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市,珠江新城。
金藝影視,三十八層。
夜裡十點,宋銳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走廊里其他辦公室早已漆黑一片,只有他這間還透出刺眼的白光。
保安巡邏經過時探頭看了一眼,又默默收回目光。
宋銳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排列著十幾個文件夾,
每個文件夾里都是今晚渠道反饋回來的信息碎片。
郭昌河的過往項目履歷、完美建信近一年的投資動向、《靈魂擺渡》的版權架構……
零零散散的信息正在被拼成一張完整的圖。
宋銳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目光又落在屏幕左側一個標註為「核心團隊」的文件夾上。
裡面只有三份文檔。
第一份是郭昌河的簡歷,內容他已經翻了兩遍,沒什麼新東西。
中規中矩的年輕導演,有想法但缺乏資源,
上一部《金江追蹤》被資方捆住手腳拍砸了,口碑受損。
第二份是完美建信的公司架構和近年投資清單。
中等體量的影視公司,不算頭部,但勝在穩健,極少踩雷。
第三份文檔的標題是「造夢師」,後面跟著一個問號。
點開之後,裡面幾乎是空白。
沒有真實姓名,沒有照片,沒有任何公開出席活動的記錄。
紅果網簽約作者,代表作《人間如獄》《靈魂擺渡》《克蘇魯神話》《鬼吹燈》。
簽約時間、稿費結算方式、經紀關係……全部查不到。
宋銳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三秒。
文檔里只有一行簽約平台和作品名,剩下的全是空白。
他把光標移到「照片」欄。
空的。
「公開活動」欄。
空的。
他又打開圖片搜索,輸入「造夢師」,彈出來的全是小說封面和讀者自製的同人頭像。
他換了個關鍵詞,加上「採訪」「簽售」「活動現場」。
零結果。
宋銳關掉搜索頁,緊緊盯著滿屏的新聞。
千萬級讀者體量的頭部作者,網際網路上連一幀真人畫面都沒泄露過。
他見過低調的,沒見過乾淨成這樣的。
他將文件夾最小化,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輸入「造夢師 真實身份」。
彈出來的全是讀者論壇里的猜測帖。
有人說造夢師是隱退的資深編劇,有人猜是某位知名作家的馬甲,
還有人信誓旦旦地分析造夢師是個工作室而非個人。
但沒有一條經過驗證。
宋銳關掉瀏覽器,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珠江夜景上。
他想起六年前那個做獨立紀錄片的導演,也是全網查不到真人信息,
結果片子上映第一天就被扒出是抄襲。
那種「神秘」是紙糊的。
但今天這支預告片的完成度,不是紙糊得出來的。
手機響了。
是老嚴。
「老宋,剛查到一些東西,整理好了。」
宋銳摁下免提,同時拿起桌上的鋼筆,翻開一本黑色筆記本。
「說。」
「郭昌河團隊內部對造夢師的評價極高,用的詞是『從未遇到過的作者』。」
老嚴頓了一下。
「我費了點勁,找到一個離職不到半年的美術指導。
這人簽過競業協議,嘴很緊,喝了三輪才鬆口說了幾句。」
宋銳的筆尖懸在紙面上。
「他說這個項目從頭到尾只聽一個人的意見。
劇本、選角、分鏡、宣發,全是他參與定的調子。
團隊內部的說法是,創作總指揮。」
「還有呢?」
「有一條比較特別。」
老嚴壓低聲音。
「他說造夢師給劇組發過一份加密文件,裡面附了一段手寫的分鏡草稿掃描件。
那個美術指導只瞄了一眼就被收走了,但他記得一個細節。
草稿紙的右下角有個咖啡漬,旁邊壓了半行手寫字,字跡非常年輕。」
「年輕?」
「他原話是『那種字不像中年人寫的,筆畫收得很急』。」
宋銳的筆停了兩秒,在本子上寫下一個問號。
「可靠嗎?」
宋銳停下手中的筆問道。
「至於筆跡,倒是有可能是故意偽裝出來的。」
「但是消息絕對保真。」
宋銳沒再說話。
他重新打開了那個預告片。
三套方案全否。
他在影視圈混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原著作者跟製作方之間的博弈。
能否掉一套方案的作者已經很強勢了,能否掉兩套的幾乎沒見過。
