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側門出去,東門外攔了輛車,報了雲際中心的地址。
車拐上中關村大街,林闕打開加密郵箱。
三封未讀。
紅狐兩封,郭昌河一封,王德安一封。
......
雲際中心。
2808的百葉窗還是早上走時的角度。
林闕把電腦屏幕亮度拉到最高,坐下來從頭細看。
他先點開郭昌河那封。
郵件很長,郭昌河平時寫東西沒這麼囉嗦。
「又有七家來接觸。」
「光銘和檸萌第二次來,一個想談聯合出品,一個想要海外發行。
新冒出來的有四家都是中小公司,開口就要買斷後續三部的改編權。
胃口挺大,但看他們心裡也挺虛。」
「環宇今天上午九點第二次上門。
還是周旭帶隊,這次多帶了一個法務,一個財務。
方案附在後面,你看看數字就知道他們這回是下了血本的。」
林闕往下滑,第一個附件是投資方案摘要。
投資總額三千萬。
後期特效缺口一次補齊,餘款作為宣發保證金,另附環宇旗下全渠道宣發資源兜底,
保證首周站內曝光量不低於某個數字,數字後面跟著一長串零。
這個價,按市面上同體量網劇的行情,高出去將近一倍。
林闕沒往下翻條款,先回到郭昌河的正文。
「說實話,這個數報出來的時候……」
「後期那邊的情況您也知道,您說預算不設上限之後那就是無底洞,
美術組的老賀跟我說了一句,郭導,咱們守規矩守到最後,別把片子守死了。」
「他跟了我六年,第一次說這種話。」
「組裡有人動搖了,這是實話。」
林闕把這段看完,停了幾秒。
老賀他沒見過,只在圍讀會的連線里聽過一個很粗的嗓門。
一個跟著導演熬了六年、拿著固定工資的美術,說一句軟話,這太正常了。
換誰都會說。
林闕點開第二個附件。
條款正文一共十四頁。
前面是常規的出資方式、分帳比例、宣發責任劃分,寫得乾淨,挑不出毛病。
到第九頁,開始出現「創作協同」四個字。
第九頁第三條,投資方享有劇本修改參與權,對後續補拍及重剪部分劇本享有意見提出權。
第十一頁第一條,投資方享有成片審看權,成片須經投資方審看通過後方可交付平台。
這兩條上面,郭昌河那邊的法務用紅色批註標了出來,批註寫得很專業:
「意見提出權」措辭模糊,建議限定為「建議權」。
「審看通過」缺乏標準,建議增加時限及默認通過條款。
批註到這裡就停了。
林闕往下拉,十四頁正文後面還掛著附錄。
附錄一是出資進度表,附錄二是宣發資源清單,兩份都很厚,數字密得像超市小票。
附錄三隻有一頁半。
標題是《關於合作延續性的補充約定》。
林闕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住了。
附錄三第七條:
「為保障雙方合作之延續性,甲方對乙方原著作者後續作品,享有影視改編優先洽商權,
及同等條件下優先受讓權,期限自本協議生效之日起五年。」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對「後續作品」的定義。
「本條所稱後續作品,包括原著作者以任何署名方式獨立或合作創作之作品。」
任何署名方式。
林闕把這幾個字選中,複製,粘貼到一個空白記事本里,盯著看。
法務沒有標這一條。
這不怪法務。
優先洽商權,同等條件優先受讓,這兩個詞在行業合同里太常見了,
常見到一般人讀過去只會覺得是一句客套,
是投資方想要個「以後有好東西先告訴我」的面子。
可這兩個詞疊在一起,再掛上五年和「任何署名方式」,東西就變了。
優先洽商加同等條件優先受讓,五年。
翻譯成人話:造夢師往後五年寫的每一本書,環宇有權第一個看,
第一個出價,別家出了價,環宇跟一個一樣的數就能截走。
市場上的人又不傻。
報了價被截,誰還願意陪跑?
