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305寢室的窗簾拉了一半，屋裡只開了一盞檯燈。
陳嘉豪把椅子拖到書桌正中間，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度調到了最高。
左邊窗口是文學院教務系統的登錄頁，右邊是一個文檔，裡面寫著他提前擬好的三十字說明。
他改了四遍，刪掉兩個形容詞，最後停在二十八個字上。
「丹伊，你那邊網速怎麼樣？」
「還行。」
丹伊坐在對面的床沿上，膝蓋上擱著一台舊款筆記本，屏幕邊角貼著一小塊已經卷邊的膠布。
他的手指壓在觸控板上，每隔十幾秒點一下刷新。
頁面中間是一行灰色的字：系統將於14:00:00開放。
下面跟著一個倒計時。
00:04:51。
陳嘉豪盯著那串數字，右腿在桌子底下來回抖。
抖了一會兒，他伸手按住膝蓋，沒按住，又抖了起來。
「我再對一遍。」
他小聲念叨。
「第一志願懸疑刑偵，第二志願都市懸疑，第三志願……第三志願要是都沒了，我就去古裝權謀，大不了今晚通宵查資料。」
丹伊沒接話。
他手機在枕頭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
丹伊看了一眼，拇指往下一划，掛斷，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枕頭上。
陳嘉豪聽見動靜，抬頭看他。
「又是那個電話？」
「推銷的。」
丹伊說。
陳嘉豪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問，低頭繼續刷新頁面。
00:03:10。
同一層樓，走廊盡頭的309寢室，鍾恆遠把兩台手機並排立在桌上，一台連宿舍網，一台開著流量熱點。
「兩路並發，總有一路能擠進去。」
他跟室友說。
室友韓知行坐在上鋪，筆記本放在腿上，半框眼鏡滑到鼻樑中間也顧不上推。
他面前的草稿紙上寫著三行字，每一行後面都畫了個圈。
「恆遠，你報什麼？」
「科幻。」
鍾恆遠說。
「崔老那節課我記了二十多頁筆記，不用白不用。」
韓知行沒說話，筆尖在第二行的圈上又描了一遍。
隔壁女生宿舍樓二層，唐荷和袁寧寧那間寢室的門開著一條縫。
袁寧寧手裡捏著一張便簽，上面寫滿了往屆賽事的數據。
唐荷坐在她旁邊，屏幕上開著系統頁面，手邊的保溫杯蓋子一直沒擰開。
整個青藍計劃的宿舍區，在這幾分鐘裡安靜下來。
走廊里沒有人走動。
00:00:30。
陳嘉豪把手從觸控板上挪開，在褲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又放回去。
00:00:10。
「來了來了來了……」
00:00:03。
00:00:02。
00:00:01。
頁面刷新。
灰色的倒計時消失了，屏幕上跳出一個白底彈窗，標題是一行加粗的紅字：
【請仔細閱讀競賽細則，閱讀倒計時結束後方可進入申報頁面】
右下角掛著一個小小的數字：15。
「還要讀十五秒？」
陳嘉豪差點把滑鼠甩出去。
「這不是耽誤事嗎！」
罵歸罵，他的眼睛已經順著細則往下掃了。
第一條：題材申報與三十字方向說明同步提交，提交即鎖定，不得更改。
第二條：正文創作期為九十六小時，自本日十四時起計算。創作期內可於任意時間提交正文。
第三條：正文一經提交，不得撤回，不得修改。九十六小時截止後，系統自動關閉提交入口，未提交視為棄賽。
第四條：部分題材附帶創作限制條款，詳見題材卡片說明。
陳嘉豪讀到第二條的時候，嘴裡「嘶」了一聲。
「九十六小時，那就是四天時間。」
「不寬裕。」
丹伊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
「去掉睡覺吃飯，真正能寫的時間，撐死六十來個小時。」
陳嘉豪剛松下來的肩膀，讀到第三條又繃了回去。
「交了之後就不能改了……那應該都會在最後一刻交吧？」
「敢早交的人，心裡有底。」
丹伊說。
倒計時跳到了0。
彈窗消失。
申報頁面整個鋪開。
頁面頂端是清北文學院的院徽，下面一行字：
春季內部競賽·題材申報系統。
再往下，是一排排整齊的題材卡片。
每張卡片上寫著賽道名稱，名稱後面跟著一個百分比，標註「剩餘名額」。
陳嘉豪的視線從第一行掃過去。
【懸疑·刑偵】剩餘 100%
