全文里,沒有寫那個聲音是誰發出的。
葉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句供詞前面,還藏著一個沒寫出來的提問者。
這個人,才是《竹林中》真正被刪掉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