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際中心2808的窗外,天色暗了一層。
林闕把郭昌河那封郵件移進歸檔文件夾,又點開那個名字是一串數字的加密文件夾。
《靈魂擺渡·獨家合作框架草案》。
合作方一欄的代號還是上周填的那個,沒動過。
他把光標懸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關掉。
接著點開紅狐的第一封。
紅狐這次附了一個表格,比上次長了一截。
最上面一行被她標成了淺黃色。
「金藝影視,宋銳,第二次來信(原文附後)。」
林闕點開原文。
「紅狐主編,冒昧再次打擾。」
「上次來信談合作,是我們考慮欠周。
這幾天我們團隊又把《靈魂擺渡》原著和預告片反覆看了幾遍,
有幾處關於人物和結構的困惑,想向造夢師老師請教。」
「這次不談任何商務條件,不附任何合作意向。
如果老師願意,希望能就作品本身做一次純粹的交流,形式、時間都由老師定。
書面也好,電話也好。」
「如果老師現在不方便,也完全理解。」
「附上我們團隊讀原著時整理的問題清單,共六條,
老師有空可以看一眼,不回復也沒關係。」
林闕點開那份清單。
第一條問的是第十四章,趙吏在渡口遞給那個老太太一把傘,為什麼傘是黑色的,原著前文所有傘都是紅色的。
林闕在椅子上坐直了些。
那把傘是他寫的時候故意改的顏色。
那一章的老太太是來接她兒子的,而她兒子是撐著紅傘走的。
黑傘是趙吏替她換的,不想讓她在渡口看見紅色。
整本書里他沒解釋過這一處,連郭昌河都沒問過。
林闕把頁面拉回信的開頭,重新看了一眼落款。
宋銳。
後面五個問題,兩個問節奏,一個問場景為什麼那麼選。
剩下兩個問得刁,其中一條問,便利店中間那盞燈為什麼比旁邊暗一格。
這人是真把書讀進去了。
林闕把清單關掉,往下看表格其他行。
第六行,「環宇集團數字版權部」,備註寫著:
「托我們平台一個已經離職的老同事遞的話,繞了一大圈,問了三件事:
造夢師後面的書改編權在誰手裡,紅果有沒有代理權,造夢師跟紅果的合約還剩幾年。」
紅狐在這一行後面單獨加了一句:
「他們在影視那邊碰了釘子,開始往您這源頭摸了。」
表格最後,紅狐另起了一段。
「另有一件事,比上面這些都麻煩。」
「靈異遇冷那個說法,今天中午傳到網文圈了。」
「下午兩點到現在,我這邊接到十一個作者的私信,全是靈異和探險分類的。
寫《湘西夜渡》的那個老燭問我,他是不是該趁早轉寫都市。
還有三個新人,剛過完新書期,直接問我要不要斷更。」
「青藤閱讀那邊的編輯趁機在挖人,開出來的條件是保底翻倍,前提是轉寫他們的腦洞文。
已經有兩個作者跟我提解約了。」
「論壇上起了一個帖子,標題叫《靈異退潮之下,我們是否高估了造夢師》,現在兩千三百多樓。
大概三派,一派跟著唱衰,一派不說話在看,還有一派是老讀者,在樓里跟人對罵,罵得很難聽。」
「現在比較擔心的是底下那些作者。
靈異探險這個分類,是一點一點養起來的,要是這陣風把人吹散了,再聚就難了。」
林闕把紅狐這段看了兩遍。
他點開那個兩千三百多樓的帖子,沒往下翻,只看了一樓。
發帖人ID是一串亂碼。
正文寫得很有條理,引用了四家平台撤項目的新聞截圖,又引用了三個營銷號的分析,最後得出結論:
造夢師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踩中了靈異題材的紅利期,
紅利退去,高估的部分必然回調。
發帖時間,中午十二點零四分。
營銷號的第一篇通稿,上午九點多才發。
不到三個小時,截圖、數據、觀點,一樣不缺。
寫得這麼快的,要麼是神仙,要麼早就備好了稿子,只等一個日子發。
林闕關掉帖子,開始回信。
