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很靜。
這四個字落下來,丹伊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三個字。
收住了。
寫完,筆尖在句號上多壓了一秒,又很快用手掌蓋住。
柳作卿看著光幕,接過話。
「問題也有。」
丹伊抬頭。
「後半段火爐燒紙那一筆,情緒推得有點急。」
柳作卿手指點在稿紙邊緣。
「前面全靠物件和動作撐住,結尾突然把『我不是路過這裡的人』寫出來,稍微露了。」
「這句話可以留,但要藏深一點。」
丹伊點頭。
他的筆已經壓到紙上。
這一次,他記得很快。
崔問低頭看了一眼平板。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過,眉頭微動。
「M-4的數據出來了。」
他把平板轉向台下。
「上線九分鐘,打開人數二十七萬。」
「完讀率,八十二。」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崔問繼續往下看。
「評論區第一熱詞,漠城。」
「第二個,母親。」
「第三個……」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向丹伊。
「丹伊。」
這兩個字出來,丹伊的背繃緊了。
這個詞來自評論里的猜測,匿名作者欄沒有任何變化。
陳嘉豪低聲罵了一句。
「我去。」
他伸手在桌下狠狠拍了丹伊大腿一下。
丹伊疼得肩膀一抖,卻沒躲。
他盯著光幕,眼眶有點發紅。
崔問點開一條熱評。
「這篇讓我第一次覺得,寒冷不是為了裝深沉。那個男孩站在風雪裡,他什麼都沒說,可我看見了。」
第二條評論來自文淵閣認證書評人【北窗】。
「這篇把漠城寫進了人物的日子裡,作者站在雪地里寫男孩,字里沒有旁觀者的距離。
他把漠城寫成一塊硬骨頭,也把自己寫進骨頭裡面。
青藍這一期,M-4值得單獨拉出來聊。」
教室里沒人插話。
丹伊垂下眼,筆尖抵在紙上,半天沒動。
林闕看著他的側臉,輕輕把水杯往前推了半寸。
丹伊沒看見。
但他的肩線,比剛才又鬆了一點。
崔問刷新頁面,右上角的增長曲線突然抬高。
他看了兩秒,直接把平板遞給柳作卿。
柳作卿看見他的表情,伸手接過平板。
屏幕上顯示的編號換了。
S-1。
《竹林中》。
上線三十八分鐘,打開人數越過了四百二十萬。
完讀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評論數突破十二萬條,而且增長線陡得快要貼近屏幕上沿。
柳作卿看了三秒,把平板推回去。
崔問又劃了兩下,把評論區的實時熱詞抽了出來。
熱詞列表最頂上,三個詞並排排著。
"兇手。""兇器。""騾子。"
而第四個熱詞,飄在第二梯隊的正中間。
"林闕。"
崔問點開評論區的聚合頁。
排在最上方的評論來自一個文淵閣認證的書評人ID,叫【墨辯】。
那條評論發布不到二十分鐘,已經掛了四萬多個贊。
"我拆了三遍敘事結構,確認一件事:這篇小說的作者,沒有站邊任何一個角色。
他把三份供詞像切片一樣排在桌面上,不給偏向,不給暗示,不給出口。
讀者拼到最後,拼出來的不是真相,是三面碎鏡子。
能做到這一步的作者,不是在寫故事。
他是把讀者的信任拆成了零件,一顆一顆擰下來給你看。"
緊跟著的第二條,來自另一個認證書評人【深巷燈】。
"聯合發一個觀察,排查範圍很小。
青藍訓練營,總共三十人。
這篇把判斷權完整交給讀者,作者始終站在證詞之外。
其次,這篇行文的克製程度和物件使用的精確度,與上學期那篇獲得鯤鵬金獎的《秦腔》高度同源。
老趙的手指打拍子——那種只用動作傳遞情感、全程不替人物喊一聲疼的手法。
《竹林中》把這套邏輯推到了極致。"
第三條是【墨辯】的追帖。
"我的票投給林闕。
按公開作品和敘事習慣排查,目前找不到第二個同等強度的候選人。
如果不是他,那青藍訓練營里還藏著一個我們完全沒有見過的怪物。」
「我把訓練營公開過的作品重新對了一遍,暫時沒有找到第二個能把物件、留白和多重證詞同時壓住的人。"
追帖掛出兩分鐘,點讚又漲了近萬。
原本討論案情的評論區,開始整齊地刷起林闕的名字。
十分鐘後,評論區的主問題換了。
「兇手是誰」逐漸沉下去,「是不是林闕寫的」頂到了最前面。
新的熱帖標題只有一句話。
"林闕,交出真相。"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評論。
"讀到現在腦子裡全是漿糊,三個版本我來回看了四遍,越看越亂。林闕出來解釋解釋吧。"
"救命,今晚不給答案我真的睡不著。樵夫到底有沒有問題?那頭騾子呢?出來救一下啊!"
"官方能不能開一個投票通道,讓所有讀者投一下自己認為的兇手,我想看看全網的腦子是不是跟我一樣被攪碎了。"
"我不管真相了,我就想知道這真的是一個十八歲的人寫出來的嗎?他的腦子裡住了什麼?"
"誰能聯繫到林闕本人的,麻煩轉告他:你欠全國讀者一個交代。"
崔問把平板屏幕轉向講台上的其他四位導師。
柳作卿掃了一眼,沒有說話。
蘇慕白看著那些評論,手掌平放在扶手上,五指收攏,又慢慢鬆開。
許正青端著茶杯,目光落到第二排。
林闕坐在那裡,背靠著椅子,姿態鬆弛。
他剛寫下了一行字,剛剛合上。
老人指腹在杯柄上輕輕一摩,眼尾收緊了一分。
戴盛宗抬起雙手,十指交叉放到桌面上。
他的目光從平板回到林闕身上。
停了很久。
十指慢慢收緊了一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教室頂上的時鐘跳了一格。
下課鈴響了。
柳作卿拿起教案,夾在臂彎里。
台下三十雙眼睛齊刷刷抬起來。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同一個問題。
答案呢?
柳作卿站在講台中央,停了兩秒。
「今天的稿子就先審閱到這。」
「剩下的,明天繼續。」
教室里沒人動。
柳作卿的目光從左掃到右,最後壓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很快又收回。
他轉身走向大門,手搭在冰冷的門把上,回身撂下最後一句話:
「你們都在找刀、找兇手、找騾子。」
「可直到卷末,縣令始終未落判詞。」
全場死寂。
五位泰斗拂袖離席。
教室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壓抑已久的氣氛轟然引爆,
十幾位學員猛然起身,瞬間將林闕圍得水泄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