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曲凡東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尾音拖得很長。
「老宋，什麼項目值得你親自打電話？」
宋銳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落在珠江上那幾艘緩緩移動的遊船上。
「一部網劇。今天中午剛發的預告片。」
「網劇？」
曲凡東的語調沒什麼變化。
「數據怎麼樣？」
「五小時，播放量兩千萬，熱搜第八。」
宋銳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
「它沒用任何常規驚悚片的套路，沒有流量明星，沒有話題營銷，甚至沒有一個驚悚特寫。
兩分半的預告，全靠情緒打穿了受眾防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把資料發我。」
宋銳掛掉電話，立刻把之前整理的分析報告、預告片連結和社交媒體熱度趨勢圖打包發了過去。
發完之後，他沒有坐回辦公椅，而是站在窗前等著。
他太了解曲凡東了。
這個人做了三十年影視投資，從錄像帶時代一路殺到流媒體時代，
什麼項目值得下注，他比任何數據模型都准。
但凡曲凡東讓人發資料，就是在說「我接手了」。
五分鐘。
十分鐘。
手機震了。
不是電話，是微信語音。
宋銳點開，曲凡東的聲音已經沒了剛才的慵懶。
「預告片我看了。」
曲凡東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
「導演有審美，但這種審美不像導演自己的。」
「您的意思是？」
「或者說不像我們集團旗下任意一個導演。」
宋銳的手指停在手機邊緣。
這麼多年，曲凡東從沒給過這種評價。
「預告片的敘事邏輯和情感設計很完整。
場景選擇、燈光設計、配樂剪輯、情緒節奏，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地扣在同一個核心上。」
曲凡東停了兩秒。
「這是有人從最頂層把整個項目的調性鎖死了。」
宋銳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造夢師。」
曲凡東說。
「這個人對這部劇的控制權，遠比表面上的『原著作者』要深得多。」
宋銳站直了身子。曲凡東能在兩遍預告片裡看出這些，說明他已經進入了判斷模式。
「曲董，您覺得這個項目……」
「老宋，我做了三十年投資，見過的爆款不下百部。」
曲凡東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每一部爆款在成為爆款之前，都有一個共同特徵。」
「什麼特徵？」
「它讓同行看不懂。」
宋銳愣了一下。
「驚悚片受眾說它不夠嚇人，文藝片觀眾說它太商業，影視平台說市場接受度存疑。」
曲凡東的語速恢復了正常節奏。
「所有人都在用舊標準衡量一個新東西，所以所有人都判斷不了它的上限。」
「但你剛才說的那些數據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觀眾的情緒已經被點燃了。
預告片下面那些評論，給家人打電話的，分享自己遺憾的，逐幀分析鏡頭語言的，這些都是真實的情感反饋，不是水軍能刷出來的。」
曲凡東頓了一下。
「一部作品如果能讓觀眾看完之後產生行動，而不是看完就划走，那它的商業價值就不是用傳統模型能算出來的。」
宋銳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曲董，您想怎麼做？」
「兩件事。」
曲凡東的聲音乾脆利落。
「第一，我要知道造夢師在這個劇組裡的真實話語權有多大。
他是掛個名拿版稅，還是從劇本到後期全程參與？
這個必須查清楚。」
「第二。」
「查清楚金藝拿到聯合發行權的可能性。
這個項目目前的投資方是誰，播出平台談到什麼階段了，還有沒有窗口期讓我們進場。」
宋銳迅速在腦子裡梳理了一遍。
「據了解，製作方是完美建信聯合一家小工作室，投資規模不算大。
播出平台方面，渠道消息說郭昌河團隊正在跟桃廠密切接觸，但目前還沒簽約。」
「哦？還沒簽？」
曲凡東的語氣微微變了。
「沒有。今天下午還有鵝、褲兩家視頻平台聯繫了郭昌河團隊，但好像都沒給明確意向。」
電話那頭安靜了四五秒。
「三家平台都在觀望。」
曲凡東說。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想要，但不敢押注。」
「對。」
曲凡東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笑意。
「新類型的內容，平台採購永遠是最保守的。
他們要等數據跑出來才敢下單。
但等數據跑出來，價格也漲上去了。」
「所以……」
「所以現在是最好的窗口期。」
曲凡東說。
「老宋，四十八小時內拿到完整的項目信息。
重點查造夢師對劇組的實際控制程度，這個決定了我們談判的對象是導演還是作者。」
「明白。」
「還有一點。」
曲凡東補了一句。
「查的時候動靜小一些。
這種級別的項目，盯著的不會只有我們一家。」
電話掛斷。
宋銳站在窗前，手指在手機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
曲凡東說得沒錯，盯著的絕不止金藝一家。
他走回辦公桌，打開通訊錄，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老嚴，幫我查個事。」
宋銳坐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郭昌河工作室，最近八個月的合作方、資金流向、核心團隊構成，尤其是原著作者『造夢師』和劇組的互動記錄。」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點南方口音。
「要多細？」
「越細越好。我需要知道造夢師對這個項目的話語權到什麼程度。
他是簽了個授權協議就走了，還是一直在深度參與。」
「這個不太好查，造夢師這個人一向低調，更何況這是他的第一次跨界，圈子裡沒人見過他。」
「我知道。所以我讓你查。」
宋銳說。
「四十八小時。」
「好。」
電話那頭應得乾脆。
宋銳掛掉電話，靠回椅背。
窗外的珠江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兩岸的燈光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帶。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他寫了「建議重新評估」的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把田成的結論看了一遍。
「虛高，原著粉狂歡，進不了大眾市場。」
宋銳在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田成的判斷基於舊模型，這次可能會是個例外。
他合上報告，打開電腦。
屏幕上還停留在《靈魂擺渡》的預告頁面。
播放量的數字跳了一下。
兩千三百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