連否三套,然後對方還照著他的思路重新做了。
這已經不是強勢了,這是絕對信任。
「老宋,你之前猜的沒錯。」
「造夢師全程深度介入,從劇本到選角到今天那支預告片的分鏡,都是他定的調子。
郭昌河團隊內部的說法是『創作總指揮』。」
宋銳點了下頭。
這些他已經有預判。
但親耳聽到確認,感受還是不一樣。
「創作總指揮」。
這五個字在影視行業里有特定的分量。
它意味著造夢師不僅是IP的提供者,更是整個項目的創意核心。
宋銳在筆記本上將這四個字圈了起來,旁邊標註了一個感嘆號。
「有一個細節你可能會感興趣。」
老嚴說。
「嗯。」
「造夢師跟劇組的溝通方式比較特殊。
他從不露面,所有商討交流都通過加密郵件和變聲電話完成。
甚至連郭昌河本人都沒有見過造夢師,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宋銳的手指停住了。
從不露面。
加密郵件。
變聲電話。
這個保密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原著作者的範疇。
「你確定?」
宋銳問。
「郭昌河自己都沒見過?」
「很確定。
那個美術指導說,整個劇組上上下下幾十號人,沒有一個人見過造夢師的真人。
連性別都是靠變聲器另一頭的聲線去猜的,主流說法是男性,
但也有人覺得可能是女性用了變聲處理。」
宋銳沉默了幾秒。
一個項目的創意核心,全程參與劇本、選角、分鏡、宣發,擁有一票否決權,
卻從頭到尾沒有在任何一個合作方面前露過面。
這不是單純的低調。
這是一種極致的自我保護,或者說
——身份隔離。
宋銳腦子裡開始快速運轉。
「還有一件事。」
老嚴說。
「關於造夢師的簽約關係,我查了一下。
他在紅果網的簽約走的不是普通作者合同,具體條款內容查不到,但有一個細節。
紅果網的總編輯,網名叫『紅狐』的那位,對造夢師的態度非常特殊。
業內有人形容說,紅狐對造夢師的要求幾乎有求必應。」
宋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紅果網是文字跳動旗下最大的網文平台之一,月活用戶過億。
這樣體量的平台,總編輯對一個作者「有求必應」。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商業關係了。
「行,我知道了。」
宋銳說。
「播出平台那邊有消息嗎?」
「桃廠那邊確實在接觸,但還沒進入實質性談判階段。
據說雙方見了一面,桃廠的人對預告片評價很高,但在具體條件上比較謹慎,想等更多數據出來再談。
鵝廠和褲廠兩家平台今天也打了電話過去,但都是試探性質的,沒給明確條件。」
「也就是說,發行這一塊還是空的。」
「目前來看,是。」
宋銳放下筆,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記本封面上敲了兩下。
播出平台集體觀望。
這是好消息。
在影視行業的商業鏈條里,播出平台是最關鍵的一環。
一旦某個頭部平台簽下獨播權,其他入局者的空間就會急劇收縮。
現在三家平台都在等,意味著窗口還開著。
「好。」
「你繼續盯著,有新的消息隨時給我。
尤其是三個平台那邊,如果他們有任何實質性動作,第一時間通知我。」
「行,我盯著。」
「還有一件事。」
宋銳想了想,補充道。
「幫我找一下紅果網總編『紅狐』的聯繫方式,不用直接聯繫,先拿到就行。」
「好嘞。」
掛掉電話,宋銳打開曲凡東的微信對話框。
他把老嚴反饋的核心信息整理成五條,逐條發了過去。
第一條:造夢師全程深度參與,從劇本圍讀到選角到預告分鏡,內部稱號「創作總指揮」。
第二條:擁有一票否決權,曾擋回資方塞入的流量演員,親自撰寫角色小傳引導選角方向。
第三條:宣發部門三套方案全被否決,最終按造夢師的框架執行。
第四條:造夢師從不露面,全程加密郵件和變聲電話溝通,郭昌河本人亦未見過其真容。
最後一條消息是:「造夢師對該項目擁有絕對主導權,不只是版權層面的,是創作層面的。談這個項目,必須過造夢師這一關。」
消息發出去之後,宋銳等了大概三十秒。
曲凡東的回覆只有四個字。
「約一下吧。」
宋銳看著這兩個字,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一下。
約造夢師。
一個從不露面、用加密通訊和變聲電話跟外界打交道的人,要怎麼約?