「紅狐主編,商務口徑不變,所有來訪方還是老規矩。」
「金藝那邊,對方連著兩次都這麼有誠意,再拒絕就不禮貌了。
可以同意一次書面交流,只談作品,不談任何合作。
請轉告宋先生,六條問題我會逐條回復,一周之內。」
「另外,環宇那邊再有人來問,口徑不用變,也不用多說一個字。」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接著敲下一段。
「外面刮的是風,後台躺著的是數。」
發送。
十分鐘後,紅狐回了三個字。
「明白了。」
林闕起身去冰箱裡拿了一瓶可樂,瓶蓋起開,回到桌前,
點開王德安那封郵件。
王德安寫月報一直有個習慣,正文是秘書整理的表格,他自己在表格旁邊用批註寫字。
以往的批註都很短,「知悉」「可」「下月關注」。
這一份,批註比表格還長。
第一頁,《追風箏的人》。
在線訂閱本月新增,比上月又往上爬了一截。
王德安在旁邊批註:
「連著三個月了,曲線就沒往下拐過。」
「實體書,第五次追加印刷,加印通知已下發。」
王德安批註:
「印廠的劉廠長專門打電話來問,這回的加印數是不是報錯了」
第二頁,平凡文學基金會。
本月資金池規模,比上季度末擴大了將近四成。
王德安批註:
「第一筆扶持款上個月已經到了三個作者手裡,其中一個是黔省山區的代課老師,
他來信說買了一台二手筆記本電腦,終於不用在手機上寫稿了。
信我讓人掃描了,附在最後,您有空看一眼。」
第三頁,星火版塊。
本月新人投稿四千一百二十七篇,創歷史新高。
王德安批註:
「稿子太多了,編輯部人手不夠,我從出版那邊臨時借了四個人過來看稿。
林闕一頁一頁往下翻。
翻到最後一頁,「附註」兩個字底下,是一列不太起眼的小項。
附註一:《平凡的世界》影視製作方仍在接洽,截至三月一日,符合條件的團隊共篩出十四組。
附註二:本期《新潮周刊》已出刊,目錄截圖附後。
林闕點開截圖。
散文頭版,署名沈青秋。
題目換了,叫《園丁》。
他還記得當時那篇原名是《冬天的教室》,不知道是沈老師自己改的,還是編輯改的。
他想起沈青秋每年冬天都會提前半小時到教室,把窗戶挨個擦一遍,擦完就走,從來不跟學生提。
附註三:第五期研修班報名已於開放後四十一小時內額滿,候補名單已排至二百餘人。
附註四:本月共有五位其他出版社簽約作者通過不同渠道主動聯繫新潮,表達轉簽意向。
林闕把月報拉回第一頁,又從頭到尾滑了一遍。
然後新建回復。
「王社長,月報收到,辛苦新潮全體同仁。」
「《平凡的世界》的影視團隊,不著急。
寧可慢,一定要把對方過去的作品、團隊班底、合作口碑都調查詳盡。
尤其要看他們改過的東西,原作者後來怎麼評價。」
「轉簽的五位作者,稿子先看,合同後談。
原合約沒有處理乾淨之前,新潮不主動接觸,不開任何條件,也不要替他們出違約金。
願意等的,等合約到期再說。」
「黔省那位代課老師的信,我會看。」
發送。
收件箱清空了,只剩一行灰字:暫無新郵件。
林闕把郵箱關了。
瀏覽器關了。
微信切到免打擾。
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角,挨著那瓶喝了一半的玻璃瓶可樂。
電腦上只剩一個空白文檔,光標一下一下地閃。
右下角:18:37。
距離九十六小時的截止線,還剩九十一個多鐘頭。
林闕把手放在鍵盤上。
下午在寢室,看到「單一場景」四個字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冒出來的頭一個畫面,是一輛車。
一輛永遠開不到終點站的45路公交車。
車廂里擠著一車陌生人。
車開到半路,會炸。
炸完了,一切從頭再來。
林闕活動了一下手指,搭上鍵盤。
光標跳到文檔最上方。
他敲下兩個字,停了停,又在兩邊補上書名號。
《開端》
……