五年下來,這個作者面前就只剩一張桌子,桌子對面坐著誰,合同里寫得清清楚楚。
至於「任何署名方式」……
林闕把記事本關了。
在那個世界,他在編劇圈裡曾碰到過一個寫懸疑的前輩,
他年輕的時候為了拿一部戲的投資,簽過一份差不多的補充約定,也是掛在附錄後面,一頁半。
後來那位前輩接連換了兩個筆名,卻總是寫一本被收走一本,
收走了就收走了,也不拍,就壓在庫里當儲備。
有一年春節,幾個人在燒烤攤喝酒,
他拿竹籤子在桌上劃,說我那幾年寫的東西,自己都沒資格賣。
那年林闕二十四歲,沒接話。
他把條款頁面最小化,回到郭昌河的郵件,往下看最後一段。
「還有個事,您可能已經看到了。」
「昨天晚上十一點左右,有兩家平台把排播表里的靈異項目撤了。
一部叫《陰陽契》,一部叫《夜半借燈》,還有一個靈異項目據說停機了。
圈裡傳的是投資方撤資,平台在收縮這塊的預算。
今天上午開始,有幾個營銷號在帶節奏,
說靈異題材進入退潮期,還點了咱們的名,說《靈魂擺渡》是踩著尾巴進場的。」
「我擔心......平台那邊本來就在觀望,現在有了這個說法,他們壓價壓時間都有了理由。」
林闕沒急著回。
一份高出市價一倍的方案,後面跟著一陣「你這個題材要涼」的風,前後腳到。
劇組一邊看著特效公司要撤,一邊看著錢擺在桌上,一邊聽外面說再不接就來不及了。
三面牆,同時往裡推。
林闕打開瀏覽器,把《陰陽契》和《夜半借燈》的預告片都找出來,一個一個看。
《陰陽契》的預告兩分十秒,他數了一下,一共出了九次鬼臉,每次都配一聲突然拔高的音效。
第四十一秒有個女演員對著鏡頭尖叫,尖叫聲蓋住了一句台詞,彈幕里有人問她剛才說的是啥。
《夜半借燈》好一點,至少畫面講究。
可主演是兩個流量,男主在一場本該害怕的戲裡,髮型紋絲不亂,眼神在找機位。
林闕把兩個窗口關了。
這兩部戲撤掉,跟題材涼不涼沒多大關係。
嚇人的東西,看多了就不嚇人了。
觀眾早就在那條路上走膩了,只是之前沒人給他們換條路。
平台撤的是那條路上的車,《靈魂擺渡》壓根沒開上那條路。
他新建回復。
「郭導辛苦,後期現在到哪一步了?」
發送。
他起身去飲水機接了一杯溫水,回來的時候,郵箱右下角已經跳了一個提示。
「後期再有三周左右基本能完工。
特效重點段落,便利店那場雨夜,還有港口起霧那兩場,已經進收尾了,現在在調色。」
「環宇的方案我原樣退回去,一頁不留。」
「組裡的事我來壓。老賀那邊,我晚上請他吃頓飯。」
林闕看完,把「三周」兩個字在心裡記了一下。
......
環宇集團,京城總部。
下午三點十分,周旭把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趙之章的辦公桌上。
文件袋是他們昨天帶過去的那個。
封口的密封條已經被拆開了,裡面的方案一份不少,連附錄三那一頁半的紙都在,
按原來的順序夾著,沒有折角,沒有批註,沒有一個紅筆印子。
「郭昌河派人送回來的。」
周旭把牛皮紙文件袋放到桌上。
「執行製片親自跑了一趟,放下就走,留了句『感謝環宇的關注』。」
趙之章沒碰文件袋。
「改了哪條?」
「一條沒改。昨天法務當面劃了線的兩處,今天也沒退修改意見。」
周旭頓了一下。
「連價都沒還。」
趙之章伸手把文件袋拿過來,把方案抽出一截,翻到最後。
附錄三那一頁露出一個角,他看了一眼,又把方案推回去,封口壓平。
「你昨天跟我說,郭昌河身邊有人動了。」
「那個姓賀的美術,我們的人跟他吃過一頓飯。」
周旭說。
「看得出,他是真急。」
趙之章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國貿三期剛亮燈。
「昨晚那陣風,吹動了幾家?」
周旭愣了一下,低頭看手機。
「四家平台調了排播,兩家明確收縮了靈異預算。
今天上午相關話題上了一次榜,最高到第十九。」
「他們那邊有反應嗎?
造夢師,紅果,郭昌河工作室,隨便哪一家。」
「都沒有。」
「郭昌河工作室今天中午還發了一條微博,是一張剪輯室盒飯的照片,配了五個字,今天加雞腿。」
趙之章轉過身來。
「風是刮過去了,那邊連窗都沒關。」
周旭沒接話。
「兩種可能。」
趙之章把西裝扣子解開一顆。
「要麼他帳上有錢,這個窟窿他自己填得上。
要麼,他桌子旁已經坐了人,我們看不見。」
「是金藝那邊?」
「要是金藝坐進去了,按照曲凡東那個性子,早就放消息出來了。」
趙之章說。
「不是金藝。」
「那……」
「去查查。」
趙之章坐回椅子上。
影視版權是另一條路,老爺子的規矩管的是文學那頭,
這一頭,還沒人畫過線。
「郭昌河工作室最近三個月的對公往來,能查到什麼查什麼。
紅果網那邊的法務口,看有沒有新的人事調動。」
他停了一下。
「還有那個造夢師,他的稿費走的是個人帳戶還是公司,摸清楚。」
周旭記下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趙總,附錄三那條……」
「先放著。」
「這條他看沒看懂,現在還不好說。」
周旭出去了。
趙之章看著那個牛皮紙袋。
封口處的密封條被人拆得很整齊,邊緣一點毛邊都沒有,像是用裁紙刀慢慢劃開的。
拆的人好像,並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