他正在思考措辭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曲凡東發來第二條消息。
「不要通過郭昌河,太慢。找造夢師的老巢,
紅果網那邊的主編或者直接找文字跳動的高層。」
宋銳看完,靠回椅背。
曲凡東的判斷和他一樣。
這個項目的核心變量是造夢師。
導演可以談合作條件,但真正拍板的人只有一個。
而且曲凡東顯然也意識到了時間的緊迫性。
預告片的熱度每漲一個小時,這個項目的議價能力就強一分。
等播出平台先下了注,再想進場的成本就完全不一樣了。
宋銳想了幾秒,回復了一條消息。
「紅果網總編『紅狐』的聯繫方式正在查。
但有個問題,造夢師的保密等級極高,連合作了八個月的導演都沒見過真人。
走平台渠道能不能觸達到他本人,我沒有把握。」
曲凡東的回覆很快。
「觸達不到也沒關係。
先讓對方知道金藝在看這個項目,表達誠意。
先露個臉是第一步。」
宋銳盯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曲凡東做了三十年投資,最擅長的不是砸錢,而是「露個臉」。
很多項目在談判階段就定了生死,真正簽合同的時候只是走流程。
誰先坐到桌前,誰就掌握了信息差。
「還有。」
曲凡東又發來一條。
「你剛才說造夢師寫了角色小傳引導選角方向轉向話劇圈。
把這個信息再查深一點。
我想知道他推薦了誰,最後定了誰,這個人是怎麼選出來的。」
宋銳的眉頭微微抬了一下。
曲凡東的思路比他想得更細。
選角過程是了解一個創作者審美標準最直接的切口。
一個人選什麼樣的演員,就能看出他心裡想要什麼樣的作品。
「明白。我讓老嚴加一條。」
發完消息,他又在筆記本上記了兩行字。
「選角流程——話劇圈——造夢師審美標準」
「紅果網紅狐——造夢師經紀鏈條」
宋銳合上筆記本,關掉電腦,站起來走到窗前。
珠江上最後一班遊船正在緩緩靠岸,兩岸的霓虹燈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彩色的光點。
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一絲初春的涼意。
《靈魂擺渡》這個項目,他能感覺到裡面有某種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數據層面的「不一樣」,是本能層面的。
那支預告片裡那個站在便利店玻璃門外的透明身影,
讓他想起了十年前站在麵館門口的自己。
父親去世後的那個冬天,他每天下班都會繞路去那家麵館。
不進去,就站在門口。
看著裡面的蒸汽,聽著裡面的人聲,直到雙腳凍得發麻才走。
後來有一天,麵館關門了。
他站在拉下的捲簾門前站了很久,才真正意識到。
有些地方一旦消失,人就徹底沒有去處了。
宋銳收回目光。
麵館的事想完了,該回到數字上。
他翻開筆記本,重新看了一遍今晚記下的所有關鍵詞。
然後在最後一行加了一句:
窗口期,四十八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