【懸疑·密室】剩餘 100%
【科幻·近未來】剩餘 100%
【科幻·太空】剩餘 100%
【都市·職場】剩餘 100%
【都市·情感】剩餘 100%
【古裝·權謀】剩餘 100%
【民俗·志怪】剩餘 100%
【災難·生存】剩餘 100%
【現實·鄉土群像】剩餘 100%
數字只停了一秒。
一秒之後，第一張卡片上的數字開始跳。
【懸疑·刑偵】剩餘 71%
又一秒。
【懸疑·刑偵】剩餘 38%
【科幻·近未來】剩餘 64%
【都市·情感】剩餘 57%
「我去我去我去！」
陳嘉豪的手指已經點在了懸疑刑偵的卡片上。
頁面卡了一下，轉出一個灰色的圈。
圈轉了兩秒。
屏幕上的數字還在往下掉。
【懸疑·刑偵】剩餘 19%
【懸疑·刑偵】剩餘 11%
「快點快點快點……」
灰圈消失，跳出一個輸入框：
請填寫三十字以內的題材方向說明。
陳嘉豪手一抖，直接把右邊文檔里那二十八個字複製過來，粘貼，回車。
頁面又轉了一下。
【懸疑·刑偵】剩餘 6%
綠色的提示框彈出來。
【申報成功。賽道已鎖定：懸疑·刑偵】
陳嘉豪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雙手捂住臉，長長舒出一口氣。
「搶到了。」
他從指縫裡悶出一句。
「我搶到了。」
再抬頭看屏幕，懸疑刑偵那張卡片已經變成了灰色，上面寫著：剩餘 0%。
從開放到滿員，一共二十三秒。
「丹伊！你呢？」
丹伊沒說話。
他那台舊筆記本的頁面還在轉圈，轉了五秒，六秒，七秒。
【災難·極地生存】剩餘 41%
【災難·極地生存】剩餘 33%
陳嘉豪湊過去看，急得直拍大腿。
丹伊的手指一直壓在觸控板上，沒挪開。
第九秒，頁面跳了。
輸入框出來的時候，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敲完按了回車。
【申報成功。賽道已鎖定：災難·極地生存】
丹伊把手從觸控板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指節有點發白。
「還剩多少？」
陳嘉豪問。
丹伊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百分之九。」
陳嘉豪抓著頭髮笑出了聲：
「險，太險了。」
他掏出手機，點開「青藍飯搭子」的群聊，敲了一行字發出去。
【陳嘉豪】：懸疑刑偵拿下！丹伊拿下極地！你們呢？
幾秒之後，群里跳出一條回復。
【許長歌】：近未來，拿到了。
【唐荷】：我報的都市職場。
【袁寧寧】：我搶到了都市情感。
【陳嘉豪】：@木欮，闕爺？？
沒有回音。
陳嘉豪等了半分鐘，群里還是只有他們三個人的消息。
他站起來，一把抓起手機。
「走，去303看看。」
……
303的門沒關。
陳嘉豪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只開著林闕書桌上那盞檯燈。
許長歌站在林闕身後，雙手背在腰後，視線落在林闕的屏幕上，一動不動。
林闕坐在椅子上，右手搭著滑鼠，
身子往後靠著，看上去和上午在教室里沒什麼兩樣。
「選好了沒？」
陳嘉豪一進門就問。
許長歌沒說話，下巴往林闕的屏幕那邊偏了偏。
陳嘉豪和丹伊湊過去。
林闕的頁面停在申報系統上，但他沒在看上面那幾排熱門卡片。
他已經把頁面往下拉到了底。
最底下有一塊單獨的區域，用淺灰色的框圈起來，標題是：限制類題材專區。
這一塊的卡片樣式和上面不一樣，每張卡片下面都多了一行小字，寫著創作限制條款。
【限制類·無對白】剩餘87%
限制條款：全篇不得出現任何人物對白。
【限制類·單人獨角】剩餘89%
限制條款：全篇僅允許一名出場人物。
【限制類·實時敘事】剩餘91%
限制條款：故事時長與閱讀時長基本一致，不得跳躍時間。
【限制類·單一場景】剩餘100%
限制條款：主體劇情須在同一物理空間內完成，允許少量輔助場景，但不得構成主線。
這幾張卡片上的數字，從系統開放到現在，幾乎沒有動過。
上面那幾排熱門賽道，這會兒已經灰了一大半。
懸疑刑偵滿了，懸疑密室滿了，科幻近未來只剩百分之二，都市情感剩百分之四。
剩下的幾張卡片，數字還在一點一點往下挪。
林闕的滑鼠在限制類專區里慢慢地移。
從無對白移到單人獨角，停了一秒。
又移到實時敘事，停了一秒。
最後，光標落在單一場景那張卡片上，不動了。
陳嘉豪的眼睛順著光標看過去，看清那四個字，腦子嗡了一下。
單一場景。
他上午剛聽完林闕的劇本式寫作，又對著表格刷了一中午的數據，這幾個字的分量他掂得出來。
主體劇情全壓在一個空間裡。
允許有少量輔助場景，可主線不能挪地方。
一間屋子，一輛車，一部電梯，一個審訊室。
人物進來了，事情發生了，衝突起來了，到最後也出不去。
小說寫起來還好說，文字可以往人物心裡鑽，往回憶里鑽。
可這次競賽考的是影視化。
要是鏡頭來來回回就那幾個角度，布景一搭，從頭拍到尾，觀眾看到第二十分鐘就開始走神。
拍電影的人管這叫「憋場」。
他中午刷劇的時候看過一篇行業分析，說單一場景的片子，
十部里有八部死在中段，剩下兩部，靠的是導演和演員往裡硬填。
這還是有導演有演員的情況。
一篇紙面上的小說，拿什麼去填？
「闕爺。」
陳嘉豪的聲音有點發乾。
「你不會是想報這個吧？」
林闕沒回頭，滑鼠也沒挪開。
許長歌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林闕的椅子側邊。
「林闕。」
他的語氣平緩。
「單一場景最難的地方在調度。
空間不變，景別就那幾種，人物一多，走位全擠在一塊，人物一少，又撐不起衝突。」
「還有節奏。」
許長歌頓了頓。
「你上午講，空行是轉場。
可單一場景沒有轉場，讀者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重複感會越來越重。
評委里那幾位影視策劃，讀到一半就會開始挑。」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百分之百。
「這張卡沒人搶，意思是所有人都算過這筆帳。
上面那些熱門賽道，你現在點科幻太空，還剩百分之三，來得及。」
說完，許長歌就停了。
他沒再往下勸，也沒伸手去碰滑鼠。
丹伊站在陳嘉豪旁邊，一直沒開口。
他看著那張卡片，灰藍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幾秒。
樓道里有人在喊：
「都市職場快滿了！誰還沒搶的趕緊！」
林闕開口了。
「老許說的都對。」
許長歌看著他。
「單一空間，景別有限，走位受限，節奏會塌。」
林闕把滑鼠往卡片中心挪了挪。
可反過來算，空間一旦固定，每一樣東西擺在哪兒，每一個人坐在哪兒，每一秒發生了什麼，全都能算清楚。」
「算清楚了，又怎麼樣？」
陳嘉豪問。
「你關上一扇門，把五個人鎖在一間屋子裡。」
「讀者知道門在哪，知道窗在哪，知道桌上有把刀。
每個人說的每句話，讀者都會替他算，他在說真話嗎？他離那把刀有多遠？」
他看著屏幕。
「算清楚了，讀者就停不下來。」
許長歌皺了下眉，還想說什麼。
林闕已經點了下去。
輸入框彈出來，光標在框裡一閃一閃。
林闕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三十個字不到十秒就敲完了。
陳嘉豪湊過去想看，只看清了開頭幾個字，屏幕上已經跳出了綠色的提示框。
【申報成功。】
【賽道已鎖定：限制類·單一場景】
陳嘉豪愣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
「闕爺！你……你真點了？」
「點了。」
「不是……」
陳嘉豪急得原地轉了半圈。
「你上午剛把那一套講完，全班都拿你那套東西去搶熱門，你自己跑去單一場景？你這是去拼命啊！」
林闕把滑鼠放開，往椅背上一靠。
「拼命也得有命可拼。」
「上面那些卡片，三百多個人擠著搶，寫出來的東西多少會撞。
這張卡沒人碰，撞不了。」
許長歌站在原地沒動，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了一句。
「你心裡已經有東西了。」
林闕沒接話，拿起桌角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該去閉關了。」
然後起身拿起外套，向門外走去。
陳嘉豪剛想問點什麼，林闕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口。
「壞了，這下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